《故轻讌》西严客

1、永宁 殿中省

　　殿中省急急往各宫送冰的日子，帝轻禾就知道，这一年的苦夏是躲不过去了。

　　她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捏着半块绿豆糕，那糕点是膳房今早新做的，加了薄荷汁子，凉丝丝的，她原想多吃两块，可才咬了一口便觉得腻，搁在碟子里，又觉得可惜，便又捡起来。

　　碧桃从外头端了一碗酸梅汤进来，见她还在跟那半块绿豆糕较劲，忙伸手夺了:“公主您小心积食，这绿豆糕放了多少油多少糖，您脾胃弱，吃多了又该闹肚子了。”

　　帝轻禾被她絮叨得耳朵疼，接过酸梅汤喝了一口，冰凉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总算舒服了些，便靠在引枕上不说话，只拿眼睛看着窗外头那只趴在廊下打盹的橘猫。

　　碧桃拿了帕子来擦她嘴角的碎屑，一边擦一边说:“皇后娘娘那边传了话，说今儿天热，免了各宫的请安，让公主们在自己宫里歇着，不必过去了。”

　　帝轻禾应了一声，目光仍落在那只猫身上:“碧桃你看它，睡得跟个球似的，肚皮都翻过来了，也不怕人笑。”

　　碧桃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笑着道:“猫哪知道什么叫笑，公主您才是，这大热的天不好生歇着，倒有心思看猫。”

　　屋子里搁了一座小小的冰鉴，凉气丝丝地往外冒，将暑热挡在了门外。

　　帝轻禾翻了个身，随手捞起榻边搁着的话本子，那话本子已经翻得起了毛边，封面的字都磨模糊了，她偏喜欢翻来覆去地看，像是要把那些故事都背下来似的。

　　碧桃见她看书，便不吵她，搬了个小杌子坐在榻边，拿一把团扇替她打扇，扇出来的风细细软软的，带着一股子茉莉花胰子的香味。

　　这样的午后，蝉声一阵紧似一阵地从窗外涌进来，像是有人在拿一把锯子不停地锯着什么，锯得人心头发慌。

　　帝轻禾翻了几页书，眼皮就沉了，书从手里滑下去，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也没醒，歪在引枕上睡了过去。

　　碧桃弯腰把书捡起来，搁到一旁，又扯了条薄毯搭在她肚子上，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门外的廊下，青萝正蹲在阴凉处择菜，见碧桃出来，小声问:“公主睡了？”

　　碧桃“嗯”了一声，在栏杆上坐下，长长地叹了口气:“公主这几日胃口越来越差了，午膳就吃了两口粥，那绿豆糕才咬了一口就放下了，我瞧着心里头发慌，前天去太医院讨了个方子想给公主熬些开胃的汤药，可又怕公主嫌苦不肯喝。”

　　青萝道:“公主不是爱吃葛嫔娘娘宫里的点心么，上回葛嫔娘娘送来的茯苓糕，公主可是吃了好几块呢。”

　　碧桃拍了拍大腿:“可不是嘛，上回那茯苓糕公主是真爱吃，吃了两块还想要，是我拦着没让多吃，怕积食。昨天葛嫔娘娘又差了人来传话，说今天要送新做的糕点来，好像是枣泥酥，那传话的小太监说得不清不楚的，我也没听太明白。”

　　青萝道:“那敢情好，公主这几日什么都吃不下，要是葛嫔娘娘的点心能让她开开胃，也是好事一桩。”

　　话音刚落，殿门口就有人的声音传来，是个面生的小太监，穿一身半新的青灰袍子，笑嘻嘻地朝碧桃拱手:“碧桃姐姐，葛嫔娘娘差奴才送糕点来给二公主。”

　　碧桃忙站起来迎上去，那小太监递过来一个朱漆食盒，不大，上头描着金线缠枝莲纹，看着倒是精致。

　　碧桃接过来，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钱塞给他，那小太监谢了又谢，转身去了。

　　碧桃提着食盒回来，在桌子上打开。

　　食盒里分了两格，一格放着四块枣泥酥，做成海棠花的形状，花瓣边缘捏得薄薄的，上头还点了红；另一格放着四块桂花糕，雪白的糕体上撒了金黄的桂花干，瞧着就让人有食欲。

　　青萝凑过来看了一眼:“好精致的手艺，比膳房做的强多了。”

　　碧桃把食盒盖好：“你去沏壶龙井来，公主醒了正好配着吃。”

　　帝轻禾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很大的花园里，四面的花都开了，可那些花没有颜色，灰扑扑的，像落了很厚的灰，她想往前走，脚却像钉在地上似的，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远远地好像有人在叫她，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她竖起耳朵想听清那人在叫什么，可那声音飘着飘着就散了，什么也没留下。

　　她是被一阵脚步声惊醒的。那脚步声又急又重，不像是宫里人走路的样子，倒像是有人在跑。

　　帝轻禾揉了揉眼睛，朝窗外看了一眼，日头已经偏西了，斜斜的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碧桃推门进来，见她醒了，笑着道:“公主醒得正好，葛嫔娘娘送的点心到了，奴婢给您沏了龙井，您尝尝？”

　　帝轻禾坐起来，薄毯从身上滑下去，她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的薄汗，后背的衣裳都洇湿了一块。

　　碧桃拿了干帕子来给她擦，又替她换了一件干净的中衣，这才将食盒打开，把糕点整整齐齐地码在碟子里，端到她面前。

　　帝轻禾拿起一块枣泥酥，翻过来看了看，枣泥馅调得很细，从掰开的地方渗出来一点，颜色深褐发亮。

　　她咬了一口，外皮酥得掉渣，枣泥甜糯绵软，确实比膳房做的好吃些。

　　碧桃递过茶来，她喝了一口，又咬了一口糕点，慢慢地嚼着:“葛嫔娘娘宫里的小厨房果然好，膳房做的枣泥酥馅里总有一股生面粉味儿，她做的就没有。”

　　碧桃笑着道:“公主爱吃，回头奴婢去跟葛嫔娘娘说一声，让她隔三差五地送些来。”

　　帝轻禾吃了大半块枣泥酥，觉得有些饱了，便搁下，又去拿桂花糕。

　　桂花糕做得很松软，入口即化，桂花的香味很浓，她吃了一整块，才心满意足地靠回榻上。

　　“今天的糕点比上回的还好，”帝轻禾道，“碧桃，你去替我写个帖子，谢葛嫔娘娘一声。”

　　碧桃应了，正要出去，帝轻禾又叫住她：“你让青萝去母后那里说一声，今儿晚上我想去坤宁宫用晚膳，好些日子没见母后了。”

　　碧桃笑着道:“皇后娘娘前天还念叨您呢，说您这些日子总窝在自己宫里，也不去她那儿坐坐，这要听了包是开心的。奴婢这就让青萝去传话。”

　　青萝得了信儿，换了身干净衣裳，撑着伞往坤宁宫去了。

　　碧桃铺了纸笔，替帝轻禾写谢帖。

　　帝轻禾靠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念着，碧桃就一笔一划地写，写了改，改了又写，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写好了一张像样的帖子。

　　碧桃将帖子折好塞进信封里，叫了个小太监送去葛嫔宫里。

　　这一番折腾下来，日头又偏西了不少，帝轻禾算了算时辰，该收拾收拾去坤宁宫了，便由碧桃服侍着换了身衣裳，又梳了个简单的发髻，插了一支碧玉簪子，便往坤宁宫去了。

　　坤宁宫离永宁宫不远，穿过两道长廊，再过一座小小的石桥就到了。

　　帝轻禾走在长廊上，夕阳从廊柱的缝隙里透过来，将她小小的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青石板的地面上。

　　碧桃跟在后面，见她走得慢，也不急，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跟着。

　　到了坤宁宫门口，守门的太监远远地就瞧见了她，忙迎上来:“二公主来了，皇后娘娘正念叨您呢。”

　　帝轻禾跨进门槛，绕过影壁，穿过前院，刚走到正殿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说话的声音，有母后的声音，还有大姐姐的声音，好像还有别人，听不太真切。

　　守在门口的宫女替她掀了帘子，一股凉气扑面而来，坤宁宫正殿里搁了两座冰鉴，比永宁宫凉快多了。

　　丁皇后端坐在正中的榻上，穿一件藕荷色的常服，头发松松地绾着，只戴了两支素银簪子，看着很是闲适。

　　大公主帝蘩藜坐在皇后下首的绣墩上，手里拿着个绣绷，正低头绣着什么。

　　另有一人坐在帝蘩藜的对面，穿一身碧色的宫装，正是葛嫔。

　　帝轻禾走进去，先给丁皇后行了礼，又跟帝蘩藜和葛嫔打了招呼。

　　葛嫔忙站起身来，脸上带着温婉的笑:“二公主来了。”

　　丁皇后朝帝轻禾招手:“禾儿过来，坐到母后身边来。”

　　帝轻禾笑着走过去，在丁皇后身侧坐下。

　　丁皇后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又捏了捏她的手臂，皱着眉头:“怎么又瘦了，脸都尖了，碧桃这丫头是怎么伺候的。”

　　碧桃跟在后面，吓得忙跪下请罪。

　　帝轻禾拉住丁皇后的手，替碧桃说话：“母后别怪她，是儿臣自己胃口不好，吃不下东西，碧桃变着法儿地哄我吃，我都吃不下，今天倒是吃了葛嫔娘娘送来的糕点，吃了大半块枣泥酥和一块桂花糕呢。”

　　丁皇后看向葛嫔，葛嫔忙又站起来，声音柔柔的““臣妾宫里的小厨房新调了个做点心的厨子，手艺还算过得去，想着二公主爱吃甜的，便挑了几样送去了，公主不嫌弃，是臣妾的福分。”

　　丁皇后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的：“你有心了。”

　　葛嫔这才又坐回去，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头微微低着，一副恭顺的模样。

　　帝蘩藜放下绣绷，看着帝轻禾道：“你也是，大热的天，多吃些清淡的，别总贪那些甜腻的糕点，小心积了食。”

　　帝轻禾冲她吐了吐舌头:“知道了知道了，大姐姐跟我说话越来越像母后了，絮絮叨叨的。”

　　帝蘩藜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我絮叨是为了谁，前天你贪凉多吃了一碗冰酪，半夜肚子疼，是谁爬起来给你找太医的。”

　　帝轻禾捂着额头往丁皇后怀里躲，嘴里喊着母后救命，丁皇后被她逗得笑出声来，搂着她:“行了行了，别弹她脑门子了，本来就不聪明，再弹就更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