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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新春将近,置办年货备岁 腊月二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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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离除夕还有两天。
沈明姝把账本摊在桌上,翻到最后几页。晚翠的歪歪扭扭的字迹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半张纸,买米、买面、买炭、买药、买布、买盐,每一样都记得清清楚楚。她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把总数圈起来,搁下笔。还剩三两多银子,是萧烬珩上次送来的那笔银子里剩下的,加上她自己攒下来的几个铜板,凑在一起够过个年了。
她把账本合上放进抽屉里,站起来,换了件厚衣裳,把晚翠叫上,出了门。
街上的年味已经很浓了。卖春联的摊子摆了一整条巷子,红纸黑字在风里飘着,写什么的都有——"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晚翠蹲在一个摊子前挑了半天,最后挑了一副字写得最周正的,卷好塞进布袋里。又买了两张门神,一张秦琼一张尉迟恭,画得威风凛凛的,眼睛瞪得铜铃大。
米面是跟城西王家村的货郎说好了的。沈明姝让晚翠多买了一些,白米、白面各二十斤,又买了几斤糯米,过年包汤圆用。菜是后院菜圃里现成的,萝卜、菠菜、白菜,还有几棵冻过之后更甜了的大青菜,够吃好几顿。肉是从街尾的肉铺买的,半扇排骨,一块五花肉,两条猪腿,花了快一两银子。晚翠心疼得直抽气,沈明姝没说什么,把钱数了递给掌柜。
布料是最后买的。沈明姝挑了几尺红棉布,颜色正,厚实,用来裁窗花和桌布。又买了两尺蓝布,给萧烬珩做一对护膝,他的膝盖到了冬天还是怕冷,棉袍虽然厚了,但膝盖那块总是凉的。晚翠在旁边看着她挑布,忍不住说:"小姐,您对殿下可真上心。"
沈明姝没有接话,把布卷好放进布袋里,付了钱走了。
回到别院,天已经擦黑了。沈明姝把东西一样一样归置——米面搬进后厨,肉挂在房梁上晾着,布放在正房的柜子里。晚翠烧了热水,沈明姝把春联和门神拿出来,调了浆糊,搬了张凳子站在门口贴。她的手有些生,贴了三次才把门神贴正,尉迟恭的眼睛刚好对准门槛中间。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还算端正,便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浆糊。
正堂门口的春联是刘婶帮忙贴的。刘婶个子高,伸手就够到了门楣,把上联和下联抹平了,又退后两步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沈明姝站在旁边看着,红纸在暮色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把灰扑扑的门框衬得亮了一些。她看了片刻,转身回了正房,把买来的红布裁了。
第二天,腊月二十九。
沈明姝起了个大早,把买来的红布裁成条,挂在窗户两边。窗棂上再贴几朵剪好的窗花,是她昨夜让晚翠剪的——几朵梅花,几只喜鹊,虽然剪得不算精细,但红彤彤的贴在窗纸上,看着也热闹。她把桌布也换了,去年那桌布洗了太多次,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换上新的红布,桌面一下子亮堂了不少。
萧烬珩从东厢出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副景象。正房的窗棂上挂着红布条,窗纸上贴着歪歪扭扭的梅花窗花,正堂门口春联贴得端端正正,连廊下的柱子上都被晚翠缠了一圈红纸。他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目光从那些红布条移到窗花上,又从窗花移到门口的春联上。他走到正堂门口,站定了,低头看了一眼门框——春联的字迹板正端正,跟别院里其他歪歪扭扭的东西不太一样。
刘婶从后厨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菜刀,嗓门亮堂堂的:"殿下,这是太子妃亲自贴的,说是沾沾喜气。您看看,是不是贴得正?"
萧烬珩没有说话,但他站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那副春联,才转身回了东厢。进屋之后,他在窗前坐下来,透过窗户看着正房门口那两片红纸,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他低头的时候,看见桌角放着一只布袋子,里头露出蓝色的布料。他伸手拨了一下,是一对护膝,缝得针脚歪歪扭扭的,跟那件棉袍一样。护膝里面塞了厚厚一层棉花,捏起来软乎乎的。
他没有问是谁放的。他知道。
下午的时候,前院传来敲门声。不是拍门,是那种带着规矩的、不紧不慢的叩门——三下,停顿,再三下。刘德开的门,沈明姝站在正堂门口,看见进来的是春杏。她提着一只红漆食盒,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两只大箱子,箱面上贴着"永宁侯府"的封条。
春杏走进来,脸上挂着笑,声音又脆又亮:"大小姐,二小姐说年节到了,府里备了些年礼,让奴婢送来给大小姐尝尝。"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几碟点心,还有一坛酒。两个小厮把箱子抬进来,打开箱盖,一箱是布料和绒毯,另一箱是干货和腊味。看着像是一份体面的年礼,东西不算寒酸,跟侯府的排场也对得上。
沈明姝站在桌边,看着那几样东西,没有动。她的目光在那两只箱子上的封条上停了一下,封条完好无损,像是没有被人动过手脚。但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动了一下,没有去碰那些东西。
"替我谢过二妹妹。"她说,"东西我收下了。"
春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说了几句"大小姐别客气""二小姐一直惦记着您"之类的话,便带着两个小厮走了。她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像是急着回去复命。
沈明姝等她走了,把正堂的门关上,走到那两只箱子前蹲下来。她先看布料和绒毯——手探进去摸了一遍,没有异常。又去看干货和腊味那箱,腊肉、腊肠、风鸡、干虾,堆得满满当当的,闻着倒是正味儿。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地上,最后箱子底空了,露出箱底的木板。她用手指敲了敲木板,声音不对——下面是空的,在另一侧用指甲抠了一下,板子翘起一角,露出一个夹层。
夹层里放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
沈明姝把信拿出来,展开。信上只有几行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写的是——"废太子别院近况如何?可有外人出入?东宫嘱,探明回话。"
她看完,把信折好,放回夹层里,把木板按回去,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回箱子里,盖上箱盖。她站起来,把食盒也重新盖好,把春杏送来的所有东西放在一起。然后她走出正堂,叫了一声"刘德"。
刘德从倒座房跑出来,搓着手站在她面前。
"把这箱子东西,还有食盒,原样送回侯府。"她说,"就说年礼太贵重,我受不起。替我谢过二妹妹的好意。"
刘德愣了一下,看了看那两口大箱子,又看了看沈明姝的表情。她没有多解释,把箱子上的封条重新按了按,确认东西原封没动,让刘德叫了两个人来抬。箱子抬走之后,正堂里空了大半,又恢复了平时那副灰扑扑的样子,只有桌布是新换的红布,在暮色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晚翠站在门口,看着那两口箱子被抬出门去,忍不住问:"小姐,那箱子里有什么?"
"没什么,就几样旧东西。"沈明姝把正堂的门关上,"回去做饭吧,天快黑了。"
晚翠没有再问。她去后厨点火烧灶,不多时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混着油锅滋啦的响动,飘出葱花的香气。院子里慢慢暗了下来,廊下的红纸在暮色里变成暗红色,风一吹就轻轻晃动。
东厢房里,萧烬珩坐在窗前。他透过窗帘的缝隙看见了春杏来、春杏走,看见了那两口箱子被抬进来又被抬走,看见沈明姝蹲在箱子旁边查看时低垂的侧脸。墨尘没有来禀报,但他大概猜得到箱子里装着什么——沈明月不会只是送几块布料几斤腊肉这么简单。
他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支笔,在纸上慢慢写了两个字。写完了,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放在桌角,没有烧。
晚饭的时候,晚翠端了饭菜到正堂。沈明姝坐下来,夹了一筷子炒菠菜。菠菜是后院菜圃里收的,叶子不大,但嫩,用蒜末清炒,清香爽口。她又夹了一块腊肉,是前几天从街上买的那块,切了薄片跟干豆角一起焖的,腊肉的油渗进豆角里,吸足了滋味。
晚翠站在旁边伺候,一边布菜一边嘟囔:"小姐,您说二小姐送来的那些东西里到底有什么?您连看都不仔细看看就退回去了,万一错过什么好东西呢?"
沈明姝没有抬头,又夹了一筷子菠菜。"好东西错过了也不可惜。留着不该留的东西,才可惜。"
晚翠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沈明姝吃完了饭,把碗筷收了,走到院子里。夜风比白天大了些,吹得廊下的红纸哗啦啦地响。她没有回屋,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云层薄薄的,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青砖地照得发白。明天是除夕了,该包的汤圆可以提前搓好,糯米粉已经买回来了,芝麻馅还有半罐,够用了。门神贴了,春联贴了,窗花也贴了。正堂的桌布换了新的,红彤彤的,虽然比不上侯府那些用金线绣花的锦缎,但在烛光下看着也挺亮堂。
她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像是扶墙慢慢走的,落脚的声音很谨慎,一步一顿。她没有回头,等他走到了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她才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萧烬珩站在廊下的阴影里,身上穿着一件厚棉袍,领口没有翻好,歪了一边。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那些红布条上,又落在窗花上,最后落在她脸上。
"明天除夕,"他说,"有什么要帮忙的?"
沈明姝看了他片刻,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院子里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青砖地上。"没有。殿下回去歇着吧,外面冷。"
萧烬珩没有走。他站在廊下阴影里,靠着墙,像是在那里生了根。"明天晚上的饭,你打算做什么?"
"汤圆,饺子,炖排骨,炒青菜,凉拌萝卜丝。"沈明姝顿了一下,"还有一壶黄酒,是之前买的,没舍得喝,明天开了。"
萧烬珩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够吃了。"他说完,没有再多问,扶着墙慢慢转身回了东厢。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一些,但脚落在地上还算稳,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头朝正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推门进去了。
沈明姝还站在院子里,听着东厢的门关上,才转身回屋。她吹灭了灯,躺到床上。窗外的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银白色的小圆。她看着那个小圆,想起明天要做的那些事——汤圆、饺子、排骨、黄酒。都是些寻常东西,但在这座院子里,算得上是丰盛的一顿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窗外风小了些,廊下的红纸不再响了,安安静静的,像是整个院子都跟着歇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