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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白莲假意,暗藏绵里针锋 午后的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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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永宁侯府的花厅,将厅中摆设的紫檀桌椅镀上一层淡金。今儿这宴席说是给沈明月压惊的——侯夫人蒋氏递了话,说二小姐近日受了些委屈,请了几位旁支的婶子、嫂嫂来陪陪她。
沈明月坐在末席,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两朵绢花,眉眼低垂,像是刚哭过不久,眼眶还泛着红。
旁人一看便心疼了。
“明月这是怎么了?”说话的是侯府旁支的一位婶子,姓周,丈夫在工部当个五品郎中,平日里最爱搅合这些家长里短。她坐在沈明月旁边,拉着她的手,声音大得满厅都能听见,“怎么眼睛红红的?谁欺负你了?”
沈明月咬了咬唇,没说话,目光却往空着的主位方向瞟了一眼。
那主位,本该是沈明姝坐的。
今日沈明姝没来。
侯夫人蒋氏替她找了个由头,说大小姐明日出嫁,今日需得养精蓄锐,便不来了。可在座的都是人精,谁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大小姐不来,八成是不愿意来——毕竟明日就要替那个不情不愿的庶妹嫁进火坑,换谁心里能舒坦?
周氏眼珠一转,又拍了拍沈明月的手:“你这孩子,有什么委屈只管跟婶子说。婶子虽不是什么大人物,可这张嘴还是能替你说几句公道话的。”
沈明月这才抬起头,声音细细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婶子别问了,都是明月的命。姐姐肯替明月出嫁,明月心里感激还来不及,哪里有什么委屈……”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手背上,晶莹剔透的。
周氏一看就急了:“你这孩子,还说没委屈!替嫁的事本是家里定下的,你要是不愿意,当初就该说,如今你姐姐答应了,你倒在这里哭,旁人还以为是你逼她嫁的——”
“婶子误会了。”沈明月急忙擦眼泪,可越擦越多,声音也哽咽了,“明月不是那个意思。明月只是……只是心里过意不去。姐姐是嫡女,本该嫁得风风光光的,如今却要替明月嫁到那个地方去……明月、明月心里难受……”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泪掉得恰到好处,连坐在对面的另一位旁支嫂嫂都红了眼眶,小声嘀咕:“这侯府也是,好好的嫡女,怎么就……”
话没说完,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住了嘴。
沈明月听见了,心里暗暗满意。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沈明姝不是应了替嫁吗?不是装得云淡风轻吗?那她就让所有人都知道——是沈明姝抢了她的婚事,是沈明姝逼得她这个柔弱庶妹无路可走,是沈明姝仗着嫡女的身份抢了本该属于她的太子妃之位。
至于废太子?谁在乎那个废人。
她在乎的是名声。等这件事传出去,满京城的人都会说——永宁侯府嫡长女心肠歹毒,抢了庶妹的婚事,把庶妹逼得哭哭啼啼。而沈明月,不过是个可怜的、被欺负的、无力反抗的庶女。
这名声传出去,对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周氏果然上了钩,义愤填膺地拍了一下桌案:“你姐姐也真是的,不愿意嫁就不嫁,摆出那副样子给谁看?她倒好,占了便宜还卖乖,让你在这里替她掉眼泪——”
“婶子。”沈明月忽然拉住了周氏的手,泪眼婆娑地摇头,“婶子别说了,姐姐没有占便宜,是明月……是明月不该让姐姐替嫁的。要不、要不明月现在就去跟父亲说,还是明月嫁——”
她说着就要站起来。
周氏一把拽住她:“你疯了?那种地方,你去了还有命回来?”
沈明月被拽得跌坐回椅子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花厅里顿时乱成一团,几位夫人七嘴八舌地安慰她,有人骂沈明姝心狠,有人叹沈明月命苦,有人嘀咕侯夫人偏心嫡女。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这是唱哪出呢?”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门口。
沈明姝站在那儿,穿了一件青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脂粉,素净得像一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青竹。
她身后跟着晚翠,晚翠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碟点心。
沈明姝扫了一眼花厅里的众人,目光最后落在捂着脸的沈明月身上,嘴角微微一弯:“妹妹这是怎么了?谁惹你哭了?”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周氏最先反应过来,脸色不太好看,干咳一声:“大小姐怎么来了?你母亲不是说你要养精蓄锐,今日不来了吗?”
“是要养精蓄锐。”沈明姝走进来,在空着的主位上坐下,晚翠将点心摆在她手边,“可我想着明日就要走了,总该跟几位婶子、嫂嫂告个别。顺便——”
她看了沈明月一眼:“给妹妹送碟点心。听说妹妹今日心情不好,我这个做姐姐的,总该来瞧瞧。”
沈明月的哭声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沈明姝:“姐姐……姐姐来了?妹妹、妹妹还以为姐姐不肯来……”
“怎么会?”沈明姝从碟子里拈了一块桂花糕,放在嘴里慢慢嚼着,“我这不是来了吗?”
她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好东西。
花厅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周氏看看沈明月,又看看沈明姝,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其他几位夫人也都噤了声,低头喝茶的喝茶,摆弄帕子的摆弄帕子。
沈明月咬了咬唇,又垂下眼,声音更小了:“姐姐来了就好……妹妹方才只是、只是想到姐姐明日就要出嫁,心里舍不得,一时没忍住……”
“舍不得?”沈明姝把桂花糕咽下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舍不得就哭成这样?我还以为是谁欺负你了。”
她说着,目光淡淡地扫过周氏。
周氏莫名觉得那目光有些冷,不自觉地挺直了背。
沈明月见周氏被唬住了,心里有些着急,连忙开口:“没有谁欺负妹妹,是妹妹自己不好。姐姐别怪婶子,婶子只是心疼妹妹——”
“我什么时候说要怪婶子了?”沈明姝放下茶盏,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妹妹多心了。”
沈明月一噎。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她想替周氏辩解,反倒显得自己心虚。
周氏也不是傻子,听出这话里的机锋,脸色有些挂不住,干笑了两声:“大小姐说得对,没人欺负明月,是明月自己想多了。这婚事本来就是家里定的,大小姐肯替嫁,那是大小姐识大体,明月该感激才是。”
沈明月听周氏这话锋转了,心里一沉,急忙又挤出两滴眼泪:“婶子说得对,明月感激姐姐……只是、只是明月心里还是过意不去——”
“过意不去?”沈明姝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竹林,可听在沈明月耳朵里,却像针扎一样。
“妹妹若是真过意不去,”沈明姝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昨日怎么就一口答应了父亲,让我替嫁呢?”
花厅里彻底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海棠花瓣落地的声音。
沈明月的脸白了一瞬。
她没想到沈明姝会当众把这件事说出来。
昨日的事,府里谁不知道?是沈明月自己跪在侯爷面前哭,说她体弱,说她受不住废太子府的清苦,说她不想嫁。侯爷被她哭得头疼,才让侯夫人去跟沈明姝说替嫁的事。
可这些话,知道的人不多,也不敢往外传。毕竟沈明月在外的名声一直是柔弱善良、温婉懂事,若是让人知道是她自己不肯嫁才逼得嫡姐替嫁,那名声可就全毁了。
所以她才要在宴席上先发制人,把“沈明姝抢婚”的名声坐实。
可她没想到,沈明姝会这么直接,这么不客气,一刀捅在最要命的地方。
“姐姐……”沈明月张了张嘴,想辩解。
沈明姝没给她机会。
“妹妹别误会。”沈明姝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我不是怪你。你体弱,受不住那边的清苦,这本就是实情。父亲母亲心疼你,让你留在家里,也是应该的。”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只是妹妹往后别再哭了。你再哭,旁人还以为是我逼你让出来的。这桩婚事,本来就是你的,是你不愿嫁,才轮到姐姐。你说是不是?”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在理上,可字字句句都像刀子。
沈明月被戳得无处可躲。
她能说什么?说“我不是不愿嫁”?那她昨日跪在侯爷面前哭算什么?说“我愿嫁”?那她今日这出戏又算什么?
她只能死死咬住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再掉下来。
花厅里其他人都低着头,谁也不敢吭声。
周氏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团——她方才那些话,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是在打自己的脸。
沈明姝放下茶盏,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好了,我就是来告个别,顺便给妹妹送碟点心。明日还要早起,我先回去了。”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明月一眼。
“妹妹,”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沈明月能听见,“往后别在我面前哭了。你这眼泪,我看着腻。”
说完,她转身走了。
青色的背影消失在花厅门口,像一阵风,来去都干脆利落。
花厅里安静了许久。
周氏第一个站起来,干笑道:“那个……我也该回去了,府里还有事。”
其他几位夫人也跟着站起来,七嘴八舌地告辞,转眼间走了个干净。
沈明月一个人坐在花厅里,面前还摆着沈明姝送来的那碟桂花糕。
她盯着那碟桂花糕看了很久,忽然伸手,将碟子扫到了地上。
瓷碟碎裂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花厅里格外刺耳。
春杏从门外小跑进来,看见满地碎瓷,吓了一跳:“小姐——”
“她知道了。”沈明月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她什么都知道。”
春杏愣住了:“知道什么?”
沈明月没有回答。
她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瓷片,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沈明姝变了。
不,不是变了。是藏得太深了,深到她从前根本没看出来。
从前那个一戳就跳、一激就怒的蠢货,原来是装的?还是说,替嫁这件事让她忽然开了窍?
不管怎样,沈明月都清楚一件事——
沈明姝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任她揉捏的软柿子了。
“春杏。”她站起来,声音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冷意。
“奴婢在。”
“去查查,明日花轿走哪条路。”
春杏一愣:“小姐要做什么?”
沈明月没说话,只是将手里的碎瓷片扔在地上,用帕子擦了擦手指。
做什么?
当然是让她这个好姐姐,在出嫁的路上,好好出个丑。
名声已经抢不回来了,那就换个法子。反正从侯府到废太子别院,一路上那么长的路,出点什么“意外”,再正常不过了。
她倒要看看,沈明姝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到时候还能不能撑得住。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乌云遮住了半边天,像是要下雨。
花厅里没有点灯,沈明月一个人站在昏暗的光线里,脸上的表情明灭不定。
良久,她轻轻笑了一声。
“沈明姝,你别以为嫁过去就完了。”
“好戏,还在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