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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庶妹探院,假意嘘寒问暖 沈明月来的 ...

  •   沈明月来的时候,是个阴天。

      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一片,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风从北边吹过来,裹着尘土的味道,打在脸上干巴巴的。别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条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像是有人在摇。

      沈明姝正蹲在后院那块地里,把从墙根底下捡来的碎瓦片一块一块插进土里,给刚撒下去的当归种子做记号。晚翠蹲在旁边,一边帮忙一边嘟囔:“小姐,您说这玩意儿真能长出来?奴婢瞧着这土干巴巴的,连草都不愿意长。”

      “能长。”沈明姝把最后一片瓦插好,拍了拍手上的泥,“多浇几天水,土润透了就行。”

      话音刚落,前院传来敲门声。不是拍门,是那种不急不慢的叩门,三下,停一停,再三下。

      刘德去开的门。沈明姝听见他在前院喊了一嗓子:“哟,二小姐来了?”

      她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沈明月。

      晚翠也听见了,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凑过来压着嗓子说:“小姐,她来做什么?”

      沈明姝没答话,站起来,把手上的泥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是旧衣裳改的,灰扑扑的,上面沾了好几块泥印子。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换,就那么穿着往前院走。

      走到正堂门口,沈明月已经进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水绿色的褙子,外头罩着同色的披风,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耳朵上坠着红宝石耳坠,通身上下收拾得齐齐整整,像是来赴什么了不得的宴席。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手里提着食盒,一个怀里抱着包袱,阵仗不小。

      看见沈明姝从后院出来,沈明月先是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沾了泥的旧衣裳上,又从衣裳移到她沾着泥巴的手上,嘴角飞快地动了一下,像忍住了什么。

      “姐姐。”她迎上来,脸上挂着一贯的温柔笑意,伸手就要来拉沈明姝的手,“妹妹来看您了。这才几日不见,您怎么瘦了这么多?”

      沈明姝把手往回一缩,没让她碰到。

      “进去说话。”她转身先进了正堂。

      正堂还是老样子。供桌上的牌位歪着,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茶盏都盖不住灰。沈明姝在主位上坐下,也没叫人倒茶——院子里那几个仆从,指望他们泡茶,还不如自己动手。

      晚翠倒是机灵,去后厨提了一壶水来,沏了两碗茶。茶叶是陈的,泡出来的汤色发暗,上面还漂着几片碎沫子。

      沈明月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又放下。

      “姐姐,”她环顾了一圈四周,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这院子……也太破了些。妹妹回去一定跟母亲说,让她多拨些银子过来,好歹把窗户纸糊一糊,这大冷的天,姐姐怎么住得惯?”

      沈明姝端起自己的茶碗,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茶确实不好,涩得舌尖发麻。

      “住得惯。”她说,“比侯府清静。”

      沈明月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她往后靠了靠,用手帕擦了擦嘴角——那手帕是苏绣的,角上绣着一枝红梅,针脚细密,一看就值不少银子。

      “姐姐说笑了,”她的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侯府怎么会不清静?母亲日日念叨您,说姐姐嫁得远,怕您受委屈。这不,特意让妹妹带了补品来,给姐姐补补身子。”

      她一抬手,身后的丫鬟把食盒和包袱放到桌上。食盒是红木的,雕着花鸟纹,比这座院子里的任何一件家具都体面。包袱里是几匹绸缎和两盒燕窝,绸缎是新出的花样,燕窝是上等的官燕。

      沈明姝看了一眼,没有动。

      “替我谢过母亲。”她的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感激,也听不出不满。

      沈明月等了片刻,见沈明姝没有要打开食盒看看的意思,也不恼,又换了个姿势,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姐姐,殿下他……对您好吗?”

      “好。”沈明姝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那……”沈明月犹豫了一下,目光往东厢的方向瞟了一眼,“殿下的身子,怎么样了?妹妹听说,殿下寒毒发作起来疼得厉害,姐姐一个人在这儿,照顾得过来吗?”

      沈明姝放下茶碗,看着沈明月。

      这已经是第三句了。第一句是“你瘦了”,第二句是“院子太破”,第三句是“殿下身子怎么样”。句句听着像是关心,可句句都带着钩子——瘦了,是说她过得不好;院子破,是说她嫁得差;问萧烬珩的身子,是想打探虚实。

      她见过这套话术。前世沈明月就是这么说话的,轻飘飘的,软绵绵的,可每一句都在往她心口上戳。那时候她听不出来,还觉得庶妹真好,真关心她。

      “殿下的身子还好。”她收回目光,声音不咸不淡,“劳妹妹惦记。”

      沈明月的睫毛颤了颤。

      她等了片刻,见沈明姝没有要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便又笑了笑,换了个话题:“姐姐,您知道吗?太子殿下前几日还问起您呢。”

      沈明姝端着茶碗的手,稳稳当当的,没有一丝晃动。

      “问起我什么?”她问,语气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沈明月观察着她的表情,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殿下说,沈大小姐嫁得仓促,他还没来得及备一份贺礼。改日得空了,要亲自来探望姐姐和殿下呢。”

      这话说得巧。

      “亲自来探望”——表面上是客气,可沈明姝听得懂里面的味道。前世她要是听到这话,八成要心花怒放,觉得太子殿下心里还有她,然后就开始胡思乱想,最后被沈明月牵着鼻子走。

      “不必了。”她放下茶碗,声音淡淡的,“殿下日理万机,哪有空来这种地方。妹妹替我回了话,就说心意领了,不必破费。”

      沈明月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盯着沈明姝看了几息,像要从那张素净的脸上找出什么破绽——嫉妒、遗憾、不甘,哪怕一丝一毫都好。可沈明姝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一碗没放盐的粥。

      “姐姐,”沈明月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您从前……不是最在意太子殿下的吗?怎么如今……”

      “从前是从前。”沈明姝打断她,“如今我嫁了人,是萧家的人。太子殿下是殿下的皇侄,该避嫌的还得避嫌。妹妹替我传话就是了。”

      这句话说得很重。

      “萧家的人”——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不带任何感情,就像在说“今天是晴天”一样自然。可正因为自然,才让沈明月心里打了一个突。

      她来之前想过很多种可能。沈明姝会哭、会闹、会拉着她的手问太子的事、会像从前一样嫉妒得发疯——她都做好了准备。可她没想到,沈明姝会是这副样子。

      不哭不闹,不怨不恨,甚至不关心。

      就像一个被浇灭了的炭炉,连烟都不冒了。

      “姐姐说的是。”沈明月勉强维持着笑意,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便起身告辞了。

      沈明姝送她到门口。沈明月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春杏。”她喊了一声。

      “奴婢在。”

      “回去查查,沈明姝嫁过来这几日,都做了什么。”

      春杏应了,马车骨碌碌地碾过青石板路,往侯府的方向去了。

      沈明月坐在车里,手指攥着那张苏绣帕子,攥得指节泛白。

      不对劲。

      沈明姝不对。

      从替嫁那日就不对,到今日更不对。从前那个一戳就跳、一提太子就脸红耳热的蠢货,像是被人偷换了魂似的,冷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她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沈明月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她知道——沈明姝的变化,对她没有好处。

      马车走远了。

      沈明姝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拐过街角,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她伸手按住,转身回院。

      晚翠跟在她身后,压着嗓子说:“小姐,二小姐送来的那些东西怎么办?”

      “燕窝收起来,绸缎也收起来。”沈明姝脚步不停,“吃的别动,回头找个由头扔了。”

      晚翠一愣:“燕窝也不吃?”

      沈明姝没回答。

      她记得前世的事。沈明月送来的东西,没有一样是干净的。有时候是寒凉的东西吃坏了肚子,有时候是掺了料的胭脂抹了烂脸,有时候是动了手脚的衣裳穿了就摔跤。她前世吃了无数次亏,到死才想明白——沈明月送的不是东西,是刀子。

      这次送来的东西,她一样都不会碰。

      穿过正堂的时候,她往东厢的方向看了一眼。

      东厢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但她知道萧烬珩一定在。沈明月来的时候,墨尘一定已经把消息递进去了。他知道了多少,在想什么,她猜不到,也不打算猜。

      她回到后院,蹲下来,继续插碎瓦片。

      晚翠蹲在旁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了:“小姐,二小姐今天来,是不是来打探什么的?”

      “是。”沈明姝把一块瓦片插进土里,头都没抬。

      “那您……不怕她使坏?”

      沈明姝的手顿了一下。

      怕?当然怕。沈明月这个人,表面上是朵白莲花,骨子里是条毒蛇。她今天来,没占到便宜,回去之后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明的不行就来暗的,暗的不行就来阴的——她有的是手段。

      但她不能躲。

      不是不想躲,是躲不了。沈明月是她名义上的庶妹,侯夫人名义上是她的母亲,她们要来看她、要送东西来,她拦不住。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接她们的套,不给她们可趁之机。

      “怕也没用。”她把手里的瓦片插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盯紧点就是了。”

      晚翠点了点头,又问:“那二小姐要是再来了呢?”

      “再来就再来。”沈明姝拿起铲子,继续翻剩下的那块地,“来了也不怕。”

      晚翠看着自家小姐蹲在地头翻土的样子,忽然觉得,小姐好像真的变了。不是变了个人,是骨头变硬了。

      从前的小姐,风一吹就倒,雨一淋就病,别人一句话就能让她哭半宿。现在的小姐,像是被人从里到外重新铸了一遍,站在那儿就让人踏实。

      晚翠说不清楚这种感觉,但她喜欢。

      东厢房里,萧烬珩坐在窗后,手里捏着一封密报。

      墨尘跪在暗处,把方才正堂里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她说,‘从前是从前,如今我嫁了人,是萧家的人’。”

      萧烬珩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萧家的人。”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墨尘低着头,等了一会儿,见主子没有要继续问的意思,便继续说:“沈明月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她在马车里坐了很久才走,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萧烬珩没有接话。他把密报复原折好,塞进袖子里,转动轮椅,推到窗边。

      院子里空荡荡的,沈明姝不在。后院的墙后面,传来铲子翻土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他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墨尘。”

      “在。”

      “她后院那块地,种的是什么?”

      墨尘一愣,回忆了一下:“属下看不真切,像是一些……菜苗?太子妃说是要种菜。”

      萧烬珩没有说话。

      种菜?

      他见过沈明姝翻土的姿势,不像是在种菜。她挖的坑深浅一致,间距均匀,那是种药材的手法。

      他小时候在太医院待过一段日子,见过太医们种药。那些老大夫蹲在地头,也是这样,一个坑一个坑地挖,挖得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

      她在种药。

      萧烬珩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下来。

      这个女人,嫁过来不到十天,不哭不闹不上吊,不往外递消息不攀附任何人,反而关起门来种药。

      她到底想干什么?

      他不知道。

      但有一点他知道——这个女人,比他想的要复杂得多。

      “继续盯着。”他说。

      “是。”

      墨尘退下了。

      萧烬珩又从窗帘的缝隙里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铲子翻土的声音还在响,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像是在跟谁较劲。

      他放下窗帘,转回桌案前,拿起那碗还没喝完的药,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药汁苦得发涩。

      他放下碗,嘴角动了动。

      有意思。

      晚饭后,沈明姝坐在窗前,把那本《本草拾遗》翻到“附子”那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晚翠端着一盏灯进来,放在桌案上。灯油是新的,昨晚她特意省下来的,烧起来比昨晚亮一些。

      “小姐,后院的土翻完了,明天是不是该浇水了?”

      “嗯。”沈明姝翻过一页,“多浇几遍,别让土干了。”

      晚翠应了一声,又说:“小姐,您说二小姐今天来,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使什么绊子?”

      沈明姝的手指停在书页上。

      会。

      一定会的。

      沈明月今天来,没占到便宜,回去之后一定会想办法找补。她不会亲自动手,但她会借别人的手。

      可能是侯府那边断供给,可能是内务府那边卡银子,也可能是在院子里安插什么人——

      沈明姝的手指慢慢从书页上滑下来。

      “晚翠。”她抬起头,“明天开始,后厨的事你盯着。外头送来的东西,不管是吃的还是用的,都要过你的手。”

      晚翠脸色一凛:“小姐,您是说——”

      “我说,小心使得万年船。”沈明姝把书合上,塞进抽屉里,“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晚翠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沈明姝一个人坐在灯前,盯着那盏跳动的火苗,看了很久。

      她想起前世的一件事。

      那是她嫁过来不久,萧烬珩的寒毒忽然加重了整整一个月,疼得下不了床,连轮椅都坐不稳。她那时候恨他,巴不得他早点死,根本没在意。后来她才知道,那是有人在萧烬珩的饮食里下了寒凉的药,一点一点地加,让他病得莫名其妙,查都查不出来。

      那个人是谁,她前世不知道。

      但这一世,她大概猜得到。

      沈明月。

      沈明月不会放过萧烬珩。因为萧烬珩是太子萧景琰的心腹大患——废太子,哪怕只剩一口气,也是太子。只要他还活着,太子的位置就不算稳当。

      所以沈明月要让他死。

      不,不是让他死。是让他慢慢病,慢慢弱,慢慢变成一个无人问津的废人。等他病死了,没人会在意,没人会查。

      沈明姝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靠坐在床头,闭着眼睛,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沈明月今天来,该看的看了,该说的说了,该试探的也试探了。她没占到便宜,一定还会再来。下次来的时候,就不会只是带两盒燕窝那么简单了。

      得把院子里的仆从再理一遍。

      刘德这个人,滑得像泥鳅,指望他忠心是指望不上的,但只要不挡他的路,他也不会多事。吴婆子贪嘴,好打发。张贵和李二懒,但胆子小,吓一吓就老实了。春草和秋叶年纪小,还不定性,可以慢慢调教。

      至于沈明月——

      沈明姝翻了个身。

      她不急。

      沈明月的手段,她前世都领教过了。这一世,她不会再上当了。

      窗外的风大了起来,呜呜地吹着,像是有人在哭。

      东厢房的灯,又亮了很久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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