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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阖府哗然,嫡女反常应亲 天刚蒙蒙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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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侯府后院的仆妇们就开始忙活了。
永宁侯府的规矩大,卯时正刻各院便要洒扫完毕,主子的早膳须得在辰时之前摆上桌。可今日这规矩显然没人顾得上——前院的管事婆子来回跑了三趟,后厨的灶火灭了又生,连廊下洒扫的小丫鬟都竖起耳朵往正院方向张望,只因一个消息在半个时辰内传遍了整座侯府。
大小姐应了。
应了替嫁。
晚翠从东跨院出来的时候,天边才露了鱼肚白。她一路小跑穿过抄手游廊,绕过假山石,踩着露水未干的青石板路,直奔正院。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守在正院门口的婆子还没开口问,她已经扑到了门槛上:“奴婢要见夫人!大小姐的事!”
正院里,侯夫人蒋氏刚起床,正坐在妆台前由贴身丫鬟梳头。她今年三十七八,保养得宜,一张鹅蛋脸上不见多少皱纹,只眼角有些细纹,此时眉头微蹙,从铜镜里看着跪在身后的晚翠。
“你说什么?”
晚翠把今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大小姐醒了,不哭不闹,不砸东西,安安静静坐在妆台前梳头,然后说:“替我回母亲,这门婚事,我应了。”
她说完,屋内安静了一瞬。
蒋氏手里的玉梳停在半空,半晌没动。梳头的丫鬟也愣了,手僵在原处,不敢出声。
“她真这么说的?”蒋氏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晚翠脸上,像是在判断这丫鬟有没有撒谎。
晚翠使劲点头:“奴婢不敢欺瞒夫人,大小姐一字一句说的,奴婢记得清清楚楚。”
蒋氏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来,连外衣都没来得及披,只穿着寝衣便往外走。贴身丫鬟赶忙抓起架上的褙子追出去,一边追一边喊:“夫人,您还没梳好头——”
“去请侯爷。”蒋氏脚步不停,声音冷下来,“就说东跨院出事了。”
永宁侯沈鹤庭来得很快。
他本来已经去了前衙,半路上被府中管事追回来,脸色不太好看。四十出头的年纪,留着一把整齐的短须,眉眼与沈明姝有三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官场磨出来的精明和疏离。
他一进正院就看见蒋氏坐在堂上,面色凝重,开口便问:“怎么回事?”
蒋氏将晚翠的话复述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侯爷,这丫头昨儿还闹得要死要活,今日突然就应了,妾身看这里头——”
“她自己应的?”沈鹤庭打断她。
晚翠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是、是大小姐亲口说的。”
沈鹤庭沉吟片刻,忽然转身往外走:“去看看。”
东跨院里,沈明姝已经起了。
她换了件月白色的交领襦裙,外头罩了件同色的半臂,头发只简单挽了个髻,斜插一根白玉簪,素净得像一朵刚冒尖的白梅。
她正坐在窗前喝粥。
粥是白米粥,配一碟酱菜、一碟腌萝卜,简单得不像侯府嫡女的早膳。可她喝得慢条斯理,一勺一勺送到嘴里,嚼得仔细,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沈鹤庭和蒋氏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
两人同时愣了愣。
在他们预想里,东跨院应该是哭声震天、满地碎瓷、丫鬟仆妇跪了一地——和昨日一样。可眼前这位安安静静喝粥的沈明姝,像是换了个人。
“明姝。”沈鹤庭在门口站定,声音里带着试探,“你母亲说,你应了替嫁的事?”
沈明姝放下粥碗,站起来行礼,动作规矩得像用尺子量过的:“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回父亲的话,女儿应了。”
沈鹤庭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蒋氏也盯着她看,目光里满是狐疑。
“你昨日可不是这么说的。”蒋氏开口,语气不轻不重,“昨日你把东跨院闹成什么样了?你父亲气得摔了茶盏,你说什么来着?你说‘死也不嫁那个废人’。今日就改了主意?”
沈明姝垂着眼,语气平缓得像一潭静水:“昨日是女儿不懂事,想了一夜,想通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女儿不敢违逆。”
蒋氏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沈鹤庭倒是直接,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忽然变得陌生的女儿:“你是真心应的,还是被逼的?若是被逼,你只管说,父亲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女儿是真心应的。”沈明姝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废太子虽然落难,到底是皇室血脉。女儿嫁过去,名分上是太子妃,不比嫁到寻常人家差。况且——”
她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一弯,那笑意清淡得像风吹过水面:“这桩婚事,妹妹不愿嫁,若女儿也不愿嫁,岂不是让父亲在圣上面前难做?女儿身为嫡长女,该当为家里分忧。”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合情合理,又处处替侯府着想。
沈鹤庭听罢,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沈明姝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不甘、一丝怨恨、一丝被逼无奈的痕迹——可什么都没找到。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姑娘该有的。
“好。”他终于点了头,语气缓和下来,“你能这么想,父亲很欣慰。婚事的事,你不必操心,府里会安排妥当。”
沈明姝福了福身:“多谢父亲。”
蒋氏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挤出一句:“既如此,你好好歇着,明日还要早起。”
夫妻俩转身往外走。
刚出东跨院的门,蒋氏就拉住了沈鹤庭的袖子,压低声音:“侯爷,您真信她的话?这丫头昨儿还闹得天翻地覆,今儿就懂事孝顺了?妾身看她八成是受了刺激,心神错乱了——”
“错乱不错乱的,她应了就是应了。”沈鹤庭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这桩婚事本是你要塞给她的,如今她自己应了,你反倒不放心了?”
蒋氏被噎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
沈鹤庭没再理她,负手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东跨院的方向,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
这丫头,确实不太对劲。
可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一个时辰,整个永宁侯府都知道了——大小姐应了替嫁,不哭不闹,安安生生坐在屋里喝粥。
仆妇们私下议论纷纷。
“大小姐这是转了性了?昨儿还砸东西呢,我亲眼看见她把那对青花瓷瓶摔了个粉碎。”
“谁知道呢,兴许是想通了?嫁给废太子总比嫁给那些破落户强,好歹是个太子妃。”
“你懂什么,废太子还不如破落户呢!破落户好歹有吃有喝,废太子那别院连个像样的灶台都没有,满京城谁不知道?”
“嘘——小点声,让人听见了割你舌头。”
流言像长了腿似的,从前院传到后院,从后院传到厨房,连门口看门的门房都知道了。
就在这满府窃窃私语的时候,沈明月来了。
她来得很巧,恰好是沈鹤庭和蒋氏走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头装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说是亲自熬的安神汤,怕姐姐昨夜没睡好,送来给姐姐补补身子。
晚翠接食盒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她可记着昨晚小姐说“往后她送来的东西,一样不许进我院子”。
可沈明月已经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姐姐。”她进门就亲热地喊了一声,眼眶泛红,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妹妹听说姐姐应了婚事,心里又欢喜又愧疚。欢喜的是姐姐识大体,愧疚的是……这本该是妹妹嫁过去的,如今却要姐姐替妹妹受这份苦。”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那眼泪掉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挂在睫毛上,衬得那张小巧的鹅蛋脸越发楚楚可怜。
沈明姝坐在窗边,手里还端着粥碗,看着她哭,没动。
沈明月哭了片刻,见姐姐没有像往常一样过来安慰自己,眼泪便止住了几分,走上前去,在沈明姝身边坐下,伸手去握她的手:“姐姐,妹妹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要不——要不妹妹去跟父亲说,这婚事还是妹妹嫁,姐姐留在家里——”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却悄悄往上挑,想看沈明姝的反应。
前世,沈明姝就是被这句话感动得稀里哗啦,抱着沈明月哭了一场,然后傻乎乎地说“妹妹不必替我受苦,姐姐嫁就嫁了”。
可这一世——
沈明姝放下粥碗,把手从沈明月掌心里抽出来,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妹妹不必过意不去。”她开口,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父亲母亲既然定了让我嫁,自然有他们的考量。妹妹体弱,受不住那边的清苦,留在家里好好将养便是。”
沈明月愣了一下。
这话听着没什么问题,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体弱?受不住清苦?
这两个词,不就是她昨日拿来拒绝替嫁的理由吗?如今从沈明姝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像是在——
讽刺她。
沈明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柔弱模样,眼眶又红了:“姐姐这么说,妹妹就更愧疚了。其实妹妹也不是不愿意嫁,只是、只是——”
她又开始掉眼泪。
沈明姝看着她哭,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前世的她,每次看到沈明月哭,都会心疼,都会觉得这个庶妹太可怜了,太委屈了,都是自己这个做姐姐的不好。可现在再看这眼泪——
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眼泪,比戏台子上那些角儿还会掐时候。
“妹妹别哭了。”沈明姝终于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你再哭,旁人还以为是我欺负了你。明日我就要出嫁了,你总不能让我背着个欺负庶妹的名头上花轿吧?”
沈明月的哭声戛然而止。
这话太软了,软得像是关心,可又太准了,准得像是刀尖抵在喉咙上。她要是再哭下去,沈明姝那句“旁人还以为是我欺负了你”就会变成真的——传到侯夫人耳朵里,就是她在姐姐出嫁前日故意闹事。
她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笑:“姐姐说的是,是妹妹不懂事了。”
她顿了顿,又试探着开口:“姐姐……真的想通了?妹妹记得,姐姐从前对太子殿下……”
她没说下去,只是目光巴巴地望着沈明姝,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沈明姝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太子殿下再好,那也是妹妹的未婚夫婿,与姐姐无关。”
沈明月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这话说得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早就想好的。
可她想从沈明姝脸上找到破绽——不甘、嫉妒、怨恨,哪怕是一丝,都没有。沈明姝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什么情绪都照不出来。
沈明月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这种感觉很陌生。从前她拿捏沈明月,就像拿捏一只小猫,揉一揉、顺一顺,这只猫就会乖乖听话。可今天这只猫忽然不让人摸了,不叫也不闹,就那么安安静静蹲在那里,反倒让她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姐姐……”她还想说点什么。
“妹妹。”沈明姝打断她,把粥碗递给晚翠,站起身,看着沈明月,“药我收下了,你回去吧。明日还要早起,妹妹也好好歇着。”
这是逐客令。
沈明月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最后她只能站起身,福了福,带着一肚子疑惑走了。
走出东跨院的门,她的贴身丫鬟春杏凑上来,小声问:“小姐,大小姐她……”
沈明月脸上的柔弱瞬间褪了个干净,眼神冷下来:“她不对劲。”
“啊?”
“她从前不是这样的。”沈明月回头看了一眼东跨院的院门,声音压得极低,“从前我只要提起太子殿下,她就跟被人踩了尾巴似的,恨不得扑上来咬我。可今日……她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她。”
春杏不太懂,但还是点了点头:“那……怎么办?”
沈明月沉默了片刻,冷笑一声:“先不管她,明日她就要嫁过去了,嫁过去是死是活,跟咱们就没关系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去告诉母亲,就说姐姐已经应了,婚事照旧。”
春杏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沈明月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东跨院的方向。
三月的风从回廊里穿过来,吹起她鬓角的碎发。
她总觉得,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就完了。
黄昏时分,永宁侯府终于安静下来。
替嫁的事尘埃落定——侯爷发了话,明日辰时,花轿从侯府出发,送往废太子别院。嫁妆从简,只备了六抬,连寻常人家的姑娘都不如。
仆妇们私下嘀咕,说侯府这是打发叫花子呢,好歹是嫡女出嫁,连个像样的排场都没有。
也有明白人说,不是侯府不想办,是不敢办。废太子是圣上亲口下旨幽禁的,谁要是大张旗鼓把闺女嫁过去,那不是明摆着跟圣上唱反调?
嘀咕归嘀咕,谁也不敢拿到明面上说。
东跨院里,晚翠一边收拾嫁衣一边抹眼泪:“小姐,这嫁衣也太寒碜了,连个绣纹都没有,就是块红布裁的,跟庶民嫁闺女似的……”
沈明姝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医书,一页一页翻着,头都没抬。
“红布就红布,能穿就行。”
晚翠吸了吸鼻子:“小姐,您真的不委屈?”
沈明姝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委屈?
她不记得委屈是什么滋味了。前世她委屈过,哭过,闹过,恨过,可那些情绪换来的不过是毒酒一碗。
委屈有用吗?
没用。
“不委屈。”她翻过一页,语气平淡,“去把嫁衣熨好,明日别让人看了笑话。”
晚翠还想说什么,可看着自家小姐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忽然觉得,小姐变了好多。
可她说不上来哪里变了。
窗外,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落在海棠树上,将那些白花瓣染成了淡金色。
沈明姝抬起头,望着那片霞光,目光深远。
明日,就是新的开始了。
她合上医书,轻轻吐了口气。
萧烬珩。
她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道符咒。
这一世,谁都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