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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携礼归院,细说宴席见闻 马车在别院 ...

  •   马车在别院后门停稳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沈明姝从车上下来,脚踩在地上,膝盖有些发软——在宴席上坐了两个多时辰,腿都僵了。她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酸麻劲儿过去,才从车厢里拎出一个油纸包。是安王府的回礼,每桌一份,桂花糕和枣泥酥,用红纸包着,系了草绳,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后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她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正房的灯亮着,晚翠大概在等她。东厢的窗户也透出光来,橘红色的,比正房的亮一些,窗帘拉开了,能看见萧烬珩坐在窗前的影子。

      她没有回正房,提着那包点心,穿过院子,走到东厢房门口。站了一下,抬手敲门。

      “进来。”

      沈明姝推门进去。

      东厢房比她走的时候暖和了一些。炭盆里的火烧得旺,橘红色的光映在墙壁上,把屋里那股子潮气烘散了大半。桌上摊着几本书,翻开的那一页上压着一块镇纸,是块青玉的,成色一般,但磨得很亮。萧烬珩坐在窗前,身上穿着她做的那件棉袍,外面还披着那件厚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的。他看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从那支赤金点翠的发簪看到藕荷色的褙子,又从褙子看到她手里提着的油纸包。

      “回来了?”他问,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沙哑。

      沈明姝把油纸包放在桌上,解开草绳,打开。桂花糕和枣泥酥挤在一起,有几块碎了,碎渣粘在红纸上,油汪汪的。“安王府的回礼,”她说,“每桌一份,我带回来了。”

      萧烬珩看了一眼那包点心,没有动。

      沈明姝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硬木的,没有垫子,坐上去凉飕飕的。她没有在意,把裙摆理了理,双手搭在膝盖上。

      “今日来的客人不少。”她开口,语气跟平时一样,不咸不淡的,“安王府的老太妃过寿,摆了十来桌,男客女眷分开坐,中间隔了一道屏风。妾身坐在下首,旁边是安王妃的娘家嫂子郑氏,对面是镇国将军家的几位少夫人。席面还不错,有蟹黄豆腐、清蒸鲈鱼、红烧蹄髈,还有几道时令小菜。”

      萧烬珩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没有动。他看着她的脸,听她说这些琐碎的席面,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安王世子也来了。”沈明姝顿了一下,“还有镇国将军家的嫡长子李崇远,和几个宗室子弟。他们在席上提了殿下的事。”

      萧烬珩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沈明姝把今天席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说李崇远提了元丰十二年的事,说杖毙太监、鹤顶红、查了三个月。她把这些话说得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公文,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省去什么。说完了,她看了萧烬珩一眼,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她注意到,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蜷了一下,指节泛白,然后慢慢松开了。

      “妾身把那件事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她说,“在场的宗室没有接话。后来李崇远又提了别的,被妾身挡回去了。”

      萧烬珩的手指又叩了一下,这回比刚才轻了。“还说了什么?”

      “还有人劝妾身,说妾身不该守着殿下受苦,说太子殿下惦记着妾身,让妾身去找太子殿下说说,给殿下换个好一点的住处。”沈明姝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妾身回了他,说殿下的住处是圣上定的,换不换不是太子说了算,也不是妾身说了算。又说妾身嫁给了殿下,殿下在哪里,妾身就在哪里。这是父母之命,也是礼法规矩。”

      萧烬珩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骨节分明,指尖搭在扶手上,一动不动。沉默了几息,他抬起头,看着沈明姝。

      “你跟他们说这些,不怕得罪人?”

      “得罪谁?”沈明姝反问。

      萧烬珩没有回答。

      “李崇远是太子的人,安王世子也是太子的人,在座的宗室大半是太子的人。”沈明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妾身说的话,没有一句是错的。杖毙太监的事,妾身说的是事实。礼法规矩的事,妾身说的是道理。事实和道理,不怕得罪人。”

      萧烬珩看了她很久。烛火跳了一下,她的脸在光影里明灭不定,但那双眼睛是稳的,没有躲闪,没有犹豫,像是在说一件她想了很久、想得很清楚的事。

      “你怎么知道元丰十二年的事?”他问。

      沈明姝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妾身听说的。”

      “听谁说的?”

      “不记得了。”她的语气很平,“也许是在侯府的时候听人提过,也许是别的什么地方。妾身记不太清了,但这件事,妾身记得很清楚。”

      萧烬珩没有再问。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包点心上。碎渣粘在红纸上,在烛光里泛着油亮的光。

      “这点心,能吃吗?”他问。

      沈明姝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安王府的东西,应该没问题。但殿下若是不放心,妾身先尝一块。”

      她说着,拿起一块枣泥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等了几息,没有什么异样,把剩下的半块递过去。

      萧烬珩接过那块枣泥酥,放进嘴里,慢慢嚼了。枣泥的甜味在嘴里散开,混着酥皮的油香。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种东西了。别院里的饭菜能吃饱就不错了,点心是奢望,没人给他买,他也不爱吃甜的。但今天这块枣泥酥,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东西。

      “甜了。”他说。

      沈明姝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站起来,把桌上的油纸包重新包好。“殿下早些歇息,妾身先回去了。”

      她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萧烬珩坐在窗前,手里还捏着那块枣泥酥的碎渣,碎渣粘在指腹上,他用拇指搓了搓,搓掉了。他把手放在膝盖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有一点碎渣,他用舌头舔了一下,甜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今天在宴席上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在替他挡。不是替他解释,是替他挡。把那些人的话挡回去,把他的脸面保住,把那些不该让人知道的旧事翻出来说清楚。她没有义务做这些事。她嫁给他的时候签了约法三章,说好了演戏度日、互不干涉。她完全可以坐在那里不说话,吃完就走,谁也不会怪她。

      她没有。

      萧烬珩睁开眼睛,看着桌上的油灯。灯芯烧得久了,发黑,火苗忽明忽暗的,随时要灭的样子。他拿起桌上的铜签,拨了拨灯芯,火苗窜高了一些,屋里亮了几分。

      他想起一件事。当初让墨尘去查她的底细,查来查去,查到的都是她从前的样子——跋扈,善妒,痴恋太子,满京城都知道。嫁过来之后,她就变了。不是一点一点地变,是一夜之间变的。出嫁前那场大病烧了三天三夜,醒了就变了。

      他从来没有问过她那场病的事。以前是不想问,觉得没必要。一个被逼替嫁的侯府嫡女,她的过去跟他有什么关系?现在是不敢问。他怕问了,得到的答案不是他想听的。

      萧烬珩站起来,扶着墙慢慢走到床边,躺了下去。被子是新换的,厚实,暖和,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枕头旁边那件棉袍还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色的布面在黑暗里泛着淡淡的光。他伸手摸了一下,棉布厚实,摸着手感很好。

      今晚寒毒没有发作。从前每到天冷的时候,寒毒总要折腾他一两回,有时候疼得整夜睡不着。今晚没有。身上只是有些酸痛,骨头缝里的那种钝钝的疼,不剧烈,但一直存在。跟以前比起来,已经好了太多。

      他知道这是谁的功劳。那些每天送到门口的茶,每天早晚的汤药,后院那片越来越大的药圃,柜子里那件月白色的棉袍——这些都是同一个人做的。她从来不提,做了就当没做过,第二天还是一样端茶、一样送药、一样蹲在后院种药,脸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萧烬珩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顶。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正房里,沈明姝坐在窗前,把那本《本草拾遗》翻到记药方的那一页。她把之前的方子看了一遍,拿起笔,在空白处重新写了一个。

      当归三钱,黄芪三钱,干姜一钱半,肉桂一钱,川芎一钱,白芷一钱。

      比之前的方子多了川芎和白芷。这两味药活血通络,适合久病寒凝的人。她翻了翻医书,确认了用量,把方子折好,塞进抽屉里。

      晚翠端了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桌上。“小姐,喝口汤暖暖身子。今晚冷,别冻着了。”

      沈明姝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是萝卜汤,后院的萝卜收了一批,刘婶炖了一锅,汤里放了姜丝,辣辣的,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她把汤喝完,放下碗,站起来,走到床前,把被子铺好。躺下去的时候,手腕上那对银镯子碰到床沿,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她没有摘,把手缩进被子里,镯子贴着皮肤,凉丝丝的,过了一会儿就被体温捂热了。

      窗外,东厢房的灯还亮着。橘红色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安安静静的,像一只眯着的眼睛。

      沈明姝看了一会儿那团光,闭上了眼睛。

      手里的方子明天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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