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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侯府探底,侯爷亲临别院 正月初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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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年节还没过完,永宁侯沈鹤庭来了。
他来的时候是下午,日头偏西,把别院的矮墙照出一片暖黄色的光。马车停在巷口,不是从前钱管家来的时候坐的那种青帷小车,是一辆黑漆平顶的马车,车帘是深蓝色的,车辕上包了铜皮。赶车的是侯府的老车夫,跟了沈鹤庭二十年,车停稳了跳下来,放好脚凳,撩开车帘。
沈鹤庭从车上下来,站定,打量了一眼巷子两边的墙壁。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锦袍,腰束玉带,头上戴着乌纱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遮不住他打量四周时那种审视的目光。他站在巷口看了几息,像是在估这地方的斤两,然后迈步走到别院门口。刘德开的门,看见来人,愣了一下,腿软了半截,弯着腰把人往正堂引。
沈明姝正在偏屋整理药材,听见前院动静,放下手里的布袋走出来。她站在正堂门口,看见沈鹤庭沿着游廊走过来,步子跟以前一样,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走到她面前站定,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头上那支素得不能再素的木簪看到她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褙子,又从褙子看到她手上沾着的药渣碎屑。他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进去坐。”沈明姝侧身让开门口。
沈鹤庭进了正堂,在主位上坐下。刘德端了茶上来,茶叶是前几天晚翠从货郎那里买的,不算好,但比陈茶强一些。沈鹤庭端起茶碗看了一眼,没有喝,放在桌上。他的目光在正堂里扫了一圈——供桌上歪着的牌位、窗户纸上糊了又破的补丁、墙角那道从地面裂到屋顶的缝——一样一样地看过去,像是清点账目。
“你在这里住了半年了。”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的,“比我想的能撑。”
沈明姝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沈鹤庭把目光从墙壁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他的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打量,更像是一个商人到了一个新地方,在重新估算什么货物的价钱。“宫宴上的事,我听说了。你在圣上面前说的那些话,分寸拿得不错。”他顿了一下,“永宁侯府出了你这么个女儿,是我的福气。”
沈明姝放下茶碗,手指搭在碗沿上,没有动。
沈鹤庭等了几息,见她没有接话的意思,便换了个坐姿,身子往前探了一些,声音放低了半度:“明姝,你是我的嫡长女,我不可能不管你。从前的事——侯府断了补给、钱管家说的话——那些都是不得已。如今你在圣上面前露了脸,太子的态度也在变。这是个机会。”
“什么机会?”
“回侯府的机会。”沈鹤庭的声音更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件见不得光的事,“你替废太子守了半年,外头的人都看在眼里,说你好、说你重情重义。名声已经挣到了,够了。剩下的日子,不该再耗在这座院子里。你跟废太子和离,侯府替你运作,再嫁一户好人家——就算不能嫁入东宫,嫁个世家子弟也不难。”
沈明姝的手搭在桌沿上,没有动。她的表情跟方才没什么变化,像是在听一件跟她完全无关的事。
“父亲觉得,我嫁人是为了什么?”她问。
沈鹤庭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嫁人自然是——”
“嫁人是为了过日子。”沈明姝打断他,语气平平的,“女儿已经嫁了,日子已经过上了。父亲让女儿和离再嫁,是为了侯府的面子,还是为了女儿的日子?”
沈鹤庭的眉头拧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他皱了一下眉,但硬生生咽下去了。“你这是在跟父亲顶嘴?”
“女儿不敢。”沈明姝把茶碗端起来,也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咽下去,“女儿只是在想,父亲说这些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件事——当初让女儿替嫁的人,是父亲。女儿嫁过来了,安安生生过日子,没给侯府丢过脸。如今父亲又要女儿和离再嫁,嫁谁?怎么嫁?嫁过去之后呢?日子过得好不好,谁来管?”
正堂里安静了几息。沈鹤庭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力压着什么。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沈明姝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窗前。窗纸破了一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袖轻轻晃了一下。她没有关上窗户,就那么站在那里,背对着沈鹤庭。
“父亲说的那些道理,女儿明白。世家大族的儿女,婚事不是自己的事,是家族的事。女儿嫁谁、不嫁谁,都要看家里的意思。可女儿已经嫁了。殿下是废人也好,是活死人也好,女儿嫁了他,就是他的妻子。妻子该做的事,女儿在做。不该做的事,女儿不做。”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侧过身来,看着沈鹤庭,“父亲想让女儿和离,女儿做不到。不是因为殿下多好,是因为女儿做人做事,有自己的底线。”
沈鹤庭坐在椅子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这回没皱眉,像是已经习惯了那股涩味。他把茶碗放下,站起来,理了理衣领。他在正堂里站了片刻,像是在等什么——等她说“我刚才说的是气话”,或者“父亲说得对”。她什么都没有说,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槐树。
沈鹤庭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他停了一息,然后跨过门槛,沿着游廊往外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什么东西在催他走。
刘德跟在后面送出去,弯着腰,一直送到巷口。马车走了之后他才直起身,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来,把门关上了。
沈明姝还站在窗前。她没有回头,听着沈鹤庭的脚步声走远,听着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了。她把窗户推开了些,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眯了一下眼。院子里空荡荡的,东厢房的门关着,窗帘拉上了一半。她不知道萧烬珩有没有在听,也不知道墨尘有没有把方才的话传进去。她不在乎。她说那些话不是为了让他听见的。
她转过身,把桌上的茶碗收起来,端到后厨去洗了。
东厢房里,萧烬珩坐在窗前。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刚好够他看见正堂门口的情形。他看见沈鹤庭进去,看见他出来,看见他脚步很快地往外走,没有回头。他也看见了沈明姝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的背影,她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动了,她才转过身,端起茶碗走了。
墨尘跪在暗处,把方才正堂里的对话一五一十地禀报完。末了补了一句:“太子妃说,‘女儿做不到。不是因为殿下多好,是因为女儿做人做事,有自己的底线。’”
萧烬珩没有动。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没有叩。他看着窗外,正堂的门已经关了,沈明姝不在那里了。大概是去后厨了,或者去偏屋了。她总是这样,说完话就去做别的事,不给人留什么回味的时间。
“她说的,”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是她自己想的?”
墨尘顿了一下:“是。沈鹤庭走了之后,她一个人站了一会儿,然后就去后厨了。没有跟任何人商量。”
萧烬珩没有再问。他把窗帘放下,靠回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很轻地叩着,像是想不出别的动作可以做。她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跟利益无关。她只是觉得“应该”,就做了。不是因为谁教了她,不是因为想从谁那里得到什么。她做那些事,做完了就做完了,不记在账上。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句话——“女儿做人做事,有自己的底线。”
他没有再去想沈鹤庭,也没有再去想东宫的粮商、宫宴上的算计。他把那句话放好,像是收一件东西,放在一个不会轻易碰到的地方。
窗外的风又大了些,吹得槐树枝条沙沙响。东厢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烛火在风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