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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粮商闭门,采买处处受阻 腊月二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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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五,晚翠照例出城采买。
天还没全亮,她提着一只空布袋出了后门,沿着巷子往外走。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挂着霜,白白的一层,风一吹就往下掉细碎的冰晶。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快步往城外走。
城东的回春堂是先去的。这家铺子的掌柜姓徐,四十来岁,圆脸,看着和和气气的,晚翠在他家买了大半年的米面,从来没出过岔子。她到了门口,推门进去,里头炭火烧得旺,暖烘烘的。徐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一瞬,又接着拨了起来。
“徐掌柜,照旧,白米十斤,白面五斤。”晚翠把布袋放在柜台上,从荷包里数铜板。
徐掌柜没有动。他把算盘拨完最后一颗珠子,慢慢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对——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容跟前几个月不太一样,像是有话想说又不好开口的样子。“姑娘,”他清了清嗓子,“今儿……怕是没法卖给你了。”
晚翠愣了一下:“为什么?”
“这个……”徐掌柜搓了搓手,目光往门口飘了一下,“铺子里的米面前几日叫人订走了,这会儿库里空了,实在拿不出货来。姑娘改日再来,改日再来。”
晚翠低头看了一眼柜台上那个空布袋,又抬头看了看徐掌柜的脸,没有追问。她在杂货铺打了大半年的下手,学会了看人脸色。徐掌柜说“叫人订走了”的时候,目光是飘的,不敢跟她对视,嘴唇抿着,像是在咬什么。她点了点头,把布袋从柜台上拿下来,转身走了出去。
第二家铺子在南街。掌柜姓刘,是个瘦高个,戴着眼镜,平时话不多,但称米称面从不缺斤短两。晚翠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门口扫地,看见她来了,扫帚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扫,像是没看见她。
“刘掌柜,白米十斤——”
“没了。”刘掌柜没有抬头,扫帚在地上划拉着,“米缸空了,进不来货。”
晚翠站在门口,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围巾的穗子飘了一下。她看着刘掌柜扫地的动作——他在反复扫同一块地方,扫了三遍,那块地已经干净得能照出人影了。她没有问“什么时候能进货”,转身走了。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城东的两家,城南的一家,城北的一家,她跑遍了,没有一家肯卖给她。有的说“货被订走了”,有的说“进不来货”,有的干脆说“不做了”,还有一个掌柜在她转身走的时候,小声说了句“姑娘,别来了,来了也是白跑”。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走。
走到最后一家粮铺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午时了。日头挂在头顶,白惨惨的,照在身上不觉得暖。晚翠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门板上贴的那张红纸——“本店歇业,年后开张”。红纸是新的,墨迹还是湿的,边缘的浆糊都没干透。她盯着那张红纸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布袋空荡荡地垂在手里,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像一只泄了气的皮囊。
回别院的路比来的时候走得慢。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她推开后门的时候,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了。沈明姝正在后院的井边洗菜——几棵还带着泥的萝卜,是药圃边角那块地里收的。她听见动静,抬头看了晚翠一眼,目光在她空空的布袋上停了一瞬。
“怎么了?”
晚翠站在井台边上,手里的布袋垂下去,拖在地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买不到米了”,但嘴巴张开之后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吸了一下鼻子,又吸了一下,眼泪还是没忍住,滚了下来。
“小姐……那些粮铺都不卖了。徐掌柜说货叫人订走了,刘掌柜说米缸空了,还有一家直接关了门。”她把布袋放在井台上,用手背擦了擦脸,“奴婢跑了七八家,没有一家肯卖。他们像是约好的,谁都一样的话。”
沈明姝把手里的萝卜放在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泥。她站起来,走到井台边,低头看了一眼晚翠的脸——眼眶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泪痕从眼角拖到下巴。她伸手把晚翠脸上的泪痕蹭了一下,动作很轻,很快就收回来了。
“知道了。”她说,“回去洗把脸,别在风口站着。”
晚翠吸着鼻子,点了点头,转身回屋了。沈明姝站在井台边上,把那几棵萝卜拿起来,抖了抖根上的泥,放进竹篮里。她回到屋里,在窗前坐了一会儿,手指搭在桌沿上,慢慢地叩了两下。她知道这是谁的手笔。东宫的人,三皇子的人,或者两者都有。他们买通那些粮商,断了她的采买渠道,等她撑不下去,主动去求他们。
她站起来,走到偏屋,把架上那几袋晒干的菜干翻了翻。萝卜干、白菜干、豆角干,都是秋天晒的,存了小半年。够吃一阵,但光吃菜干撑不了多久。米和面才是顶饱的。她关上偏屋的门,站在院子里想了想。城里的粮商被打了招呼,城外的大铺子也被打了招呼。但那些不入流的小贩、走村串户的货郎,未必在招呼的范围里。他们卖的东西少,量不大,但胜在灵活,不靠铺面吃饭,谁给钱就卖给谁。
她转身回屋,从抽屉里翻出几文钱,又去后厨找刘婶。
“刘婶,你认不认识城外走街串巷的货郎?”
刘婶正在灶台后面剁肉,听见问话停下来,想了想:“城西有个姓王的货郎,隔三差五来一趟,卖些针头线脑、盐巴酱醋。他是附近村子里的,自家种地,农闲的时候挑着担子进城卖东西。太子妃要找他?”
“米面能买到吗?”
刘婶放下菜刀:“他自家也种粮,麦子和稻子都有。农闲的时候磨了面碾了米,挑到城里卖。只是量不大,一次也就二三十斤。”
“够了。”沈明姝把铜板放在灶台上,“他下次来,让他多带些。米要白米,面要细面,价钱好商量。别说院子里缺粮,就说自家囤年货。”
刘婶把铜板收了,揣进围裙兜里:“老奴这就去找他。他家在城西王家村,赶天黑能到。”
沈明姝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正房。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萧烬珩。不是瞒他,是觉得没必要。他能做的她都做了,剩下的她会自己想办法。但她不知道,墨尘已经先她一步,把消息递进了东厢。
东厢房里,萧烬珩靠在椅背上,听墨尘禀报完晚翠今日的遭遇。
“七家铺子,全拒了。回春堂的徐掌柜说了‘叫人订走了’,南街的刘掌柜干脆说‘进不来货’,还有一家贴了歇业的红纸,墨迹没干。”墨尘顿了一下,“太子妃已经让刘婶去找城西王家村的一个货郎了,走乡间小路采买。”
萧烬珩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那个货郎,靠谱吗?”
“刘婶认识他好几年了,人老实,嘴也严,不会乱说。他自家种粮,量不大,但够院子里吃一阵。”
萧烬珩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想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口,推开一条缝。院子里空荡荡的,正房的门关着,窗纸后面能看见沈明姝的影子。她坐在窗前,低着头,大概在看那本医书,跟平时一样。她的肩膀是松的,没有绷着,像是在做一件很寻常的事——大概在她心里,这确实是一件很寻常的事。粮商断供,她就找货郎。城里断了,她就走乡间。路总归是有的,只是弯一些,窄一些,不好走一些。
他放下窗帘,转身回到桌案前,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了,看了一会儿,把纸折起来递给墨尘:“回春堂的徐掌柜。他铺子后面那间仓库,上个月刚进了一批陈粮,还没卖掉。既然他‘库里空了’,那就让他的仓库真的空一回。”
墨尘接过纸条,没有问怎么做,应了一声,退下了。萧烬珩把笔放回笔架上,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夜风起了,吹得槐树枝条沙沙响,在窗纸上投下晃动不停的影子。
正房里,沈明姝把医书翻到折角的一页,看了一会儿,合上了。她从桌上拿起那只小瓷瓶,拔开木塞倒了一颗药丸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放回去了。药丸还够用,等过完年再说。她把瓷瓶放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床前,躺了下去。窗外的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银白色的小圆,她盯着那个小圆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明天,那个货郎应该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