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第四十四章 闲居庭院,闲话前世虚妄 腊月二十九 ...

  •   腊月二十九,难得的好天气。

      连日来的北风忽然歇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白晃晃地照着院子,把青砖地上的薄霜晒化了,水光一片,亮晶晶的。风虽然还是凉的,但不再像刀子一样割脸,站在院子里能感觉到一丝暖意,哪怕那暖意薄得像纸一样。

      沈明姝蹲在后院的药圃里,把去年秋天收完的当归根茬翻出来,晒了两天,已经干透了,折起来嘎嘣响。她把根茬收进布袋里,又检查了一遍地里的土,等开春再种新的。几行菠菜和萝卜还在地里活着,叶子冻得有些发蔫,但根还扎在土里,扒开最外面的几片枯叶,里面的芯子还是绿的。她用小铲子把几棵菠菜周围的土松了松,又浇了小半瓢水。

      轮椅碾过青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一下一下,很有节奏。沈明姝没有回头,手里的铲子没有停,但她知道是他。这座院子里只有一把轮椅,那把轮椅只在东厢房门口和正堂之间走动,从来没有到后院来过。

      轮椅的声音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了。她听见轮椅的木轮子搁在青砖边缘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很轻的布料摩擦声,像是什么人换了一个坐姿。她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开口,便继续松那棵菠菜旁边的土。

      “这地是你自己翻的?”萧烬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平时轻一些,像是怕吓到什么。

      沈明姝把铲子插在土里,站起来转过身。萧烬珩坐在轮椅上,停在药圃边上的青砖路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身上穿着她做的那件月白色棉袍,外面罩了件灰褐色的旧外袍。他的头发束得齐整,但有一缕碎发从鬓边滑下来了,搭在颧骨边上,被风轻轻吹着。

      “嗯。后院的地荒了好几年,开春翻了,晒了几天,种了些东西。”沈明姝拍了拍手上的泥,“收了两茬了,够吃。”

      萧烬珩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药圃上。地里还有几行没拔的萝卜,叶子冻得有些发黄,但萝卜根从土里露出来一小截,白白胖胖的。边上那几行菠菜长势不错,叶子虽然不大,但看着精神。再往后,是一排光秃秃的架子,上面还缠着几根干枯的藤蔓,大概是夏天爬过的豆角藤。

      “你以前在侯府,也种这些东西?”

      沈明姝蹲下去,把刚才松过土的那棵菠菜扶了扶,让它站直一些。“不种。在侯府的时候,连厨房都没进过,更不用说种地了。”

      萧烬珩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她的动作很熟练,铲子插进去的深度刚刚好,不会伤到根。她做这件事的样子跟以前那些世家小姐完全不一样,像是天生就该做这些事的人。

      “那你怎么学来的?”

      “看书。”沈明姝站起来,把铲子放在墙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有些书里写了怎么种,农书、杂记都有。看了就照着做,做错了改,多做几遍就会了。”

      她说着,在旁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来。石头是冷的,但她没有在意,把裙摆垫在下面,双手搭在膝盖上。萧烬珩的轮椅停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两个人隔着一垄萝卜和几行菠菜,像隔着一条浅浅的沟。

      风从墙头上翻过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两边散,又落回去。她抬手把头发抿到耳后,动作很随意,像是做惯了。

      萧烬珩的目光从她的动作上移开,落在院子角落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上。“我听说,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他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试探什么,“永宁侯府的嫡长女,性子烈,谁都不怕,为了太子的事跟人吵架打架都有。府里的下人怕你,外面的人传你跋扈。”

      沈明姝的手从耳垂边放下来,搭在膝盖上,没有接话。

      萧烬珩看着她的侧脸。她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像是他在说别人的事。“你嫁给我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你疯了,说你是被逼的,说你过不了多久就会跑。但你一直没有跑。”

      沈明姝的目光落在那几行菠菜上,看了片刻,才开口。“殿下想问什么?”

      萧烬珩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搭在膝盖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手指搭在毯子边缘,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我想问你,你从前那么喜欢太子,怎么忽然就不喜欢了?”

      风从墙头上翻过来,吹得萝卜叶子沙沙响,有几片枯叶打着旋落下来,落在垄沟里。沈明姝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怎么回答。她不能说她重活过一回,也不能说她看过那本书,知道所有人的结局。她只能说她能说的部分。

      “殿下有没有做过一种梦?梦里的事特别真,醒过来之后还记得清清楚楚,像是真的发生过。”她顿了一下,“妾身嫁过来之前,做过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妾身还是从前的那个样子,追着太子跑,什么都听他的,什么都信他的,最后什么都没落到。”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看着墙根下那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干草。“梦醒了,妾身就在想,那些事情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太子殿下对妾身到底是什么意思,妾身从前一直觉得自己知道,后来才想明白,妾身什么都不知道。那些年追在他身后,给他送信送东西,惦记他吃没吃饭、喝没喝茶,到头来,人家从来没把妾身放在眼里过。”

      萧烬珩没有打断她。他看着她的脸,她的嘴唇动了动,像在斟酌怎么往下说。

      “醒了之后,妾身就不太记得从前那些感觉了。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看,是自己在看自己,又不像是在看自己。”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像是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波纹,很快就平了,“说这些殿下可能觉得荒唐。一个梦而已,怎么能信?妾身自己也想不明白。但梦醒之后,妾身就是不想再像从前那样活了。太子殿下那边,妾身不想再凑过去了。不是恨他,就是不想了。跟妾身没关系了。”

      她说完了,把目光从墙根收回来,落在自己搭在膝盖的手上。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黑泥,她没有去抠,就那么放着。

      萧烬珩坐在轮椅上,看着她。她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很柔和,不像平时那样绷着,眉眼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比平时浅一些,像一幅被水洗过几遍的画。她说的那些话,他听进去了。他想起她嫁过来的第一夜,坐在床沿上跟他签约法三章的时候,脸上也是这种表情——平静,坦然,像是在做一件权衡了很久的事,不冲动,不逞强。

      他想起她每次送茶的样子——放下就走,不多说一个字。想起她蹲在炭盆旁边熬药的样子——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盯着锅里的水,像是世界上只有那锅药最重要。想起她在宫宴上当众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站在那里替他挡住那些人的目光和话。

      他心里有一个地方松了一下。不是一下子松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的,像什么被捆了很久的东西,绳结开始松动。

      “那个梦,”他开口,“梦里的结局是什么?”

      沈明姝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的槐树枝条上。光秃秃的枝条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晃动,像几根没放好的墨线。“不太记得了。”她说,“大概不是什么好结局。”

      萧烬珩没有再追问。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了一句:“后院的菠菜,什么时候能收?”

      沈明姝看了他一眼,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还得再长一阵。等叶子再大一些,能收一大把,够炒一盘。”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风从墙头上翻过来,吹得萝卜叶子沙沙响。沈明姝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走到那几行萝卜边上,弯腰拔了一根。萝卜不大,但看着挺水灵,她用手把根上的泥搓了搓,拿在手里掂了掂。

      “殿下晚上想喝萝卜汤吗?”

      萧烬珩看着她手里那根沾着泥的白萝卜,又看了看她手指上蹭的黑印子,停顿了片刻。“……嗯。”

      沈明姝点了点头,拿着萝卜往厨房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改了口:“晚点送茶过去。”

      萧烬珩坐在轮椅上,看着她的背影绕过墙根,进了后厨的门。她的步子不快,跟平时一样,脚踩在青砖地上,每一步都落得稳稳的。他一直看着那扇门合上,才把目光收回来。院子里的阳光把他的轮椅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从轮子的边缘一直延伸到墙根。

      他想了一会儿,转动轮椅,慢慢往回走。木轮子碾过青砖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很稳。到了东厢房门口,他没有进去,在门槛边上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正房的方向,窗纸后面没有人影,她大概还在后厨。

      他弯腰,把搭在膝盖上的薄毯拿下来,放在轮椅侧边。动作不快,但手没有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的血色比半年前多了,指甲盖也不再是那种灰白的颜色了。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里那几条纹路,看了一会儿,把手放下。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已经很久没有让墨尘去查她送来的东西了。不是忘了,是觉得没必要了。他信她。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没有觉得不安。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画面。她蹲在灶台前面搓药丸的样子,她站在宫宴上替他说话的背影,她蹲在药圃里拔萝卜的时候,沾着泥的手腕上露出一截银镯子的光。

      他睁开了眼睛。没有起身,靠着椅背坐着,看着窗外那片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白的青砖地。风还在吹,吹得光秃秃的槐树枝条晃来晃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