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第四十六章 渐除沉疴,寒毒大幅好转 正月十五之 ...
-
正月十五之后,天气一日一日地往回升了。虽然早晚还是冷,但白天站在院子里,日头晒在背上已经能感觉到暖意。墙角那片冻了一个冬天的土开始泛潮,踩上去软乎乎的,有几株不知名的野草从砖缝里冒出来,嫩绿嫩绿的,只两片叶子,小得像针尖。
沈明姝蹲在后院,把开春要用的地又翻了一遍。去年种过当归的那块地,土已经歇了一整个冬天,翻起来松松软软的,没有什么硬块。她用小铲子把去年留下的根茬捡干净,又撒了一层草木灰,让土养一养,等二月底就能下新种子了。
萧烬珩从廊下走出来的时候,她正低着头,没看见。
他是扶着墙出来的。手搭在廊柱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脚落在地上,先试探一下,踩实了再挪另一只。他的身子还是瘦,棉袍穿在身上看着有些空,但腿脚比半年前有劲多了。从前他从东厢走到廊下这段路,要靠在轮椅上歇两回,如今虽然慢,但能一口气走完。
沈明姝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他已经走到廊下尽头的柱子旁边,手搭在柱子上,站在那里喘气。额头没有汗,呼吸稍微快了一些,但不像以前那样呼哧呼哧地喘。她把手里的铲子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殿下走多久了?”
“刚出来。”萧烬珩松开柱子,往前迈了两步,走到石阶边上,停住。石阶有三层,不高,但以前他下不去,膝盖弯不了,抬脚抬不了那么高。他低头看了看台阶,又抬起头看了看院子里的青砖地。
沈明姝没有过去扶他。她站在原处,看着他站在台阶顶上,看着他的脚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丈量距离。她想起半年前第一次见他——他坐在轮椅上,面色惨白,嘴唇发紫,手抖得握不住笔。那个时候她觉得他活不过三年。现在的他跟半年前判若两人,不是变了一个人,是同一个人的壳子里换了东西。那股死气沉沉的东西在退,有个别的什么东西在长出来。
萧烬珩抬起脚,踩在第一级台阶上,稳住,再踩第二级,第三级。脚落在地上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了一下旁边的墙,稳住了,然后松开手,站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风从槐树枝条间穿过来,他的衣角被吹动了一下,但他没有缩。他站在阳光底下,眼皮微微眯了一下,像是有些不适应。
沈明姝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蹲下去,继续翻她那块地。铲子插进土里,翻起来,敲碎土块。她的动作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的,像是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萧烬珩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他没有走到药圃那边去,只是站在青砖地中间,让日头晒着他。以前他怕冷,怕风,哪怕是日头底下也要裹着厚披风才敢出门。今天他只穿了棉袍,没有披风,袖口卷起来一截,露出小半截手腕。手腕的骨节还是凸的,但皮肤比冬天的时候多了些血色。他把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的颜色,又放下。
“方子是不是改了?”他开口问。
沈明姝手里的铲子没有停。“嗯。干姜减了半钱,加了川芎。从昨天开始的。”
萧烬珩没有问她为什么改。他自己能感觉到。以前喝药的时候,那股辛辣的劲从胃里一直烧到喉咙,喝完半天嘴里都是苦的。这几天的药喝下去温和了不少,苦味还是有,但没有那种烧灼感了。他以为是她换了药,原来是改了方子。
他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直到膝盖开始发酸,才转身扶着墙慢慢走回廊下。门框边上放着那把轮椅,他没有坐,扶着墙进了东厢。沈明姝看着他走进去,门关上了,她把目光收回来,手里的铲子继续翻着土。
傍晚的时候,沈明姝把药熬好端到东厢门口。她没有像平时那样放下就走,抬手敲了敲门。里头应了一声,她推门进去。萧烬珩坐在窗前,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手指按在书页边缘。他看见她进来,把书合上了。
沈明姝把药碗放在桌上,没有马上走。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张纸,展开,放在药碗旁边。“这是新的方子,以后就按这个抓。干姜减半钱,川芎加一钱,肉桂不变,当归和黄芪也不变。”她顿了一下,“喝完了观察一下,如果有哪里不舒服,让人过来告诉我。”
萧烬珩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纸上字迹工整,药名用量都写得清清楚楚。他把纸拿起来看了一遍,折好放进袖子里。
“你不怕我记不住?”他问。
“殿下记性不差。”沈明姝把桌上的油灯拨亮了一些,灯芯烧得久了,发黑,她用铜签拨了拨,火苗窜高了一截。她转身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萧烬珩坐在窗前,把那张纸从袖子里又掏出来,展开看了一遍。她的字在烛光里很清楚,横平竖直,每个字都写得很稳,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他看了一会儿,又折好放回袖子里,端起药碗。药还是温的,不烫嘴,刚好入口。他喝完,放下碗,碗底干干净净的,没有剩。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暮色从缝里透进来,橘红色的,薄薄的一层。他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沈明姝从后厨出来,端着一盆水,往正房走了。她的步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落得很稳。
他想起半年前她第一次给他熬药——那个时候她蹲在炭盆旁边,手忙脚乱的,干姜掰碎了,当归掰得大小不一。现在她的动作利落多了,药方也会自己调了。她学了多久?大概半年。半年时间,她从一个连药都认不全的侯府小姐,变成了一个能自己看方子、调药量、种药、晒药、熬药的人。
萧烬珩把门关上了。他走回床边坐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骨节分明,指尖的颜色比半年前好了太多。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里那几条纹路,纹路还是那些纹路,但底色变了。以前是灰白的,现在是肉色的。他握了握拳,指节没有发白,松开之后掌心的血色很快就回来了。他把手放在膝盖上,靠着床头坐着,没有躺下。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从橘红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灰蓝。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听着院子里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巷子里谁家关门的响动。这些声音他听了两年了,以前听的时候是空的,像风吹过空屋子,什么回响都没有。现在这些声音灌进耳朵里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听。他在活着,活得比半年前像个人。
他伸手摸了一下枕头底下,那只白釉小瓷瓶还搁在那里。里面的药丸他一直没有用,宫宴上没有用,其他时候也没有用。但他没有把它收起来,一直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摸一下,确认它还在,才能安心。不是怕寒毒发作的时候没有东西压,是怕万一哪天醒了发现身子又变回从前那样,而他什么都没有留。
他把瓷瓶摸了一遍,放回去,闭上眼睛。
半年前他以为自己要烂在那座院子里。现在他知道自己不会了。有人在拉他,一寸一寸地拉,从骨头缝里往外拉。拉得慢,拉得不声不响,但从来没有松过手。
萧烬珩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今晚没有风,院子里很安静,连树梢都不动。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比平时睡得沉,一夜没有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