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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细辨诡计,淡淡回怼白莲 沈明月走后 ...

  •   沈明月走后,正堂里那股子脂粉气散了许久才消。

      沈明姝回到正房,那盒燕窝和几匹绸缎还搁在桌上,原封未动。晚翠站在旁边,盯着那个红木食盒,像是盯着一条随时会咬人的蛇。

      “小姐,这东西怎么办?”

      沈明姝走过去,把食盒打开。

      里头整齐码着两盏燕窝,用白瓷小盅装着,盅口封了蜡。燕窝的品质确实不错,盏形完整,色泽米白,丝缕分明。旁边还有一包枸杞、一包红枣,都是寻常的滋补之物,看着没什么问题。

      她拿起那包枸杞,凑近闻了闻。

      枸杞的气味很淡,带着一股子甜腻。她又闻了闻,觉得不对——这甜腻里头,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像是薄荷,又不完全是。

      她前世不懂这些。但死过一回的人,对气味格外敏感。天牢里的霉味、鸩酒里的苦杏仁味、狱卒身上的汗臭味——她都记得清清楚楚,一样都没忘。

      这包枸杞的气味,不该是这样的。

      她把枸杞放下,又拿起那包红枣。红枣的表皮皱巴巴的,颜色暗红,闻起来也是甜的,但那甜味底下,同样压着一股子凉。

      “晚翠,去把后厨的刘婶叫来。”她说。

      刘婶是后厨烧火的老妈子,不是这座院子的人,是隔壁巷子里住着的,每日来几个时辰,帮着劈柴烧水,做些粗活。她不是刘德的亲戚,只是恰好也姓刘,跟院子里的仆从不是一路人。

      晚翠去了,不多时领回来一个矮胖的中年妇人,手上还沾着面粉,显然正在和面。

      “太子妃唤老奴?”刘婶在门口站住,不敢往里走,拿围裙擦着手。

      沈明姝把那包枸杞递过去:“你看看,这枸杞有什么不一样?”

      刘婶接过去,倒了几粒在掌心里,凑近看了看,又用指甲掐开一粒,放到鼻子底下嗅了嗅。她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又把那粒枸杞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脸色变了。

      “呸”的一声,她吐了出来。

      “太子妃,这枸杞不能吃。”刘婶把掌心里的枸杞倒回纸包里,声音压得很低,“这是用薄荷水泡过的。枸杞本是温性的,泡了薄荷水就寒了。吃一顿两顿没事,要是连着吃上十天半个月,体虚的人就要出毛病。”

      沈明姝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薄荷水。不是毒,是寒凉之物。查不出来,告不了,吃了也没事——只要不吃太久。

      “那红枣呢?”她把那包红枣也递过去。

      刘婶如法炮制,掐开一颗,闻了闻,又舔了一下,摇头:“这个也泡过。不是薄荷,是——像是野菊,也是凉性的。”

      沈明姝点了点头,把那两包东西放回食盒,盖上盖子。

      “刘婶,今日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刘婶是个明白人,连忙点头:“太子妃放心,老奴这张嘴紧得很。”说完鞠了个躬,转身回后厨去了。

      晚翠站在旁边,脸都白了。

      “小姐,二小姐她——”

      “别嚷嚷。”沈明姝看了她一眼,语气不重,但晚翠立刻闭了嘴。

      沈明月的手段,比她想的还要阴。

      不是毒药,查不出来。就算吃出了问题,也只能怪自己身子弱,怨不到送东西的人头上。温水煮青蛙,一点一点地耗,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前世萧烬珩的寒毒越来越重,是不是也有这个原因?

      沈明姝把这笔账记下了。

      她把食盒推到桌角,把那几匹绸缎也叠好放在旁边,声音平平的:“这些东西,都收起来。燕窝也别动,原样放着。”

      晚翠应了一声,抱着东西出去了。

      沈明姝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

      风吹着槐树枝条,沙沙地响。树杈上蹲着一只乌鸦,黑漆漆的一团,歪着头看她,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她收回目光,翻开桌上的《本草拾遗》,找到“薄荷”那一页。

      “薄荷,味辛,性凉。疏风散热,清利头目。”

      性凉。

      枸杞性平,红枣性温,用薄荷水泡过,就带了凉性。慢性子的人吃慢性子的毒,一点一点地改药性,等你发现的时候,五脏六腑已经被凉透了。

      沈明姝把书合上,搁在桌上。

      她前世从来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哭、只知道闹、只知道围着太子转。沈明月说什么她信什么,沈明月给什么她吃什么,活得像一头被牵着鼻子的牛,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现在想想,她不冤。

      蠢到那个份上,不死谁死?

      可这一世不一样了。她蠢过一次,不会再蠢第二次。

      黄昏的时候,院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沈明姝点了一盏灯,坐在正堂里翻那本前朝的地理志。她不光看医书,也看这些东西——山川形胜、风土人情、各地物产。前世她对这些一窍不通,觉得是男人该操心的事,女人用不着。现在她不这么想了。多知道一些,总没有坏处。

      晚翠从后厨端了晚饭过来,一碗糙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碗蛋花汤。蛋花汤里飘着几片葱花,算是这些天最好的一顿。

      “小姐,今日刘婶多打了个蛋,说是给您的。”晚翠把饭菜摆好,语气里带着点高兴。

      沈明姝拿起筷子,刚夹了一筷子青菜,前院就传来了拍门声。

      不是敲门,是拍。啪啪啪,连着好几下,急促得很,像是有什么急事。

      晚翠放下手里的东西,跑出去看。过了一会儿,她领着一个穿青绿色比甲的丫鬟走进来,那丫鬟十六七岁的年纪,圆脸,嘴角有一颗痣,正是沈明月身边的贴身丫鬟春杏。

      春杏一进门就堆着笑,给沈明姝行了个礼:“奴婢给大小姐请安。二小姐说白日里走得急,忘了问一件事——大小姐,那些补品您尝了吗?二小姐特意交代了,说燕窝要隔水炖,枸杞和红枣可以泡水喝,最是养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桌上的饭菜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

      沈明姝端着饭碗,看了她一眼。

      这丫鬟来的时间掐得真好。黄昏,晚饭时分。不是来送东西的,是来问“吃了没有”的。

      白日里送来的东西,晚饭的时候问吃了没有——合情合理。可沈明姝知道,这不是关心,是查账。看她有没有吃,吃了多少,有没有起效。

      “还没吃。”沈明姝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才慢悠悠地说,“这几日胃口不好,过几日再吃。”

      春杏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那枸杞和红枣呢?大小姐泡了吗?二小姐说那枸杞是宁夏来的,比寻常的好——”

      “也没泡。”沈明姝打断她,又夹了一筷子青菜,“说了胃口不好,吃什么都腻。东西搁在那儿,过几日再说。”

      春杏张了张嘴,目光又往桌上那碗蛋花汤上瞟了一眼。那汤面上飘着葱花,颜色清亮,一看就是新做的。她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明姝把筷子搁下,端起汤碗,吹了吹热气,慢慢喝了一口。

      喝完了,她放下碗,看着春杏,语气不咸不淡:“回去告诉二妹妹,东西我收下了。让她别惦记着,该吃的时候我会吃。”

      春杏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本来想借着“问吃了没有”的名义,看看沈明姝有没有动那些东西,顺便打探一下萧烬珩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可沈明姝不接话,不解释,不给她任何往下问的缝隙。

      “那……奴婢回去复命了。”春杏勉强笑了笑,福了福身,转身要走。

      “等等。”沈明姝忽然开口。

      春杏脚步一顿,回过身来,脸上的笑已经快挂不住了:“大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沈明姝看了她一眼,声音不大,却让春杏浑身一紧:“替我跟二妹妹说一声——别总往这边送东西了。我这里什么都不缺,让她留着自己用。”

      春杏的脸白了一瞬,应了一声“是”,几乎是逃似的出了正堂。

      晚翠跟出去关了门,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解气的笑:“小姐,您看见她刚才那副样子了吗?跟吃了苍蝇似的。”

      沈明姝没有笑。她端起饭碗,继续吃那碟炒青菜。

      “晚翠。”

      “在呢。”

      “从今天开始,外头送来的东西,不管是吃的还是用的,都要先过你的手。看着不对劲的,直接扔了,不用问我。”

      晚翠收起了笑,认真地点头:“奴婢记住了。”

      “还有,”沈明姝放下筷子,看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沈明月那边,以后不会只送东西这么简单。院子里的仆从,你帮我盯着点,谁跟外头走得近,谁收了谁的东西,都记下来。”

      晚翠的呼吸重了几分,声音压得很低:“小姐是怕……二小姐收买咱们院子里的人?”

      沈明姝没有回答,端起碗喝完了最后一口汤。

      答案不言自明。

      夜渐渐深了。

      沈明姝洗漱完,换了寝衣,坐在床上,把那本《本草拾遗》翻到记药方的那一页,在空白处又添了几行字——

      枸杞、红枣——薄荷水泡过,性转凉。不可食。
      燕窝——未查。暂不可食。
      外来吃食,一概慎用。

      写完了,她合上册子,锁回抽屉。

      吹了灯,躺在床上,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那个破洞。

      今晚的月亮很亮,月光从破了洞的窗纸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那块光斑随着风吹窗纸,一明一暗地晃着,像一只眨个不停的眼镜。

      沈明月今天派春杏来,是想确认她有没有吃那些东西。她说了“没吃”,春杏回去复命,沈明月会怎么想?

      大概会以为她只是胃口不好,过几日就会吃。

      不会的。

      那些东西,她永远不会碰。

      但沈明月不会就此罢手。她今天送枸杞红枣,明天就会送别的。今天用薄荷水泡,明天就会用别的寒凉之物。她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手段,一点一点地试,直到找到能让她上钩的法子。

      沈明姝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不怕沈明月使手段。她怕的是自己不知道沈明月使了什么手段。

      所以得学。学药理,学辩毒,学怎么从气味、颜色、口感里分辨出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她现在知道的还太少,只能看出薄荷水泡过的枸杞——这还是因为那股凉意太明显了。

      下次呢?下下次呢?

      如果沈明月用无色无味的东西呢?如果她把寒凉之物直接混在米面里呢?

      沈明姝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刘婶嚼枸杞时皱眉的样子。

      刘婶是从宫里头放出来的老人,在御膳房做过事,见过世面,懂这些东西。要不是有她在,那包枸杞她未必能发现。

      得把刘婶留在院子里。

      这个念头一起,她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窗外,月亮爬过了屋顶,银白色的光从东厢的屋顶上滑下来,落在院子里,把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东厢房的灯已经灭了。

      沈明姝翻了个身,终于闭上了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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