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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冷眼试探,暗察身边虚实 次日清晨, ...

  •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东厢房里就亮了灯。

      萧烬珩坐在窗前,身上裹着那件厚披风,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药汁苦得发涩,他一口一口咽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

      墨尘跪在暗处,黑衣黑裤,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他是萧烬珩身边仅剩的暗卫统领,从小跟在主子身边,萧烬珩被废,他跟着被赶出宫;萧烬珩被困在这座破院子里,他就藏在暗处,白天不敢露面,只有夜里才能出来走动。

      “她起了吗?”萧烬珩放下药碗,声音淡淡的。

      “起了。”墨尘低声回禀,“卯时正刻就起了,比昨日的仆妇还早。”

      萧烬珩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卯时正刻。天还没大亮就起了。

      一个侯府嫡女,嫁进这座破院子的第一天,不睡懒觉,不哭闹,起得比仆从还早。

      “去盯着。”他说,“看她今日都做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一样不落记下来。”

      墨尘应了一声,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窗外。

      院子里,天光还蒙蒙的。

      沈明姝穿了一件素色的窄袖襦裙,头上随便挽了个髻,插了根木簪,站在正房门口,正在打量院子的布局。

      这座别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前后两进,正堂、正房、东厢、西厢、倒座房,该有的都有,就是年久失修,哪儿都破。院子中间那棵歪脖子槐树半死不活的,树下的石桌石凳上长满了青苔,地上铺的青砖碎了大半,踩上去硌脚。

      晚翠端着一盆水从廊下走过来,嘴里还在嘟囔:“这院子连口井都没有,打个水要走到后院去,后院的井还快干了,打上来的水浑得像泥汤……”

      沈明姝没接话,目光落在倒座房那边。

      倒座房是仆从住的地方,门都关着,但能听见里头传出来的说话声,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听见——

      “新来的太子妃?什么太子妃,不过是个替嫁的弃妇罢了。侯府不要了才塞到咱们这儿来的,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就是,昨晚拜堂连根红烛都没有,她不是也没说什么?我看啊,就是个软柿子,捏了就捏了。”

      “等会儿早饭随便给她端点剩的就行,反正她也挑不出理来。”

      说话的是两个男仆的声音,粗声粗气的,半点没有要压低的意思。

      晚翠也听见了,脸涨得通红,放下水盆就要冲过去理论。

      沈明姝一把拉住她。

      “小姐!”晚翠气得声音都变了,“您听见他们说什么了吗?他们——”

      “听见了。”沈明姝松开手,语气平平的,“听见了又如何?你去骂一顿,他们该说的还是会说,该怠慢的还是怠慢。”

      晚翠急得直跺脚:“那怎么办?就这么忍着?”

      沈明姝没回答,转身回了屋。

      早饭果然端来的是一碗冷粥,一碟咸菜,粥里还漂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掉进去的草梗。

      端饭来的婆子姓吴,肥肥胖胖的,一张脸横着长,把饭往桌上一搁,连句“太子妃请用”都没说,转身就走。

      晚翠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姐,这粥都凉了,怎么吃啊?”

      沈明姝端起粥碗,用勺子把那根草梗挑出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粥确实凉了,米粒硬邦邦的,像是昨天剩的。

      她咽下去,又舀了一勺。

      “小姐——”晚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晚翠。”沈明姝放下勺子,看着她的丫鬟,声音不大,却很稳,“哭什么?有粥喝就不错了。你要是不想吃,去找后厨要点热水,泡两块饼子也行。”

      “奴婢不是嫌粥不好,奴婢是心疼小姐……”晚翠抹着眼泪,“您从前在侯府,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头……”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沈明姝又舀了一勺粥,慢慢嚼着,“既来之则安之。日子是人过的,再破的地方,收拾收拾也能住人。”

      她说着,目光从窗子望出去,落在院子里那几个懒懒散散的仆从身上。

      吴婆子送完饭,靠在廊柱上嗑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两个男仆蹲在墙角,一个在赌钱,一个在打盹。还有个年纪不大的丫鬟,躲在倒座房门口偷偷往这边张望,对上沈明姝的目光,像被烫了一下,缩了回去。

      沈明姝收回目光,把粥喝完,放下碗。

      “晚翠,去把院子里所有人都叫到正堂门口来。”

      晚翠一愣:“叫来做什么?”

      “立规矩。”

      正堂门口,六个人站成一排。

      吴婆子,两个男仆,一个姓刘的管事,还有两个丫鬟,一个叫春草,一个叫秋叶。

      六个人站得歪歪斜斜的,有的抱着胳膊,有的双手插袖,没一个正经站相。刘管事年纪最大,五十来岁,留着两撇老鼠须,站在最前面,眯着眼睛看着沈明姝,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丫头。

      沈明姝站在台阶上,目光从六个人脸上扫过去,一个一个地看,看得不紧不慢。

      “都到齐了?”她问。

      刘管事拱了拱手,态度敷衍:“回太子妃,院里的下人都在了。就这几个,您也看见了,这座别院就这么大,用不了太多人。”

      沈明姝点了点头:“把名字报一遍。”

      刘管事报了名字——吴婆子、张贵、李二、春草、秋叶,加上他自己,刘德。

      沈明姝听完,没有马上说话,而是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展开。

      那是她早上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我说几件事。”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第一,从今日起,院子里的用度、采买、分配,都按规矩来。谁管什么,谁做什么,白纸黑字写清楚,免得日后扯皮。”

      刘德的嘴角抽了一下。

      “第二,”沈明姝继续,“各人职责分定之后,做好了有赏,做不好有罚。赏罚的标准,我也写在纸上了,你们自己看。”

      她将那张纸递给晚翠,晚翠拿着走到几个人面前,让他们看。

      吴婆子不识字,瞟了一眼就别过脸去。张贵和李二倒是认几个字,看完脸色都不太好看。

      “第三,”沈明姝的声音忽然沉了半分,“这座院子里,谁是主子,谁是奴才,我希望你们都拎清楚。我不管从前这里是什么规矩,从今日起,规矩由我定。”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刘德干咳了一声,堆起笑脸:“太子妃说哪里话,您自然是主子,奴才们哪敢不尊——”

      “不敢?”沈明姝打断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刘管事,今日早膳,是谁安排的?”

      刘德的笑脸僵了僵:“这个……是吴婆子管的厨房……”

      “吴婆子。”沈明姝看向吴婆子,“早膳的冷粥,是你端来的?”

      吴婆子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梗着脖子说:“回太子妃,这院子里就这个条件,灶台是坏的,柴火也不够,能煮出粥来就不错了——”

      “灶台坏了,修。柴火不够,买。”沈明姝的声音不急不慢,却带着一股让人没法反驳的笃定,“这些事,是你管厨房的人该操心的。你操心了吗?”

      吴婆子被噎住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今日早膳的事,我不追究。”沈明姝的目光从吴婆子身上移开,扫过其余几个人,“但从今日起,谁再拿‘条件不好’当借口,该做的事不做,该尽的责不尽——那就别在这院子里待了。”

      “太子妃,”刘德干笑着开口,“奴才们也想把事做好,可这院子里确实要什么没什么,您就是定再多的规矩,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沈明姝看向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可刘德不知怎么的,后面的话就说不下去了。

      “缺什么,你列单子给我,我来想办法。”她说,“但这是你该操心的事,不是拿来跟我讨价还价的由头。”

      刘德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他在这座院子里待了五年,从前伺候的主子是个没脾气的老太妃,后来老太妃死了,萧烬珩被扔进来,他也是这副做派——能偷懒就偷懒,能贪就贪,反正没人管。

      没想到,新来的这个太子妃,不是个省油的灯。

      “都听明白了吗?”沈明姝问。

      六个人稀稀拉拉地应了。

      “大声点。”

      “明白了。”这回声音整齐了些。

      沈明姝点了点头:“散了吧。刘管事留下。”

      其他人散了,刘德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刘管事,”沈明姝走下台阶,站在他面前,比他矮了半个头,可那股子气势硬是压了他一头,“我问你几件事,你照实说。”

      刘德堆着笑:“太子妃请问。”

      “这座院子,每月的用度从哪儿来?”

      刘德眼珠转了转:“回太子妃,按规矩是内务府拨的,可……自从殿下来了之后,内务府那边就断了好几次,有时候两三个月才拨一次,拨下来的也不够用。”

      “不够用,差多少?”

      “差……差得多了。上月拨了五两银子,院子里七八口人要吃要喝,还要买药——”

      “五两?”沈明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永宁侯府一个管事婆子每月的月钱都不止五两。内务府拨给废太子别院一个月五两,这不是给用度,这是打发叫花子。

      “殿下那边的药钱呢?”她问。

      刘德的表情更微妙了:“殿下的药……以前是宫里太医院配的,后来太医院也不送了,就、就断了。这两个月,殿下吃的药都是墨尘那小子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

      沈明姝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刘德如蒙大赦,连忙拱了拱手,快步走了。

      沈明姝站在院子里,目光落在东厢房的方向。

      东厢房的门窗都关着,帘子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头的样子。

      但她知道,萧烬珩一定在看着她。

      从她走出正房的那一刻,从她叫齐仆从立规矩的那一刻,甚至从她喝下那碗冷粥的那一刻——他都在看。

      她不在乎。

      她要做的,本来就不是让他放下戒心。她要做的是让他知道——她不是来害他的,也不是来添乱的。她是个有用的人,能帮他管好这座院子,能让他的日子好过一些。

      至于其他的,慢慢来。

      东厢房里,墨尘已经回来了,跪在窗下,将方才院子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回禀了一遍。

      “她叫齐了所有仆从,当面立了规矩,赏罚分明,不怒不躁。”墨尘的声音很低,“刘德想拿用度不足的事顶她,被她挡了回去。吴婆子送冷粥的事,她也没有重罚,只是点了点,说下不为例。”

      萧烬珩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轻轻地叩着。

      “就这些?”

      “还有。”墨尘犹豫了一下,“她问了院里的用度和殿下的药钱。刘德说内务府每月只拨五两,殿下的药也断了两个月了。她听完没有说什么,但——”他顿了一下,“她往东厢看了一眼。”

      “看了多久?”

      “一瞬。”

      萧烬珩的手指停了下来。

      看了一瞬。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他知道她在看他。

      “有意思。”他低声说了这三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墨尘抬头看了一眼主子的表情,又迅速低下头。

      他跟了萧烬珩十五年,从宫里到这座破院子,从东宫太子到人人避之不及的废人。他见过太多人对主子的态度——有怕的,有恨的,有嘲笑的,有怜悯的,但没有一个像沈明姝这样的。

      不卑不亢,不远不近。

      不讨好,也不疏远。

      不像是在伺候一个废太子,倒像是在跟一个……寻常人打交道。

      “继续盯着。”萧烬珩开口,“但别盯太紧,别让她发现。”

      “是。”

      墨尘退下。

      萧烬珩转动轮椅,慢慢推到窗边,用指尖拨开窗帘的一条缝。

      院子里,沈明姝正蹲在那棵歪脖子槐树下,拿着一把铲子,在挖什么。晚翠蹲在旁边帮忙,两个人一边挖一边说着什么,晚翠的气似乎消了些,不再哭了,嘟着嘴在帮忙铲土。

      阳光从槐树稀疏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身上,将那件素色的襦裙照得发白。

      萧烬珩看着那个蹲在树下的身影,目光幽深难测。

      坊间传闻里的沈明姝,跋扈、善妒、蠢笨、痴恋太子。可眼前这个沈明姝,立规矩时有条有理,被怠慢时不动声色,连蹲在树下挖土的样子都透着一股子从容。

      判若两人。

      他不信一个人能无缘无故变这么多。

      但同样,他也不信一个人能装得这么滴水不漏。

      萧烬珩放下窗帘,转回桌案前,拿起那碗没喝完的药,一饮而尽。

      药汁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胃里一阵翻腾。

      他放下碗,轻轻呼出一口气。

      不急。

      他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看清这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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