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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洞房寒寂,落笔约法三章 新房里的红 ...

  •   新房里的红烛是晚翠翻遍了整座别院才找来的,只剩两根,还都弯得像虾米。她将就着点上,烛火昏昏暗暗的,照得满屋子的破败都柔和了几分,倒添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凄惶。

      沈明姝坐在床沿上,已经换下了那件红布嫁衣,穿了件半旧的藕荷色寝衣,头发散下来,垂在腰际,衬得那张素净的脸越发苍白。

      她等了很久。

      久到烛泪在桌案上凝了厚厚一层,久到晚翠在外间熬不住打了个盹,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门外终于响起了轮椅碾过青砖的声音。

      那声音很慢,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推车的人没什么力气,推一下,停一下,好半天才到了门口。

      门被推开了。

      夜风裹着院子里那股子潮湿的霉味灌进来,烛火猛地晃了晃,差点灭了。

      萧烬珩坐在轮椅上,身后跟着那个老仆。老仆将他推进门,也不多看沈明姝一眼,躬了躬身就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可那门栓是坏的,根本关不严,留了一条一指宽的缝,冷风从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萧烬珩没有动。

      他就那么坐在轮椅上,离门口不过两步远,没有要往里走的意思。烛光只能照到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暗处,轮廓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

      沈明姝也没有动。

      她坐在床沿上,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落在萧烬珩身上,不躲不闪。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外间的晚翠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沉睡去。

      “沈明姝。”

      萧烬珩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病气,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可那股子冷意比夜风还寒。

      “我在。”

      沈明姝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的。

      萧烬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一根针,慢慢地、仔仔细细地描过她的眉眼、鼻梁、嘴唇,最后落在她的眼睛上,停住了。

      “你究竟为何嫁过来?”

      他问得很直,没有铺垫,没有试探,直直地捅过来。

      沈明姝没有躲。

      “殿下想问什么?”她反问。

      萧烬珩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算笑,只是嘴角往上抬了抬,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嘲讽。

      “我问你,”他一字一顿,“是奉了太子的命来监视我,还是想借我这块跳板,攀上什么别的高枝?”

      这话说得很重。

      换了旁人,怕是要当场哭出来,或是跪下来喊冤枉。

      沈明姝没有。

      她只是垂下眼,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萧烬珩的眼睛,语气平平淡淡的:“殿下想多了。”

      “想多了?”萧烬珩冷笑了一声,“你沈明姝,永宁侯府嫡长女,从前痴恋太子萧景琰,满京城谁不知道?你为了他打过东宫的侍妾,骂过太子妃的娘家侄女,连宫里的贵妃都敢顶撞。这样一个痴情种,忽然主动替庶妹嫁给我这个废人——”

      他顿了一下,目光陡然冷了几分。

      “你觉得,我应该信?”

      沈明姝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不是疼,是涩。

      前世她确实做过那些蠢事。为了萧景琰,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现在从萧烬珩嘴里听到这些,她才真正明白,从前的沈明姝在旁人眼里是什么样子。

      一个疯子。

      一个被情爱蒙了眼、蒙了心的蠢货。

      “殿下说的这些,”她开口,声音很平静,“都是从前的事。”

      “从前?”萧烬珩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你半个月前还在东宫门口闹了一场,这叫从前?”

      沈明姝沉默了一瞬。

      半个月前的事,她记得。前世的她听说太子纳了一个良娣,气得跑到东宫门口去闹,指着那个良娣的鼻子骂了半个时辰,最后被侍卫架着扔了出来。

      蠢。

      蠢到家了。

      “殿下说得对。”她点了点头,“那些事,是我做的。可我如今改了。”

      萧烬珩盯着她看了很久。

      “改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怀疑,“一个人说改就能改?”

      沈明姝没有急着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桌案前,拿起那盏快烧到头的烛台,拨了拨灯芯,火光亮了些。然后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宣纸,铺在桌上,又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蘸了墨。

      萧烬珩看着她的动作,眉头微微皱起,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沈明姝提笔,在纸上写了起来。

      她的字写得不算好,但工整,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她这个人一样,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她写得很慢,边写边念:

      “约法三章。

      其一,你我虽有夫妻之名,但私下各过各的,互不干涉。殿下的事,我不打听;我的事,殿下也不必过问。

      其二,人前需得演戏,该配合的场合,我自会配合,不拆殿下的台。同样,殿下也莫要拆我的台。

      其三——”

      她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停了停,然后继续写。

      “其三,待时局安稳、各自方便之时,便商议和离。届时好聚好散,谁也不耽误谁。”

      写完了,她放下笔,吹了吹墨迹,将那张纸拿起来,走到萧烬珩面前,双手递过去。

      “殿下看看,可有要修改的地方?”

      萧烬珩没有接。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目光从那三条约定上一一扫过,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诧异,又从诧异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和离?

      他抬起头,看着沈明姝,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到什么破绽。

      “你想和离?”

      “是。”沈明姝点头,语气坦荡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我嫁过来,不是为了困死在这座院子里。殿下日后若有了出路,我自不会纠缠。同样,我若有了去处,也请殿下放我走。”

      萧烬珩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一远一近,像是两座孤零零的山。

      “你当真不是太子的人?”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沈明姝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若真是太子的人,不会嫁给你。嫁给你,对太子没有任何好处——一个被幽禁的废人,值得他费心派谁来监视?”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到有些残忍。

      可萧烬珩没有生气。

      因为她说的是实话。

      他现在确实是个废人。寒毒缠身、腿不能行、被幽禁在这座破院子里,连仆从都能给他脸色看。太子萧景琰春风得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犯不着费心监视他。

      沈明姝若真是太子的人,嫁给他是图什么?图他这座破院子?还是图他这身半死不活的病?

      图不到什么。

      萧烬珩垂下眼,目光又落回那张纸上。

      那三条约定写得很清楚,字字句句都是利益考量,没有半分情意。她要的不过是“安稳”二字,等时局好了,抬脚就走,干干净净,不拖泥带水。

      这反倒让他觉得……真实。

      若她哭着喊着说什么“妾身愿意伺候殿下一辈子”,他半个字都不会信。可她要和离,要互不干涉,要演戏度日——这反而像是真话。

      “笔。”他忽然开口。

      沈明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转身从桌案上取了笔递给他。

      萧烬珩接过笔,在纸的最下方,歪歪斜斜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寒毒作祟,手指根本握不稳笔杆,那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留下的痕迹。

      沈明姝看着那三个字,心里忽然有些发紧。

      前世她从未正眼看过这个男人,不知道他的手抖成这样,不知道他的名字都签不稳。

      “还有两份。”她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静。

      萧烬珩抬头看她。

      沈明姝解释:“一式三份。殿下一份,我一份,另一份放在中间,免得日后各执一词。”

      萧烬珩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忽然动了一下。

      那确实是个笑,虽然只是极淡极淡的一抹,像是冬天里最后一片叶子被风卷起来,打了个旋,又落下了。

      “你倒是想得周全。”他说。

      沈明姝没接话,转身又写了两份,递过来。萧烬珩咬着牙,一笔一划地签了,签到最后一份的时候,笔差点从手里滑出去,被他生生握住了。

      沈明姝将三份纸拿起来,仔细比对了一遍,确认字迹无误,才折好收起,一份放进抽屉,一份递给他,另一份压在桌案上的烛台下。

      “殿下收好。”

      萧烬珩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折了两折,揣进了袖子里。

      屋内又安静了下来。

      这一次的安静和方才不同。方才的安静里全是火药味,剑拔弩张的,谁都在防着谁。现在的安静虽然还是冷,但至少能喘气了。

      “还有事吗?”沈明姝问。

      萧烬珩看了她一眼:“什么?”

      “殿下若没有别的事,早些歇息吧。”沈明姝指了指外间,“晚翠在外间守着,殿下的东厢若不方便,今晚可以先在这边——”

      “不必。”萧烬珩打断她,转动轮椅,背对着她,“我回东厢。”

      他推着轮椅往门口走,动作很慢,轮椅的轮子在青砖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每一下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沈明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从背后看,他比正面看还要瘦。肩胛骨的形状隔着袍子都能看见,像两块凸起的石头。轮椅的扶手上搭着一件厚披风,可他没穿,就那么任由夜风灌进领口。

      她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个说法——萧烬珩的寒毒,是被人在宫里下了十几年的慢性毒,才攒下这么一身病根。

      十几年。

      从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有人在害他。

      “殿下。”

      沈明姝忽然开口。

      萧烬珩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院子里的仆从懈怠,炭火不够的话,我这边匀一些过去。还有,”她顿了一下,“外面风大,把披风穿上吧。”

      萧烬珩的背影僵了一瞬。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搭在扶手上的披风,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来,披在肩上。

      然后继续往前推,出了门,消失在黑暗里。

      轮椅碾过青砖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沈明姝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夜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飞到她脚边。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关上门,转身回去。

      外间的晚翠被关门声惊醒,迷迷糊糊地探出头来:“小姐?殿下走了?”

      “走了。”

      “那……那你们……”

      “睡了。”沈明姝吹灭桌案上的烛火,只留了床头的灯,躺了下去。

      被褥粗糙,硌得皮肤发痒。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蜡烛燃烧后的烟气,呛得人睡不着。

      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头顶的帐幔是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边角还破了一个洞,从洞里能看见屋顶的横梁,横梁上结着蛛网。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约法三章签了,契约夫妻的身份定下了。萧烬珩虽然还在怀疑她,但至少没有把她当敌人。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安安稳稳在这座院子里活下去,慢慢取得他的信任,然后——

      然后找机会调理他的寒毒,帮他暗中积蓄力量,等着他翻盘的那一天。

      至于和离?

      沈明姝在心里摇了摇头。

      那不过是个幌子。她根本不会和离。前世她亲眼看着萧烬珩登顶帝位,知道他才是最后的赢家。她嫁给赢家,为什么要和离?

      但那句话不能现在说。现在说,他不会信。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呜呜地吹着,像有人在哭。

      东厢房里,萧烬珩靠在床头,手里还捏着那张纸。

      烛火已经快灭了,只剩最后一豆光,将纸上的字照得模模糊糊。

      约法三章。

      他盯着那三条约定看了很久,目光在最下面那一行停住了——“时局安稳便商议和离”。

      和离。

      他轻轻哼了一声。

      他本以为沈明姝嫁过来,要么是太子派来的眼线,要么是贪慕权势想攀高枝。没想到,她要的是和离。

      千方百计嫁过来,然后想方设法离开?

      这个女人,到底在图什么?

      萧烬珩将那张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躺了下去。

      屋顶的横梁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道道伤疤。

      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方才沈明姝递纸给他的样子——不卑不亢,不惊不惧,像是在跟一个寻常人谈一笔寻常生意。

      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萧烬珩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心底某个角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不重,却留下了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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