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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席间刁难,从容舌辩众人 酒过三巡, ...

  •   酒过三巡,正厅里的气氛松快了不少。

      杯盏碰撞的声响混着说笑声,从屏风两边传过来,热闹得像集市。老太妃被丫鬟搀着回后堂歇息了,没了长辈在上头坐着,底下的人说话就更随意了。几个年轻的宗室子弟从男客席上站起来,端着酒杯,绕过屏风,走到女眷这边来敬酒。说是敬酒,眼睛却往沈明姝这边瞟。

      走在最前面的是镇国将军的嫡长子,姓李,名崇远,二十出头,生得白白净净,一身宝蓝色锦袍,腰间系着金丝玉带,通身上下收拾得像是要去相亲。他跟太子萧景琰是表亲,他姑姑嫁了太子的母妃,两家走得近,近到朝堂上的人都知道——李家是太子的人。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两三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都是京中权贵家的子弟,平日里跟着太子鞍前马后,这次来安王府,明着是给老太妃祝寿,暗着是替太子办事。

      李崇远端着酒杯走到沈明姝面前,弯腰行了个礼,脸上挂着笑,那笑容不深不浅,恰到好处,像是练过的。

      “皇婶,晚辈敬您一杯。皇叔身子不适不能来,晚辈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说起来,皇叔在别院住了这么些年,晚辈还没去探望过,实在是失礼。”

      沈明姝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李崇远喝了酒,把杯子放下,却没有走。他在沈明姝旁边站定,手里转着空酒杯,像是在斟酌措辞。旁边那几个人也跟着围了过来,把沈明姝的座位半包围住了。

      “皇婶,”李崇远开口,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像是等着听什么好戏,“晚辈想起一件事。前几日家父跟几个老大人喝酒,说起当年的事——皇叔在东宫的时候,曾因一件小事杖毙了一个太监,那太监不过是打翻了一盏茶。这事当时闹得不小,先帝爷为此还发了一顿脾气。皇婶,您说皇叔这脾气,如今好些了没有?”

      这话说得客气,但谁都听得出来——不是问脾气,是翻旧账。杖毙太监,暴虐,不配为君。这些罪名从前朝说到现在,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但每一样都够压死人。

      沈明姝把酒杯放下,看着李崇远。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不是笑,是等着看热闹的兴奋。

      “李公子说的是哪一年的事?”沈明姝问。

      李崇远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年份。“这……大概是元丰十二年,具体哪一月,晚辈记不太清了。”

      “元丰十二年,”沈明姝点了点头,“殿下那年十四岁。”

      李崇远的笑容僵了一瞬。

      “十四岁的少年,杖毙太监,确实不该。”沈明姝的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但李公子有没有听说过,那个太监为什么被打翻了一盏茶就被杖毙?”

      李崇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明姝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那盏茶里被人下了鹤顶红。茶是端给殿下的。太监不是打翻了茶,是被人收买了,故意把茶洒了,想毁灭证据。殿下查了三个月,才查出来。杖毙,是宫规,不是滥用私刑。”

      正厅里彻底安静了。屏风那边的男客也停了说话,隔着那道半透明的屏风,能看见一个个模糊的人影僵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李崇远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干咳了一声,转头看了旁边的人一眼,像是在求援。旁边一个穿石青色袍子的年轻人接过了话头,拱了拱手,笑得比李崇远自然一些。

      “皇婶,晚辈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当讲就讲,不当讲就不讲。”沈明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那年轻人被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晚辈听说,皇婶嫁到别院之后,日子过得很是清苦。皇婶是永宁侯府的嫡长女,金枝玉叶的,何苦受这份罪?太子殿下一直惦记着皇婶,说皇婶若有什么难处,只管开口。皇婶何不——”

      “何不什么?”沈明姝放下茶碗,看着他。

      那年轻人的话卡在了嗓子里。他想说“何不回到太子身边”,但在座的这么多人,这话说出来太难听了。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何不……跟太子殿下说说,让殿下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给皇叔换个好一点的住处?”

      沈明姝看着他,没有马上开口。那年轻人的目光开始躲闪,先是看了看脚尖,又看了看旁边的人,最后又看回来,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从容。

      “殿下住的地方是圣上定的。”沈明姝说,“换不换,不是太子殿下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李公子也好,这位公子也好,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殿下的住处、殿下的身子、殿下的日子,都不是外人该操心的事。”

      她顿了顿,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嫁给了殿下,殿下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这是父母之命,也是礼法规矩。至于清苦不清苦,那是我的事,不劳各位费心。”

      没有人说话了。屏风两边都安静得像空屋子,连杯盏碰撞的声音都没有了。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假装看窗外的景致,有人把手里的折扇打开又合上,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在安静的正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崇远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只空酒杯,指节泛白。他想走,但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迈不动。旁边那几个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个脸色不太好看,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但又不能还手。

      沈明姝站起来,理了理衣袖。“各位慢慢喝,我先失陪了。”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跟来时一样。穿过正厅的时候,屏风那边有个人影站了起来,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她走到门口,一个丫鬟撩起门帘,她微微低头,跨了出去。

      院子里冷多了。风从回廊里穿过来,吹得她衣角翻了一下。她伸手按住,沿着抄手游廊往外走。走到月亮门的时候,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皇婶留步。”

      沈明姝停下来,转过身。是安王世子萧景昭。他从后面追上来,脸上的笑容比刚才在宴席上淡了不少,眼底多了一些看不清的东西。

      “皇婶,方才那几个年轻人不懂事,说话没分寸,皇婶别往心里去。”他拱了拱手,姿态放得很低,但那双眼睛一直在打量她,像是在重新估她的价。

      沈明姝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景昭等了等,见她没有要接话的意思,又笑了笑,那笑容比刚才更淡了,像是画上去的,一擦就掉。“皇婶今日在席上说的话,侄儿记住了。皇婶的才学和胆识,侄儿佩服。”

      “世子客气了。”沈明姝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萧景昭站在月亮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身边的小太监凑上来,小声说:“世子爷,这位废太子妃,今日在席上说的那些话,怕是要传出去了。”

      萧景昭没有接话,把手里的折扇合上,在掌心敲了两下。

      “传出去才好。”他说,“传出去,才知道谁是真有本事的人。”

      马车出了安王府的巷子,拐上大街。沈明姝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晚翠不在,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咕噜咕噜,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她把今天在席上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杖毙太监的事,是她前世听说的。那时候她根本不关心萧烬珩的事,但东宫里有人提起过这件事,说废太子暴虐,十四岁就杖毙太监。她当时听了也觉得萧烬珩不是好人。后来她才知道真相,是在死之前——天牢里,有个老狱卒跟她说过,那个太监是被人收买的,鹤顶红,查了三个月才查出来。

      她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确认没有说错什么,才睁开眼睛。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关了门,只有几家酒馆还亮着灯,橘红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条一条的线。

      她想起萧景昭最后说的那句话——“皇婶的才学和胆识,侄儿佩服。”他不是真心佩服,他是在试探。试探她今天在席上说的那些话,是事先想好的,还是临时起意的。如果是事先想好的,说明她背后有人指点——萧烬珩。如果是临时起意的,说明她自己就是个不好对付的人。

      不管是哪一种,对他都没有好处。

      沈明姝把披风裹紧了一些,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东宫,书房。

      萧景琰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从安王府送来的,萧景昭亲笔写的。他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

      杜维屏跪在下首,等了很久,才开口:“殿下,世子信上说什么?”

      萧景琰没有回答,把信纸折起来,塞进信封里,扔在桌上。信封上没有封口,杜维屏看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她说,‘殿下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萧景琰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是父母之命,也是礼法规矩。’”

      杜维屏愣了一下。

      “她还把元丰十二年那件事翻出来了。杖毙太监,鹤顶红,查了三个月。”萧景琰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她是怎么知道的?”

      杜维屏想了想:“也许是萧烬珩告诉她的?”

      萧景琰摇了摇头。“萧烬珩那个人,不会跟任何人说这些事。他谁都不信。”他顿了一下,“除非——”

      他没有说下去。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条戳在夜风里,像几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指头。

      “除非什么?”杜维屏问。

      萧景琰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了。

      “传话给沈明月,让她这几天去别院走动走动。姐妹之间,多来往是应该的。”

      杜维屏应了一声,退下了。

      萧景琰坐回书案后面,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沈氏非等闲之辈,殿下当留心。”

      他把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一点烧成灰烬。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温润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灰烬落在地上,他用脚踩了一下,踩灭了最后一点火星。

      沈明姝。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变了。不是一点一点地变,是彻头彻尾地变。从前的她是一潭浅水,一眼就能看到底。现在的她是一口枯井,站在井口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黑漆漆的。

      他倒要看看,这口井到底有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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