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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庶妹登门,假意赔罪探底 安王府宴席 ...

  •   安王府宴席的事,传得比沈明月预想的要快。

      她是在宴席后第三天听说的。春杏从街上回来,手里提着一包针线,进门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对,把东西放下,凑到沈明月跟前,压低声音说了在茶楼听来的话——废太子妃在安王府席上如何如何,说得活灵活现,好像亲眼看见似的。沈明月听完,手里的梳子停在半空中,半晌没有动。

      沈明姝在安王府席上替萧烬珩翻了案。元丰十二年的事,鹤顶红,杖毙太监的真相。这些话从宗室嘴里传出来,比从别院传出来分量重得多。那些从前提起萧烬珩就摇头的人,这回闭了嘴。有人说“原来如此”,有人说“当年的事只怕没那么简单”,还有人说“这位废太子妃倒是个人物”。

      沈明月把梳子放下,对着铜镜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张脸,眉眼温婉,嘴角微翘,看起来柔弱无害。但她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气。她花了那么多心思——枸杞泡薄荷水,干菇拌川乌粉,断粮,克扣炭火,一样一样地安排下去,一样一样地被挡回来。沈明姝不但没有中计,反而越来越稳,稳到她无从下手。

      更让她不安的是,沈明姝到底知不知道那些事是她做的?安王府席上那些话,是不是在敲打她?她想了整整一天,决定亲自去一趟别院。不是去看沈明姝,是去试她。试她的底牌,看她手里到底攥着什么。

      十一月的天,冷得人不想出门。沈明月穿了件石青色斗篷,领口镶了一圈灰鼠毛,把脸遮住了大半。马车从侯府出来,拐进北城的窄巷子,停在后门口。春杏先下车,扶着沈明月下来,又从小厮手里接过两只锦盒,跟在后面。

      刘德开的门。他看见沈明月,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堆起笑,把人往正堂领。沈明月穿过院子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正房的门关着,东厢的窗户开着一条缝,能看见里头有人影。后院那边露出一片绿油油的药圃,当归苗已经长得很高了,叶子层层叠叠的,把地遮得严严实实。她的目光在那片药圃上停了一瞬,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沈明姝从后院出来,手上还沾着泥。她今天穿了件灰蓝色的旧褙子,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用木簪别着,跟沈明月站在一起,一个像富家小姐,一个像烧火丫头。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沈明月心里发虚。

      “姐姐。”沈明月迎上去,脸上挂着笑,声音软绵绵的,“妹妹来看看您。天冷了,姐姐这边炭火够不够?妹妹带了些银丝炭来,比普通的炭耐烧,也没那么多烟。”

      她一抬手,春杏把锦盒递上来。沈明姝看了一眼那两只锦盒,没有接。

      “进去坐吧。”她转身先进了正堂。

      沈明月跟进去,在主位上坐下。晚翠端了两碗茶上来,茶叶是前几日新买的,泡出来的汤色清亮,总算不是那种涩得发苦的陈茶了。沈明月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环顾了一圈四周——正堂还是老样子,供桌上的牌位歪着,窗户纸破了几个洞,用纸糊了,糊得不太平整,鼓着几个包。

      “姐姐,”沈明月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低了些,“妹妹听说,姐姐前几日在安王府赴宴,席上有人为难姐姐?妹妹听了心里难受得很。姐姐在那边已经够苦了,还要受这些闲气。”

      沈明姝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沈明月等了等,见她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又往下说:“妹妹还听说,姐姐在席上提了元丰十二年的事。那件事妹妹也隐约听说过一些,说是殿下……其实是被冤枉的。姐姐替殿下辩白,说得那些宗室哑口无言,妹妹听了真是又佩服又心疼。”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沈明姝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沈明姝的脸上什么变化都没有,端着茶碗,不紧不慢地喝着,像是在听一件跟她完全无关的事。

      “姐姐,”沈明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妹妹有件事想问问姐姐。上回妹妹送来的那些补品,姐姐后来吃了吗?妹妹一直惦记着,怕那些东西不好,委屈了姐姐。”

      沈明姝放下茶碗,看着她。沈明月的目光跟她碰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了,低头去端茶碗,端起来又放下,像是不知道该拿那碗茶怎么办。

      “吃了。”沈明姝说。

      沈明月的手指蜷了一下。

      “姐姐吃了?那……味道怎么样?妹妹挑了好几家铺子才挑中的,怕品质不好——”

      “枸杞用薄荷水泡过,红枣也是。”沈明姝打断她,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干菇里拌了川乌粉。都是些慢性子的东西,吃一顿没事,吃十天半个月就出问题了。”

      沈明月的脸白了。不是一点一点地白,是一瞬间白的,像有人把血从她脸上抽走了。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姐姐——”她好不容易挤出两个字,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东西我都收着了。”沈明姝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每一包都留着,原封没动。妹妹要是想拿回去,随时可以。”

      沈明月坐在那里,手指攥着帕子,指节泛白,帕子被她拧成了一根绳子。她的脸上还挂着笑,但那个笑容已经僵住了,像画上去的,一碰就要碎。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我做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了也没用。沈明姝不是在问她,是在告诉她——我都知道。

      正堂里安静了很久。晚翠站在门口,低着头,假装在掸门帘上的灰,耳朵竖得老高。春杏站在沈明月身后,脸白得比主子还厉害,手指在袖子里抖。

      沈明月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僵笑收了收,重新挂上一个。这回的笑比刚才薄了许多,像一层纸,风一吹就破。“姐姐说这些,妹妹听不太懂。是不是有人故意在姐姐面前挑拨?妹妹回去一定查清楚,给姐姐一个交代。”

      沈明姝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明月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站起来,理了理衣领。“姐姐,妹妹先回去了。姐姐这边若有什么需要,只管让人去侯府传话,妹妹一定尽力。”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又急又碎,踩得青砖地面噔噔响。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沈明姝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怨恨,不是愤怒,更像是恐惧。

      “姐姐好好歇着,妹妹改日再来。”她说完,快步走了出去。

      马车出了巷口,沈明月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春杏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缩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那两只没送出去的锦盒。

      “小姐,大小姐她——”

      “别说了。”沈明月睁开眼睛,目光冷得像冬天的井水,“她手里有东西。枸杞、红枣、干菇,她都留着。她说‘每一包都留着,原封没动’,不是吓我,是真有其事。”

      春杏的脸更白了。“那、那怎么办?”

      沈明月没有回答。她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街道两旁的店铺关了大半,只有一家酒馆还开着门,里头传出划拳的吆喝声,闹哄哄的,跟她的心情完全不搭。她把车帘放下,靠在车壁上,手指攥着帕子,一下一下地绞。

      沈明姝不声不响地留了后手。她没有把那些东西扔了,没有拿去告发,甚至没有当面质问过。她只是收着,原封不动地收着,等着哪一天需要用的时候拿出来。到那一天,那些东西就是催命的符。

      沈明月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再用毒了。她摸不清沈明姝还查到了什么,还有没有别的证据。在她摸清沈明姝底牌之前,再下手就是找死。但不动手,难道就这么算了?萧烬珩还活着,沈明姝越来越稳,太子那边对她的信任也越来越淡——她再不做出点什么,迟早会被那些人踩在脚底下。

      换别的法子。不下毒,那就从别的地方下手。

      沈明月睁开眼睛,掀开车帘,对赶车的小厮说:“不回府了,去东宫。”

      马车拐了个弯,朝城东的方向去了。

      别院里,沈明姝站在正堂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拐出巷口,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晚翠从后面凑上来,手里还端着那两碗没喝完的茶。

      “小姐,二小姐送来的那些东西怎么办?”

      “收着。”沈明姝转身往回走,“原样放着,别动。”

      晚翠应了一声,端着茶碗去后厨了。

      沈明姝回到正房,在窗前坐下。她把那本《本草拾遗》翻开,看了几页,又合上了。沈明月今天来,不是来赔罪的,是来摸底。她想看看沈明姝手里到底握着多少东西,有没有证据,有多少证据。沈明姝故意把话挑明了说,就是要让她知道——你做的事我都知道,东西我也留着,你别想蒙混过关。

      沈明月回去之后会怎么做?大概不会再下毒了。不是她心软了,是她不敢赌了。她不知道沈明姝还知道多少,手里还留着什么。在摸清底牌之前,她会收手,换别的路子。

      沈明姝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往后飘。她看了一眼东厢的方向,窗户关着,窗帘拉上了,看不见里面。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去后厨看药了。

      东厢房里,萧烬珩靠在椅背上,听墨尘回话。

      “沈明月来过了。在正堂待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马车没回侯府,拐到东宫去了。”

      萧烬珩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她跟太子妃说了什么?”

      “属下没听全。只听到几句——太子妃说‘枸杞用薄荷水泡过,红枣也是’,‘干菇里拌了川乌粉’。还说‘每一包都留着,原封没动’。沈明月听完,脸白了,没坐多久就走了。”

      萧烬珩的手指停了下来。

      枸杞、红枣、干菇。这些东西都是沈明月送来的。她往里头加了料,慢性毒,大毒,一样一样地试,一样一样地被沈明姝挡回去。沈明姝不但挡了,还留了证据,每一包都留着,原封没动。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正房的窗帘拉开了,能看见沈明姝坐在窗前的影子,低着头,大概在看书。她的坐姿跟平时一样,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收着,看起来很专注。

      萧烬珩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骨节分明,指尖的血色比上个月又多了些。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里那几条乱糟糟的纹路。那些纹路好像比从前浅了一些,也许是光线的问题,也许是别的原因。

      “墨尘。”

      “在。”

      “沈明月那边,盯紧点。她最近跟东宫来往频繁,不会只是喝茶聊天。”

      墨尘应了一声,退下了。

      萧烬珩站起来,扶着墙慢慢走到门口,拉开门。院子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眯了一下眼。正房的门关着,窗帘开着,沈明姝的影子还在窗前,一动不动。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把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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