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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红妆孤轿,寒院初见废储 三月初九, ...

  •   三月初九,宜嫁娶。

      永宁侯府卯时正刻便开了大门,可那门上连个红绸都没挂,冷冷清清的,不像是办喜事,倒像是办丧事。

      花轿是天还没亮的时候抬来的。一顶小轿,红布倒是红的,可那红布洗得发了白,边角还磨出了毛边,轿顶的流苏缺了两串,轿帘上绣的鸳鸯歪歪扭扭,像两只落汤的鸭子。

      抬轿的轿夫一共四个,歪戴着帽子,嘴里还叼着草梗,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晚翠从东跨院出来,看见这顶轿子,眼泪就掉了下来。她用袖子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怕坏了小姐的好意头——可这哪里还有什么好意头可坏?

      沈明姝倒是很平静。

      她穿上了那件红布裁的嫁衣,没有凤冠,头上只插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是前年她及笄时她娘留给她唯一的东西。脸上薄薄上了一层脂粉,遮住了眼底的青黑——昨夜她几乎没睡。

      “走吧。”她站在侯府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永宁侯府的牌匾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色,门前那两尊石狮子蹲得端端正正,像是在送她,又像是在看她笑话。

      沈鹤庭站在门内,没有出来送。蒋氏也没有。沈明月倒是来了,站在二门里头,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可沈明姝注意到,她手里捏着帕子,帕子是干的。

      “姐姐……”沈明月上前一步,声音哽咽,“妹妹送您。”

      沈明姝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弯:“不必了。妹妹身子弱,外头风大,回去吧。”

      说完,她转身掀开轿帘,弯腰钻了进去。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晚翠跟在轿子旁边,一边走一边抹眼泪。轿夫们抬起轿子,晃晃悠悠地出了侯府大门,往街上去了。

      花轿刚一上街,路边的百姓就围了上来。

      “哎哟,这就是永宁侯府大小姐的花轿?怎么连个吹打的都没有?”

      “你懂什么,人家嫁的是废太子!圣上亲口下旨幽禁的,谁敢大张旗鼓地办?”

      “啧啧啧,好好的嫡女,嫁到那种地方去,这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可不是嘛,听说那废太子寒毒缠身,连路都走不了,活不了几年了。这姑娘嫁过去,不是守寡就是陪葬。”

      “可惜了,长得挺俊的姑娘……”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钻进轿子里,一句不落地灌进沈明姝耳朵里。

      晚翠在外面气得脸都白了,想骂回去,又不敢——满大街都是人,她一个小丫鬟,骂不过。

      沈明姝坐在轿子里,闭着眼睛,像是没听见。

      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前走,穿过最热闹的长街,拐进一条窄巷,又从窄巷拐出来,往城北去了。

      城北是京城最荒凉的地方。达官显贵的宅子都在城东城南,城北住的都是些破落户,再往北就是城墙根了,杂草丛生,连个像样的路都没有。

      花轿越走越偏,路上的百姓越来越少,最后连个人影都看不见了。

      晚翠越走越心慌,忍不住小声问轿夫:“这位大哥,还有多远?”

      轿夫啐了一口唾沫:“前面就到了。”

      晚翠抬头一看,脸色更难看了。

      前面是一片破败的宅子,院墙塌了半截,墙头上长满了枯草,门楣上的漆皮剥落得七七八八,连匾额都看不清写的什么。门口没有石狮子,没有门房,连个站岗的侍卫都没有,只有两扇破木门歪歪斜斜地关着,门缝里透出阴冷的风。

      这就是废太子别院。

      说是别院,其实就是一座被遗忘的破园子,年久失修,连城里的乞丐都不愿意来。

      花轿在门口落下,轿夫们放下轿杠,也不等主家吩咐,转身就走了,走得飞快,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

      晚翠气得直跺脚:“哎——你们别走啊!这、这还没拜堂呢!”

      没人理她。

      沈明姝掀开轿帘,自己走了出来。

      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座寻常宅院。

      “晚翠,敲门。”

      晚翠吸了吸鼻子,上前拍门。

      拍了半天,里头才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谁啊?”

      “太子妃!快开门!”

      里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一阵拖沓的脚步声。门开了,一个老仆探出头来,满脸褶子,眼睛浑浊,上下打量了沈明姝一眼,又看了看那顶破轿子,面无表情地侧身让开:“进来吧。”

      沈明姝抬脚跨过门槛。

      院子里比她想象的还要破败。青砖地面裂了缝,缝隙里长满了青苔和野草,正堂的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廊下的柱子漆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院子里没有花木,只有一棵歪脖子槐树,叶子稀稀拉拉的,像是快死了。

      几个仆从散落在院子各处,有的靠在廊柱上打盹,有的蹲在墙角晒太阳,看见沈明姝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连站都没站起来。

      晚翠气得浑身发抖,想开口训斥,被沈明姝按住了手。

      “拜堂在哪儿?”沈明姝问。

      老仆指了指正堂:“里头等着呢。”

      正堂里更暗。

      窗户被木板封了大半,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着堂中一张破旧的供桌。供桌上没有香烛,没有供品,只孤零零摆着两块不知道哪个年头的牌位。

      堂中坐着一个人。

      沈明姝在门口停了一步。

      那人坐在轮椅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长袍,袍子空荡荡的,像是挂在架子上。他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面色惨白得像冬天的雪,嘴唇没有血色,干裂起皮。

      可他的眼睛——

      沈明姝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黑得像浓墨,像深渊,像腊月里结了冰的潭水。那里面没有温度,没有光,只有无尽的戒备和疏离,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随时准备咬人。

      这就是萧烬珩。

      前世她嫁过来两年,从没正眼看过他。她嫌他脏,嫌他废,嫌他是个拖累,从不愿意多看他一眼。到死她才知道,这个她嫌弃了两年的男人,是最后替她收尸的人。

      沈明姝垂下眼,压下翻涌的情绪,走上前去。

      “妾身沈氏,见过殿下。”

      她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动作端庄,挑不出半点错处。

      萧烬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回脸上,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贴着皮肤划过去,不疼,却让人浑身发紧。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你就是沈明姝?”

      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病气,可那股子冷意,比院子里的风还寒。

      “是。”沈明姝垂着眼,没有抬头。

      “永宁侯府嫡长女?”

      “是。”

      “听说,”萧烬珩顿了一下,目光微微眯起,“你是不愿意嫁的?”

      沈明姝抬起头,对上那双幽深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殿下听错了。妾身是自愿嫁的。”

      萧烬珩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晚翠在门外急得直搓手,久到那老仆都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拜堂吧。”萧烬珩终于收回目光,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没有赞礼,没有傧相,没有高堂,连根红烛都没有。

      老仆站在旁边,干巴巴地喊了一声:“一拜天地——”

      沈明姝跪下去,叩首。

      “二拜高堂——”

      她又跪下去,叩首。

      “夫妻对拜——”

      她转过身,对着萧烬珩的方向,跪下去,叩首。

      萧烬珩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连头都没有点。

      三拜就算完了。

      没有合卺酒,没有结发礼,连送入洞房四个字都没人喊。

      老仆打了个哈欠,指了指正堂后面的一间屋子:“新房在那儿,殿下住东厢,您住正房。有事喊人,没事别喊。”

      说完,转身就走了。

      晚翠站在门口,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小姐——他们、他们太过分了——”

      “别哭了。”沈明姝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声音平静得不像刚被羞辱过的新娘子,“扶我去看看屋子。”

      正房比正堂好不了多少。

      一进屋就是一股霉味,呛得晚翠连打了两个喷嚏。窗纸破了,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帐幔乱晃。床上的被褥倒是新的,可那布料粗糙得硌手,颜色还是灰扑扑的,像是从哪个棺材铺子里淘来的。

      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灯芯快烧到头了,火苗忽明忽暗,随时会灭。

      沈明姝环视了一圈,目光从破窗户看到漏风的门缝,从发霉的墙角看到缺了腿的妆凳,一样一样看过去,像是在清点家当。

      晚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姐,这、这地方怎么能住人?连侯府的柴房都比这儿强——”

      “够了。”沈明姝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既来之则安之。去把窗户纸补上,门缝找东西塞一塞,床上的被褥先晒一晒,今晚凑合一宿,明日再慢慢收拾。”

      晚翠抹着眼泪,还想说什么,被沈明姝看了一眼,便把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去收拾了。

      沈明姝站在屋子中间,又环视了一圈。

      破败、荒凉、仆从懈怠、处处漏风——这就是她往后要住的地方。

      可她一点都不慌。

      因为这一切,都在她意料之中。

      比这更难的日子,她前世都过过。那两年,她恨萧烬珩,恨这座别院,恨这里的每一个人。她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这座院子里,砸东西、骂人、绝食,闹得鸡飞狗跳,到最后,不过是把自己作进了天牢。

      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破窗。

      窗外是院子,萧烬珩还坐在正堂门口,背对着她,一动不动。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他的轮廓染成一片模糊的黑影,像一座孤零零的碑。

      沈明姝看着那个背影,目光沉了沉。

      寒毒缠身、腿疾在身、被幽禁在这座破园子里、连仆从都敢怠慢——这就是萧烬珩现在的处境。

      可他日后会登顶帝位,会血洗朝堂,会成为这个天下最有权势的人。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先在这座破院子里站稳脚跟。

      晚翠抱着一捆稻草从廊下跑过去,差点被地上的裂缝绊倒,骂骂咧咧地嘟囔着什么。

      沈明姝收回目光,关上窗户,转身去帮晚翠收拾屋子。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将整座别院吞进黑暗里。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乌鸦叫,嘶哑而悠长,像是在报丧。

      东厢房里,萧烬珩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封信,墨尘跪在暗处,压低声音回禀:“殿下,查清楚了。沈明姝在侯府这几日的行踪,与她从前判若两人。昨日侯府宴席上,她当众驳了沈明月的话,句句在理,沈明月毫无还手之力。”

      萧烬珩没有抬头,目光落在信纸上,声音淡得像一缕烟:“继续查。”

      “是。”

      墨尘退下,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萧烬珩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一点烧成灰烬。

      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苍白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沈明姝。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永宁侯府嫡长女,从前痴恋太子萧景琰,为人跋扈善妒、愚蠢冲动,可这几日忽然像变了个人——替嫁不闹、宴席不怒、入了这座破院子也不哭不闹。

      她是真的变了,还是装的?

      若是装的,她图什么?

      萧烬珩将灰烬吹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不管她图什么,他都不在乎。

      这座院子里,从来没有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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