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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除夕守岁,寒院首度暖心 除夕这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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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这天的日头落得特别快。
申时刚过,天色就开始暗了。院子里的青砖地被暮色染成灰蓝色,廊下的红纸在昏暗中反而显出颜色来,暗红色的,被风吹得轻轻掀动。后厨的灶火从下午就没停过,锅里的水开了一回又一回,白汽从门缝里往外冒,把整个后厨烘得像个小暖笼。
沈明姝站在灶台前,把搓好的汤圆放进滚水里。芝麻馅的,圆滚滚的,在锅里沉下去又浮起来,白白的一层漂在水面上,像一群挤在一起的小月亮。她拿漏勺轻轻推了一下,不让它们粘锅底。刘婶在旁边剁饺子馅,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节奏不快不慢,听着踏实。
晚翠把正堂的桌子擦了两遍。第一遍用湿布,第二遍用干布,擦得桌面的木纹都能照出人影了。她把新换的红桌布又抻了一遍,角对角对齐,没有一丝褶皱。碗筷摆了四副——她自己也有一副,但她犹豫了一下,小声问沈明姝:“小姐,奴婢也上桌?”
“除夕不分主仆。”沈明姝把汤圆从锅里捞出来,沥了水,装在盘子里,“坐吧。”
晚翠抿着嘴笑了一下,把碗筷摆正了,又跑去后厨端菜。
排骨炖萝卜端上来了,汤色奶白,萝卜吸饱了肉汁,变得半透明。炒菠菜绿油油的,蒜末的香气还在盘子上飘着。凉拌萝卜丝切得细,拌了醋和香油,白瓷盘里堆成一个小尖,撒了几粒芝麻。饺子是刘婶包的,韭菜猪肉馅,捏了花边,一只一只码在蒸笼里,热气腾腾地端上来。黄酒温过了,倒进小壶里,壶身冒着细密的白汽。
萧烬珩在正堂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来。他看着桌上那些菜,看了几息,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跨过那道门槛。刘婶端着最后一碗汤过来,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殿下,进去坐呀,菜都齐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跨过门槛,在桌边坐下。他坐在沈明姝对面,中间隔着那碟汤圆和一壶黄酒。晚翠缩着肩膀坐在下首,刘婶搬了张凳子坐在门口边上,说“老奴不饿,坐这儿暖和暖和就行”。
沈明姝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给萧烬珩倒了一杯,给晚翠也倒了一杯。酒杯是粗瓷的,不大,倒出来的黄酒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她端起自己那杯,朝萧烬珩的方向抬了抬,什么话都没说。萧烬珩看了她一眼,也端起来,跟她碰了一下。两只粗瓷杯撞在一起,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两片瓦片碰了碰。
“除夕了。”沈明姝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桌上的菜说话,“喝吧。”
她喝了一口。黄酒温过之后入口绵软,微甜,沿着喉咙滑下去热乎乎的。萧烬珩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只饺子。饺子皮韧,馅鲜,肉的肥瘦刚好,嚼起来不腻。他吃了一只,又夹了第二只,嚼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尝出了什么不一样的味道。他看了看筷子尖上剩下的那半只饺子,又抬头看了一眼沈明姝。
“里面放了什么?”
“姜末。”沈明姝夹了一筷子菠菜,“驱寒。”
萧烬珩没有说话,把那半只饺子也吃了。他又夹了一只,这回嚼得慢了些,像是在细细品那点姜末的味道。晚翠在埋头吃汤圆,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刘婶坐在门口,手里捧着一碗热汤,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上。
屋里渐渐暖了起来。灶火的热气从后厨漫过来,混着黄酒的暖意和饺子的香气,把正堂那股子常年散不去的潮味往外挤了挤。烛火在桌角跳着,把影子投在墙上,几个人影挨在一起,看起来不像是一间住了两年的破院子,倒像是寻常人家在过除夕。
“明天初一,”沈明姝开口,语气跟平时一样,不咸不淡的,“殿下有想去的地方吗?”
萧烬珩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想了想,摇摇头。“没有。”
“那就在院子里待着。过完年再说。”
萧烬珩看着她。她正低头用筷子拨汤圆,把一颗汤圆从盘子边上拨到中间,又拨回来,像是在做什么不重要但需要做的事。她的脸在烛光里比平时柔和了一些,眉眼的轮廓被光晕模糊了一点,看着没有那么锋利了。
“你明年打算做什么?”他问。
沈明姝把汤圆夹起来,咬了一口,嚼完了才答:“后院那块地要翻,种新的。偏屋的药架子还要再搭一层,药材不够放。有几本书没看完,想看完。”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但每一句都落在了实处。她知道明年要做什么,不只是“活下去”,而是有具体的事要做。
萧烬珩听完,没有马上接话。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已经有些凉了,但温劲还在。他放下杯子,夹了一只饺子,咬了一口,嚼着,咽下去。
“你那几本书,”他说,“要是看不完,我那里有几本,可以借给你。”
沈明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脸上,落在桌面上那碟汤圆上,像是那些汤圆是什么很有看头的东西。她看了他几息,点了点头。
“好。”
桌上的菜去了大半,汤圆剩下几颗,饺子也见了底。刘婶把空盘子收走了,晚翠去添炭火,正堂里只剩下沈明姝和萧烬珩两个人对坐着。窗外的风大了起来,吹得廊下的红纸哗啦啦响,但屋里是暖和的,炭盆里的火烧得旺,橘红色的光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
萧烬珩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湿润的气息,像是要下雪了。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云层很厚,黑沉沉的,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
“要下雪了。”他说。
沈明姝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站在门框的另一侧。她跟他隔着一步的距离,没有靠太近,也没有离太远。她也抬头看了一眼夜空,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前,她抬手抿到耳后。
“下雪也好。”她说,“雪落下来,院子就干净了。”
她没有说“雪化了就脏了”这种话,只是说“干净了”。萧烬珩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夜色里看不太清,只有下颌的轮廓被屋里的烛光描了一道细细的橘红色的边。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那堵矮墙上,像是真的在看雪有没有落下来。
第一片雪花落下来的时候,她看见了。很小的一片,从云层里飘出来,晃晃悠悠地落在廊下的石阶上,沾了一下就化了。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不一会儿院子里就白了薄薄一层,青砖地的颜色被盖住了,露出灰白色的雪面。
沈明姝站在门口看了几息,没有动。“殿下进去吧,外面冷。”
萧烬珩没有动。“你呢?”
“我再站一会儿。”
萧烬珩没有走。他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雪落下来,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被雪一层一层地裹上白边。风小了些,雪落得安静了,一片一片的,不慌不忙地往下飘。她站在他旁边,一步之隔,没有说话,也没有走。
雪落了大半个时辰,院子里已经厚厚地铺了一层。屋里的炭火还烧着,烛火却矮了下去,油快尽了,灯芯烧得发黑,慢慢暗了下来。沈明姝看了一眼,转身回屋添了油,挑了挑灯芯,火苗重新窜起来,比方才亮了一些。
她放下油壶,听到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她回过头,萧烬珩不知什么时候从门口走了进来,站在桌边,手里还握着那只空酒杯,指尖搭在杯沿上。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只空了的小酒壶,像是在想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她没有开口,把油灯放回桌上,坐下来,随手把桌上那碟剩下的汤圆拢了拢,摞在一起。他站了一会儿,也坐下了,没有出声,但也没有走。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炭火偶尔哔剥响一声。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沙的,贴着窗纸滑下去,在墙角堆成一小条白边。沈明姝靠着椅背,手搭在膝盖上,眼皮慢慢往下沉,像是困了,又像是在养神。她没有完全睡着,但也没有醒着,身子放松下来,呼吸变得匀净了。
萧烬珩坐在桌对面,看着她靠在椅子上的样子。她的头发有点散,一缕碎发从耳边滑下来,贴在颧骨边上,被烛光染成淡金色。她的睫毛在垂下的眼睑上投了薄薄的一层阴影,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呼吸很浅很稳。他以前没有认真看过她睡着的样子。她在炭盆旁边打过盹,在他屋门口放下茶壶就走,他从来没有机会这样安静地看她。
他想,如果半年前有人跟他说,除夕夜他会和一个侯府小姐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饺子、喝黄酒、守岁,他一定不会信。那时候他以为他会在那座院子里一个人过年,像过去的两年一样,除夕跟别的日子没什么不同——该吃药吃药,该睡就睡,窗外的鞭炮声跟他没关系。可今年不一样了。有人在桌上摆了七道菜,倒了三杯酒,有人在炭火快灭的时候添了炭,有人在窗台上贴了红纸剪的喜鹊。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雪还在下,院子里的青砖地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廊下的红纸在雪光里泛着暗红色,像是被冻住了。他没有披外衣,站在门口,冷风灌进来,灌进领口,凉意顺着脖子往下爬,爬到胸口。他没有缩,就那么站着,看着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
她还在里面,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萧烬珩站着没有动,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到肩上的时候凉丝丝的。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在想,这半年来她做过的每一件事——熬药、种药、缝衣裳、在宫里替他挡话、在雪夜里光着脚跑过来生火——那些事叠在一起,变成了一团清清楚楚的东西,他不用再去想,也知道是什么了。
雪光映在廊下,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落在门槛上,又落在屋里的地砖上,延伸到桌脚边上,停在她椅子旁边。他没有回头,看着院子里那层越积越厚的雪,看着槐树枝条上越挂越多的白,看着对面的墙头被雪覆盖成一片柔软的曲线。
风又大了些,雪被风吹起来,卷成细碎的白雾,从院墙那边翻过来,落在廊下。他往后退了半步,把门虚掩了一些,挡住了风口,然后靠着门框站着,没有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