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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敛锋藏拙,闭门静心苟命 嫁进别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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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进别院的第五天,沈明姝已经摸清了这座院子的脾性。
卯时正刻,院子里还蒙着一层灰蓝色的雾气,她就起了。晚翠还在外间打着小鼾,她没有叫人,自己披了件外衣,推门出去。
三月的京城,清晨还是凉的。风从北边吹过来,裹着城墙根下野草的味道,冷丝丝地往领口里钻。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像几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指头。
她沿着院子走了两圈。青砖碎了的地方,她绕过去;积水的地方,她跨过去。走第二圈的时候,她停在东厢房窗外,侧耳听了一下。
里头没动静。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也从里头闩着。她站了几息,转身走了。
回到正房,晚翠刚醒,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迷迷瞪瞪地端着一盆凉水进来:“小姐,您又起这么早……这院子连个热水都烧不利索,奴婢昨晚明明跟吴婆子说了,今早要热水洗漱,您瞧瞧,这还是凉的。”
沈明姝把手伸进盆里,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激得她清醒了几分。
“凉的也能洗。”她弯下腰,捧了水扑在脸上。
晚翠站在旁边,看着她家小姐用凉水洗脸、用柳枝蘸青盐漱口、对着那面巴掌大的铜镜把头发挽起来,动作利落得像做惯了这些粗活。她在侯府伺候了小姐三年,从没见过小姐这个样子。
“小姐,”晚翠憋了好几天,终于忍不住了,“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沈明姝对着铜镜,把最后一缕碎发抿到耳后,没有回头:“什么心事?”
“就是……”晚翠挠了挠头,不知道怎么开口,“您从前在侯府的时候,多热闹一个人啊。今儿约这个小姐赏花,明儿去那个府上赴宴,隔三差五还要往东宫那边跑。可您到了这儿,连院门都不出,整日不是看书就是翻土,奴婢看着……心里不踏实。”
沈明姝放下木梳,转过身来,看着晚翠。
这丫头跟了她三年,忠心是没得说的,就是嘴碎了些,心实了些,藏不住话。
“晚翠,”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
晚翠站直了:“小姐您问。”
“你觉得,从前的日子,我好过吗?”
晚翠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小姐从前在侯府的日子——看着是热闹,可那些来赴宴的小姐们,有几个是真心的?当面夸小姐“明艳动人”,转头就说“永宁侯府那个嫡女,除了家世还有什么”。东宫那边更不用提,小姐每次去了回来,不是摔东西就是哭,有一回把一套汝窑的茶盏砸了个精光,碎片划破了手,血滴了一地。
那些热闹,都是虚的。
“不好过。”晚翠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沈明姝没有再说下去。她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本草拾遗》,翻到昨天折了角的那一页,在窗边坐下。
晨光从破了洞的窗纸里漏进来,落在书页上,照得那些蝇头小楷泛着淡黄色的光。她的手指在字行间慢慢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当归,味甘辛,性温。归肝心脾经。补血活血,调经止痛,润肠通便……”
她默念着,用指甲在“性温”两个字底下轻轻划了一道。
性温的药,适合久病虚寒的人。太烈的不能用,太凉的根本不能碰。萧烬珩那个身子,得像煎药一样,文火慢炖,急不得。
晚翠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忍住,凑上去小声说:“小姐,您还没回答奴婢的话呢。您到底为什么……变了这么多?”
沈明姝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为什么变了?
她不能说。不能说“我是重生的”,不能说“我知道萧烬珩日后会当皇帝”,也不能说“你小姐前世蠢到被人灌了毒酒”。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沉默了片刻,把书放下,转过头看着晚翠。
“晚翠,你信不信,一个人可以蠢一次,但不能蠢一辈子?”
晚翠眨了眨眼:“小姐您不蠢……”
“我蠢过。”沈明姝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从前的事,我不想再提了。你只要记住一件事——往后,侯府的事,咱们不掺和;东宫的事,咱们不沾边;外头谁来找,能推就推,能躲就躲。咱们就在这院子里,安安稳稳过日子。”
晚翠听着,似懂非懂,但看到小姐那双眼睛里的认真,便用力点了点头:“奴婢记住了。”
“还有,”沈明姝补了一句,“往后你在外头,不管跟谁说话,嘴巴紧一点。咱们的事,不该说的别说,不该问的别问。安稳度日,比什么都强。”
晚翠又点了点头,这回点得更用力了。
沈明姝重新拿起书,翻到下一页。
“细辛,味辛,性温。祛风散寒,通窍止痛……”
她一行一行地看下去,脑子里却转着别的念头。
药材的事,光看书是不够的。她得认药,得知道这些草药长什么样、在哪儿能买到、买回来怎么存、存多久会坏。可她现在连这座院子都出不去,更别说去药铺了。
得先想办法,把后院那块地拾掇出来。
外头买的药材,一来贵,二来惹眼。内务府每月只拨五两银子,够吃什么?连米面都买不了几斗,更别说买药了。她自己手里还有些嫁妆银子,但那是压箱底的,不能大手大脚地花。
种药,是最省钱、最隐蔽的法子。
她合上书,站起身,推开窗。
院子里的雾气散了大半,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后院的方向,她前几日翻过的那块地,土还松着,等着她继续收拾。
“晚翠,把铲子拿来。”
“又要翻土啊?”晚翠苦着脸,但还是乖乖去拿了。
后院那块地不大,靠着西墙根,以前应该是个小花圃,后来没人打理,就荒了。土硬得像石头,里头掺着碎瓦片和烂树根,沈明姝翻了三天,才翻出半间屋子那么大的一块。
她蹲在地头,用铲子一下一下地挖。土块被翻起来,露出底下潮湿的、暗黑色的土。她用铲背把大块敲碎,挑出里头的石块和草根,扔到一边。
晚翠蹲在旁边帮忙,一边捡石头一边嘟囔:“小姐,这地这么瘦,种出来的菜能活吗?”
“能活。”沈明姝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多翻几遍,晒几天,再掺些草木灰进去,土就肥了。”
晚翠听得一愣一愣的:“小姐,您怎么连这个都懂?”
沈明姝没答话,弯下腰继续挖。
她不懂。她前世什么都不会——不会种菜,不会认药,不会算账,不会管人。她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围着萧景琰转,像个没脑子的陀螺,抽一鞭子转一下,抽狠了就哭,哭完了继续转。
现在想想,她那时候活得像一场笑话。
铲子碰到一块大石头,硌得她虎口发麻。她把石头从土里刨出来,抱起来扔到墙根。石头沉甸甸的,沾着湿泥,蹭了她一衣襟的土。
“小姐,您歇会儿吧,奴婢来挖。”晚翠心疼地说。
沈明姝摇了摇头,又蹲下去。
她不累。这比前世在天牢里跪着等死好多了。
翻完了地,她在墙根下的阴凉处坐下来,晚翠端了一碗水过来。水是凉的,碗是粗瓷的,碗沿还缺了一个小口,喝水的时候得小心,不然会划到嘴唇。
她端着碗,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东厢房的墙上。
东厢房的墙根下也长满了草,有些草已经枯了,黄褐色的茎秆耷拉着,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她注意到窗台下有一片空地,日照不错,土质看起来也比后院的好。
如果能在那里种些东西……
她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那是萧烬珩的地方。她现在不能靠太近,不能让他觉得她在打探什么。慢慢来,先把自己的事做好,等时机合适了再说。
喝完水,她把碗递给晚翠,从袖子里掏出那本《本草拾遗》,翻到折角的一页。
这一页写的是“附子”。
她之前看过一次,但没看全。这回她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读到“有大毒”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下来。
附子,有大毒。
用好了是救命的神药,用不好是催命的毒药。剂量差一钱,效果天差地别。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下一页。
“吴茱萸,味辛苦,性热。散寒止痛,疏肝下气……”
性热。
她用手指在“性热”下面划了一道。
烈性的药,得配别的药材来中和药性。单用的话,虚寒太重的人反而受不住。这味药,暂时还用不上。
她翻回前面,在“当归”那一页折了角。
当归。性温,补血。适合常年气血两亏的人。
这个可以先用。温补,不伤身。
她把书合上,塞进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晚翠已经把铲子和水碗收了,站在旁边等她。她看了看天色,日头偏西了,院子里开始暗下来。风大了些,吹得槐树枝条呜呜地响。
“走吧,回去了。”她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往回走。路过东厢房的时候,沈明姝的脚步没有停,目光也没有偏。
但她注意到,东厢房的窗帘动了一下。
像是有人站在窗后,用指尖拨开了一条缝。
她没有回头。
回到正房,晚翠去张罗晚饭了。沈明姝一个人坐在窗前,把那本《本草拾遗》从袖子里抽出来,翻到记药方的那一页空白处,提笔蘸墨,写下几行字——
当归,温补,可先用。
附子,有大毒,需慎用,暂不宜用。
吴茱萸,性热,需配药中和,暂不宜用。
干姜、肉桂,性热,炮制后方可用。
写完了,她看着这几行字,又补了一句——
先种当归。当归喜阴,宜种在西墙根下。
然后她搁下笔,把册子合上,塞回抽屉最深处,上面压了两本书,又用一把锁锁了。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一慢两快,三更天了。
沈明姝吹了灯,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之前,她的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药材的名字——当归、川芎、白芷、细辛、防风……
一个接一个,像走马灯似的,转个不停。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不急。
这两个字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忽然顿了一下,然后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地呼了口气。
不想了,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