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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修整偏屋,安置囤积药材 入冬之后, ...

  •   入冬之后,药材采买的路子断了七八成。

      不是没钱买,是没人敢卖了。城里的药铺掌柜们一个个成了惊弓之鸟——不知从哪儿传来的消息,说废太子别院有人在查药材流向,哪家铺子跟别院有往来,要倒大霉。几家大药铺率先把门关紧了,晚翠再去的时候,伙计连门都不让进,隔着门板说“药材卖完了,改日再来”。改日再去,还是一样。城外的小铺子倒是敢卖,但存货不多,跑一趟只能买回一小包,还不够磨鞋底的。

      沈明姝把后院收上来的药材清点了一遍。当归收了十几斤,黄芪七八斤,白芷五六斤,川芎少一些,只有三四斤。晒干之后缩水了一大截,堆在筐里看着不少,真正用起来撑不了多久。干姜和肉桂这些温补的药材,院子里种不了,全靠外头买。如今外头的路子断了,剩下的存货得省着用。

      她站在后院,看着那间空置的偏屋发了好一会儿呆。偏屋在正房和东厢之间,说是屋子,其实就是一间堆杂物的棚子,门板歪歪斜斜的,关不严,窗纸破得跟筛子似的。以前刘德往里堆了些破家具和废木料,落了一层厚厚的灰,蜘蛛网从房梁上垂下来,风一吹就晃。

      “晚翠,把这间屋子收拾出来。”

      晚翠正在井边打水,听见这话,放下水桶走过来,探头往偏屋里看了一眼,被灰呛得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小姐,这屋子收拾出来做什么用?”

      “放药材。”

      晚翠揉了揉鼻子,没再多问,转身去拿扫帚和抹布了。

      收拾一间屋子说起来简单,做起来费劲。门板歪了,得找木条钉正。窗纸破了,得重新糊。地上堆的破烂得一样一样搬出去,该扔的扔,该归置的归置。房梁上的蜘蛛网用长扫帚够着扫,扫下来的灰落了晚翠一头一脸,她呸呸吐了好几口,吐出来的唾沫都是黑的。

      沈明姝蹲在地上,把墙角的老鼠洞用碎砖头和泥堵上。泥是黄泥掺了稻草秸,和好了糊在洞口,抹平,等它干。她做得很仔细,每个洞都要检查好几遍,确认堵严实了才起身。

      “小姐,您堵这个做什么?”晚翠举着扫帚,从房梁上又扫下来一团灰。

      “老鼠咬了药材,就全毁了。”

      晚翠“哦”了一声,继续扫。

      偏屋不大,收拾出来之后大约有一丈见方。沈明姝让张贵在屋里搭了几层木架,从地面到房顶,一层一层的,每层之间留一尺高的空间,方便取放。木架用的是柴房里翻出来的旧木板,锯一锯,刨一刨,虽然糙了些,但结实。

      架子搭好之后,沈明姝开始整理药材。

      后院收上来的当归、黄芪、白芷、川芎,已经晒干了,按种类分装在不同的布袋里。她把布袋的口扎紧,在袋子上贴了纸签,写上药名和采收日期。当归是八月收的,黄芪是九月,白芷和川芎是十月。纸签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是在抄什么要紧的文章。

      外头买的药材则复杂得多。干姜、肉桂、细辛这些,有的来自这家铺子,有的来自那家铺子,批次不同,品质也不同。沈明姝把每一包都拆开,重新检查了一遍——闻气味,看颜色,捏碎尝一点。确认没有问题的,按种类归拢,装进新的布袋里,贴上纸签,写上药名和购买日期。有问题的——比如那包被薄荷水泡过的枸杞,单独放在一个木匣里,锁好,搁在架子最上层。

      晚翠蹲在旁边帮忙递布袋,看着她一样一样地检查、分类、装袋、贴签,动作不快不慢,但很有条理,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遍的事。

      “小姐,您什么时候学会认这么多药材的?”晚翠忍不住问。

      沈明姝把一袋干姜扎好口,放在架子上。“看书学的。”

      “那得多厚的书啊?”

      沈明姝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环顾了一圈偏屋。木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布袋,大大小小的,有的鼓鼓囊囊,有的扁扁的,但都贴了签,分得清清楚楚。墙角堵了老鼠洞,窗纸糊了新纸,门板钉正了,关上门,风灌不进来。屋里虽然还是冷,但至少不潮了。

      “还差一样。”她自言自语。

      晚翠问:“差什么?”

      “防潮。”沈明姝走到墙角,用手摸了摸砖墙,指尖沾了一层细密的湿气。偏屋太久没人住,墙根返潮,药材放久了会发霉。她想了想,让晚翠去后厨要了一些生石灰,用纱布包成小包,塞在木架的各层角落里。石灰能吸潮,这是刘婶教她的土法子,不花钱,管用。

      偏屋收拾好的第二天傍晚,墨尘来了。

      他平时只出现在东厢房的暗处,很少到正房这边来。沈明姝看见他的时候,他站在后门口,黑衣黑裤,几乎跟暮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张脸是白的,白得不正常,像是常年不见阳光。

      “太子妃。”他拱了拱手,声音很低,“殿下的药材,属下帮着搬。”

      沈明姝看了他一眼。她没有问他怎么知道偏屋的事,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帮忙。在这座院子里,墨尘是萧烬珩的眼睛和耳朵,没有他不知道的事。他愿意帮忙,大概是萧烬珩的意思,也许不是——墨尘这个人,做事有自己的分寸。

      “进来吧。”她转身先进了偏屋。

      墨尘跟进来,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木架上的布袋码得整整齐齐,纸签上的字迹工整清晰,墙角塞着石灰包,窗纸是新糊的,门板钉正了,关上门严丝合缝。他把这些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弯腰搬起一袋当归,按沈明姝的指示放在了架子上层。

      沈明姝站在架子前,指挥他把布袋按顺序码好——当归靠左,黄芪靠右,白芷和川芎放中间,外头买的干姜和肉桂放在下层,方便取用。墨尘照做,动作利落,每一袋都码得端端正正,比晚翠码的整齐多了。

      晚翠站在旁边,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偷偷看了墨尘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低头去整理地上的空布袋。

      墨尘搬完最后一袋,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的目光在架子上又扫了一遍,然后落在沈明姝脸上。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但他注意到她的手指——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指腹上有几道干裂的口子,像是被草叶割破的,结了痂,还没来得及掉。

      “太子妃,架子顶上的石灰包,要不要换一换?”他问。

      沈明姝抬头看了一眼架子顶层。石灰包是三天前放进去的,纱布表面已经有些潮了,摸起来湿漉漉的。“明天换。”她说,“今天晚了,先这样。”

      墨尘点了点头,退后一步,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很轻,踩在青砖地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侧头看了沈明姝一眼,然后消失在暮色里。

      晚翠等他走远了,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凑到沈明姝跟前,压低声音:“小姐,您说墨尘怎么忽然来帮忙了?是不是殿下让他来的?”

      沈明姝把架子上的一袋白芷往里推了推,让它靠得更稳一些。“也许吧。”

      “那他——”

      “别问了。”沈明姝打断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去做饭吧,天黑了。”

      晚翠嘟了嘟嘴,转身去后厨了。

      沈明姝一个人站在偏屋里,把架子上的布袋又检查了一遍。干姜放在下层,够得到,不用踩凳子。当归放在中层,每次取用要踮一下脚。细辛放在最上面,不常用,但要用的时候不能找不到。她把这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熄了灯,关上门,回到正房。

      东厢房里,墨尘跪在暗处,把偏屋里看到的一五一十地禀报给萧烬珩。

      “太子妃把偏屋收拾出来了,做了木架,分了层,每层贴了药名和日期。墙根返潮,她用石灰包吸潮。外头买的药材每一包都拆开检查过,有问题的单独收在一个木匣里,锁在架子最上层。”

      萧烬珩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没有叩。

      “木匣里装的是什么?”他问。

      “属下没细看。但听晚翠提过,说是沈明月送来的东西,枸杞、红枣、干菇,都留了样。”

      萧烬珩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叩,是慢慢地在扶手上滑了一下。他想起沈明月那些东西——薄荷水泡过的枸杞,拌了川乌粉的干菇。这些东西沈明姝没有扔,没有销毁,而是收着,锁在木匣里,放在架子最上层。她留着它们,不是为了纪念,是为了在需要的时候拿出来用。

      “还有,”墨尘顿了一下,“太子妃的手上有伤。指甲缝里全是泥,指腹上有好几道干裂的口子,像是干活的时候割破的。她没有包,就那么露着。”

      萧烬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骨节分明,指尖的血色比一个月前多了不少。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里那几条乱糟糟的纹路。

      “她没让人帮忙?”

      “晚翠帮了一些,但大部分是太子妃自己做的。属下今天去的时候,架子已经搭好了,药材也分好了类,属下只是帮着码了码。”

      萧烬珩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正房的灯亮着,窗帘拉上了一半,能看见沈明姝坐在窗前的影子。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像是书,又像是药方。她的姿势跟平时一样,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收着,看起来很专注。

      他想起她蹲在后院种药的样子,想起她在灯下缝袍子的样子,想起她蹲在炭盆旁边熬药的样子。每一次都是这样,一个人做,做完了不吭声,第二天继续做。

      “墨尘。”

      “在。”

      “以后偏屋那边,你帮着盯着。别让她一个人忙。”

      墨尘应了一声,退下了。

      萧烬珩站起来,扶着墙慢慢走到门口,拉开门。院子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眯了一下眼。正房的灯还亮着,橘红色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把门前的青砖地照得发亮。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过去,转身回了屋。

      他坐到床边,把枕头旁边那件棉袍拿起来,展开,看了看。月白色的棉布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暖光,领口的包边缝得很密实,针脚歪歪扭扭的,但每一针都扎得很实。他把袍子叠好,放回枕头旁边,躺了下去。

      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墨尘说的那句话——“太子妃的手上有伤。”他想起她每次端茶送药的时候,手总是缩在袖子里,不让人看见。不是因为她觉得伤口难看,是因为她不想让人知道她受了伤。她从来不想让人知道。

      萧烬珩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顶。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手上有伤,明天让墨尘送些金疮药过去。放在门口就行,不用说是谁送的。她大概也不会问,收了就收了,不会多说什么。

      萧烬珩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枕头旁边那件棉袍的味道钻进鼻子里,新棉布的味道,淡淡的,带一点浆洗过的涩。他把脸埋进枕头里,不动了。

      窗外的风大了起来,吹得窗纸呼啦呼啦地响。东厢房的灯还亮着,橘红色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照着院子里那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槐树枝条。

      正房里,沈明姝把最后一袋药材的纸签写好,贴上去,放在桌角,明天再归置到偏屋里。她吹灭了灯,躺到床上,手腕上那对银镯子碰到床沿,发出一声轻响。她没有摘,把手缩进被子里,镯子贴着皮肤,凉丝丝的,过了一会儿就被体温捂热了。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还在转着偏屋里那些药材的摆放位置——当归在左边第二层,黄芪在右边第三层,干姜在最下层,方便取用。细辛在最上面,不常用,但要用的时候不能找不到。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记错,才放松下来,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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