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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寒毒骤发,窥见帝王隐疾 入夜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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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后,风变了方向。
白天还是干巴巴的北风,到了戌时前后,忽然转成了西北风,裹着一股子潮湿的冷意,从城墙那边翻过来,灌进别院的每一条墙缝。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被吹得枝条乱晃,枯叶卷起来又落下,落下去又卷起来,沙沙声响成一片。
沈明姝已经躺下了。
她今天翻了一整天的土,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肩膀也疼,躺下去就不想动了。晚翠在外间打着轻鼾,睡得正沉。她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把被子往身上拢了拢,闭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了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了墙上,又像是有人把椅子推倒了。从东边传过来的,隔着一堵墙,闷闷的,不太真切。
她翻了个身,没在意。
别院的老鼠多,前几日还在房梁上打架,吵得她半夜醒过两回。大概是老鼠。
可过了没多久,又传来一声。这回比刚才的闷响更轻,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过去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压抑的、急促的喘息。
沈明姝睁开了眼睛。
她盯着帐顶那个破洞看了几息,竖着耳朵听。
那喘息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咬牙忍着什么,又像是憋着气不敢喊出来。隔一会儿就冒出来一阵,然后突然断了,断得干干净净,像是被人用手捂住了嘴。
不是老鼠。
她坐起来,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三月的青砖凉得扎脚,她顾不上穿鞋,摸黑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风立刻灌了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东厢房的窗户是黑的,没有灯。但她听见了——从那扇黑漆漆的窗户后面,传来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不是喘息,是骨头在响。咯吱咯吱的,像有人在拧一根干透了的树枝,一下一下,拧到快要折断的地方又松开。
沈明姝的手指攥紧了窗框。
寒毒发作了。
她前世没见过萧烬珩寒毒发作的样子。那时候她恨他,巴不得他早点死,根本不会在意他疼不疼。后来她听说,寒毒发作的时候,骨头像被放在冰水里泡着又被拿出来敲碎,疼得人连喊都喊不出来。
她不知道这个说法是真是假。
但今晚她听见了。
那些声音不像是装出来的。
她站了几息,转身走回床边,蹲下去,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木箱。木箱是晚翠从侯府带出来的,原先是放首饰的,现在被她腾空了,里头塞着几包她从嫁妆银子里省下来买的药材。
干姜、肉桂、当归、黄芪。都是温补驱寒的东西,不是什么名贵药材,但在这座院子里,已经是她能弄到的最好的了。
她随手抓起两包,塞进袖子里,又披了件外衣,拉开房门。
夜风扑面而来,冷得像刀子。院子里的青砖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冷白色的光。她赤着脚踩上去,冰得脚趾头蜷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去穿鞋,三步并作两步穿过院子,走到东厢房门口。
门关着。里头没有灯。
她抬手想敲门,手指碰到门板的时候,又停住了。
她站在门口,听着门后面的动静。那骨头咯吱咯吱的声音更清楚了,就在门板后面几步远的地方,中间只隔着一扇薄薄的门。喘息声也比刚才更重,像是被人掐着喉咙,一下一下地往外挤气。
她的手指悬在门板上,没有叩下去。
她在想一个理由。
他怀疑她,从新婚那天就开始怀疑。她送汤药他会想是不是来害他的,她守在床边他会想是不是来打探虚实的。她今晚如果敲开这扇门,他要怎么想?
“我听见你疼,来看看”——这话说得出口,可他不会信。
他在那座院子里住了那么久,疼了那么多次,没有一个人来过。那些伺候他的仆从,该吃吃该睡睡,谁在乎他疼不疼?她忽然来了,说是“听见了”,他会觉得是巧合吗?
门后面又传来一声闷响,比刚才更重。像是什么东西从床上滚了下来,砸在地上。
沈明姝不再想了。
她抬手,叩了三下门。
没有人应。
她又叩了三下。
里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声音:“谁?”
那声音她几乎听不出来是萧烬珩。新婚那夜他说话虽然冷,但至少是稳的。现在这个声音像是一条被踩住了喉咙的野兽,又低又哑,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狠劲。
“我。”她站在门外,声音不大,“沈明姝。”
里头沉默了几息。那骨头咯吱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密更急。
“走。”那个沙哑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更短,只有一个字。
沈明姝没有走。
她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有闩,被她推开了。
月光从她身后照进去,在东厢房的地上投下一片冷白色的光。她借着那点光,看见萧烬珩倒在床边的地上,半靠着床沿,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那衣裳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瘦得近乎畸形的肩胛骨。
他的手指抠着床沿的木头,指节泛白,青筋暴起。那张本来就苍白的脸此刻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半闭着,睫毛在抖。
沈明姝在门口站了一瞬。
她没有害怕。前世的她在天牢里见过比这更惨的死法,这点场面吓不到她。她只是——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是被人攥了一下心口,不疼,但闷。
她走进去,蹲下来,把手里的药材放在地上,伸手去扶他。
萧烬珩的手忽然抬起来,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冷得像一块冰,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力气却大得惊人。他攥着她的手腕,指甲掐进她的皮肉里,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我说了,”他睁开眼睛,那双幽黑的瞳孔里没有焦距,只有痛楚和戒备,“走。”
沈明姝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攥住的手腕。那几根手指在抖,抖得厉害,可掐着她的力道一点没松。
“我走了你怎么办?”她问,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就这么躺在地上,等天亮?”
萧烬珩盯着她。
他的视线是散的,瞳孔对不准焦距,可他还是死死地盯着她,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盯着靠近的人,随时准备咬上去。
沈明姝没有躲。
她伸出另一只手,慢慢覆上他扣在自己腕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他没有力气反抗了,手指被她一根一根掰开,垂落下去,搭在膝盖上。
“你躺好。”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去生火熬药。”
萧烬珩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靠在床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汗珠从他的额角滚下来,沿着颧骨滑到下巴,滴在中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沈明姝站起来,环顾了一圈东厢房。
这间屋子比她的正房还不如。墙角的炭盆是冷的,里头只有一堆灰白色的灰烬,一看就是好几日没有生过火。床上的被褥薄得像纸,叠得整整齐齐,但边角已经磨出了线头。桌上放着一只空碗,碗底还残着一点药渣,干透了,结了一层褐色的壳。
她没有多看,弯腰捡起地上的药材,走到墙角的炭盆前蹲下,从旁边的柴筐里翻出几块木炭和干草,用火折子点了。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萧烬珩还靠在那里,姿势跟她走开前一模一样,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她没有过去扶他,先把炭火烧旺了,又从桌上拿起那只空碗,去后厨舀了半锅水回来,架在炭盆上烧。
水烧开的时候,她把干姜和肉桂掰碎扔进去,又放了几片当归。药材的味道在屋子里弥漫开来,辛辣中带着一丝甜,压住了原本那股子潮湿的霉味。
她蹲在炭盆旁边,用一根筷子搅着锅里的药材,目光落在沸腾的水面上。
萧烬珩靠在床沿上,一直在看她。
她的动作不算熟练,掰药材的时候用力过猛,干姜碎成了渣,当归片也掰得大小不一。但她做得很认真,蹲在那里,盯着锅里的水,时不时用筷子把浮上来的药材按回去。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她没有梳头,长发散在肩上,被炭火的热气烘得微微卷曲。外衣是随便披的,领口歪了,露出一截锁骨。
萧烬珩把目光移开,又移回来。
他不信她。
从她嫁进来的第一天起,他就在等。等她露出马脚,等她往外递消息,等她跟太子那边的人接头。可她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在院子里种地、看书、睡觉,日子过得比他这座别院里任何一个仆从都安分。
现在她来了,半夜三更,赤着脚,披着外衣,来给他熬药。
为什么?
他张口想问,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寒毒发作的时候,他的喉咙会痉挛,连水都咽不下去,更别说说话。
沈明姝没有看他。她从灶台上把药汤倒进碗里,端着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喝了吧。”她把碗递过去,“驱寒的。”
萧烬珩没有接。
他低头看着那碗汤药,汤色深褐,上面浮着一层油亮的光。药味很浓,辛辣刺鼻,不是他平日里喝的那种。
“干姜、肉桂、当归。”沈明姝报了药名,语气平得像在念菜单,“都是温补的东西,没有毒。你要不信,我先喝一口。”
她说着,端起碗喝了一小口,皱了皱眉——太辣了,辣得她舌尖发麻。但她没有吐出来,咽了下去,然后把碗重新递过去。
萧烬珩看着碗沿上她留下的那点水渍,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接过了碗。
他的手还是抖得厉害,碗在掌心里晃了几下,药汤溅出来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像是没感觉到,把手收回去,垂在膝盖上。
萧烬珩低下头,把碗凑到嘴边,一口一口地喝。
药汁滚烫,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胃里一阵翻腾。可那股热乎气从胃里往外散开,慢慢渗进四肢百骸,把他骨头缝里的那股子冷意一点点往外挤。他说不上来是舒服还是难受,只觉得整个人像被泡进了温水里,又烫又麻。
他喝完了,把碗递回去。
沈明姝接过碗,放在地上,没有站起来。她看了一眼他被汗浸透的中衣,又看了一眼床上那床薄被子,皱了一下眉。
“你这样躺一夜,明天会更重。”她说。
萧烬珩没有说话。
沈明姝站起来,走到床边,把那床薄被子扯下来,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厚披风——就是新婚那夜她提醒他穿的那件。她把被子和披风一起拿过来,蹲下去,先把披风裹在他身上,又把被子搭在外面。
她的动作算不上轻柔,甚至有些笨拙,裹披风的时候不小心扯到了他的头发,又赶紧松开。可她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露出抱歉的表情,只是抿了一下嘴,继续把被子掖好。
萧烬珩靠在床沿上,裹着那床薄被和厚披风,看着她做完这一切。
他想说点什么。谢谢,或者滚。哪个都说不出口。
“你能自己上床吗?”沈明姝问。
萧烬珩试了一下。他撑着床沿想站起来,腿刚用力,一股钻心的疼从骨头缝里炸开,他的脸色白了一瞬,整个人又跌了回去。
沈明姝没有说话,弯下腰,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撑住他的腰,往上抬。
她很瘦,力气也不大,托着他往上抬的时候,胳膊在抖。萧烬珩比她高出一个头,整个人压在她肩上,她几乎是被他压得往下坠。
但她没有松手。
她咬着嘴唇,一步一步地把他往上托,从地上托到床沿,从床沿托到床上。最后他整个人倒在床铺上的时候,她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躺好。”她喘了口气,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下巴。
萧烬珩仰面躺着,看着她。
她的脸离他很近。汗珠从她的额角滑下来,沿着颧骨流到下巴,她没有擦,只是直起腰,后退了两步。
“药我放在桌上,明天早上让墨尘热一下再喝。”她说,“炭盆别灭,添炭的时候小心点,别把屋子点了。”
说完,她弯腰拿起地上的空碗,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
萧烬珩的眼睛半闭着,睫毛还在抖,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不再像拉风箱一样急促。被子和披风裹在他身上,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双搭在被子外面的手。
那双手还是抖的,但比方才好了一些。
沈明姝收回目光,跨出门槛,轻轻带上了门。
夜风又灌过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这才发现自己还赤着脚,脚底板沾了一层灰,脚趾头冻得通红。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没有停,快步穿过院子,回了正房。
晚翠还在睡,鼾声均匀,什么都不知道。
沈明姝把空碗放在桌上,脱了外衣,躺回床上。被子里的热气早就散了,凉得像一块浸了水的布。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成一团,盯着帐顶那个破洞。
她的脑海里还残留着方才的画面。
萧烬珩倒在地上,手指抠着床沿,青筋暴起。他盯着她,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又凶又怕。她用掰开他手指的时候,他的手冰凉,骨头硌得她手心疼。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从前她恨萧烬珩,恨到巴不得他死。可现在她不恨了。不是因为知道他是未来的皇帝,不是因为要巴结他。是因为——
她说不清楚。
也许是因为他的手指太凉了。也许是因为他一个人倒在地上,连喊都喊不出来。也许是因为她说“我走了你怎么办”的时候,他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像是不敢相信有人在问他这句话。
沈明姝把枕头翻了个面,枕着凉的那一面,闭上了眼睛。
窗外,风小了些。东厢房的灯没有亮,但炭盆的火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橘红色的,一明一暗地晃着。
东厢房里,萧烬珩躺在床上,看着帐顶。
被子盖到下巴,厚披风裹在身上,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把屋里的潮气一点点烘散。他的手指还在抖,但骨头里的那种疼已经慢慢退下去了,剩下一种钝钝的酸痛,像是被人捶了一顿。
他侧过头,看着桌上的那只碗。
碗是空的,碗底还残着一圈深褐色的药渍。那是她用过的那只碗——她先喝了一口,才递给他。
他不信她。从始至终不信。
可他想不通,一个人要在药里下毒,怎么会自己先喝一口?
萧烬珩把目光从碗上移开,看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她蹲在炭盆旁边搅药的样子。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的外衣领口歪了,她不知道。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看着那锅药,看水有没有开,看药材有没有放对。
萧烬珩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承认,但她蹲在那里搅药的那一小会儿,是他住进这座院子以来,这间屋子最暖和的时候。
不是炭盆的暖和。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窗外的风又大了起来,吹得窗纸呼啦呼啦地响。炭盆里的火噼啪一声,炸出一朵小小的火星,飞起来,又落下去,熄在灰烬里。
萧烬珩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药味,辛辣的,呛鼻子的。
他没有嫌弃,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
那股药味钻进口鼻,他把眼睛闭上了。
今晚,寒毒还会不会再发作,他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他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