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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侯府差人,再施断粮诡计 五月中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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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京城的天气已经热了起来。别院里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叶子长得密密匝匝的,把大半个院子罩在绿荫底下,只有正午的时候才有几缕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小块一小块碎金。
沈明姝蹲在后院,把最后一批川芎苗移栽到新开的那块地里。这批苗在小棚子里育了快一个月,已经长到两寸高,叶子嫩绿嫩绿的,根须白生生的,看着就壮实。她用小铲子一棵一棵地起出来,根上带着土,轻轻放进新挖的坑里,再把周围的土按实,浇一瓢水。
晚翠蹲在旁边帮忙,一边递苗一边说:“小姐,侯府那边这个月的补给还没送来呢。都过了半个月了,赵妈妈连个影儿都没有,是不是不给了?”
“不给了就不给了。”沈明姝把一棵苗栽好,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又不是没断过。”
晚翠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递苗。
话音刚落,前院传来敲门声。不是拍门,是那种带着规矩的、不紧不慢的叩门声——三下,停顿,再三下。刘德的脚步声从倒座房里传出来,拖着鞋,啪嗒啪嗒地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外头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隔着院子能听见几个字——“侯爷吩咐……见太子妃……”
沈明姝把手里的铲子插在土里,站起来,解下围裙递给晚翠,拍了拍膝上的土。围裙是旧的灰布做的,上面沾了好几块泥印子,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换,就那么穿着往前院走。
晚翠跟在后面,小声说:“小姐,是侯府来人了。”
“听见了。”
来的还是刘德领进来的,但走在前面的人换了。不是赵妈妈,是侯府的大管家,姓钱,五十来岁,瘦高个,一张马脸,下巴上留着一把山羊胡子,走路的步子又稳又慢,每一步都像是量过的。他是沈鹤庭手底下最得用的人,管着侯府上下所有的进出账目,轻易不出门。他亲自来,说明沈鹤庭这回是认真的。
钱管家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一个手里捧着一只木匣,一个空着手,站在门口没进来。
沈明姝在主位上坐下,晚翠端了两碗茶上来。钱管家站在下首,没有马上坐,而是先拱了拱手,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不多不少,像是在演一出排练了很多遍的戏。
“大小姐,侯爷让老奴来看看您。”
沈明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钱管家等了等,见她不接话,便自己坐下了。他把那只木匣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几匹素色的棉布和一包点心。东西摆得整整齐齐,但沈明姝扫了一眼就看出来——棉布是最次等的粗布,摸起来扎手,点心的油纸已经渗了油,不知道在匣子里搁了多久了。
“侯爷说了,府里近来开销大,各处都要用银子。大小姐这边,往后补给怕是不能按时拨了。”钱管家说着,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重,像是在替她惋惜,“侯爷也是没办法,家里人多嘴杂,账上实在紧张。大小姐是明白人,应该能体谅。”
沈明姝放下茶碗,看着他。
钱管家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茶是陈的,涩得发苦。他把茶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换了个坐姿,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低了一些。
“大小姐,老奴说句不该说的话。您在这边受苦,侯爷不是不知道,可侯爷也有侯爷的难处。您要是能跟太子殿下那边走动走动,让殿下在侯爷面前说几句好话,侯爷一高兴,补给的事就好商量了。”
沈明姝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没有动。
钱管家的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一瞬,这回比上次久了一些,像是在等她脸上露出什么表情。但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一碗放了很久的凉水。
“侯爷的意思是,”钱管家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太子殿下对您一直有心。您要是肯低个头,跟殿下服个软,殿下不会不管您的。到时候别说是补给,就是让您回到东宫,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说完了,靠在椅背上,端起那碗涩得发苦的茶又喝了一口,这回没有皱眉,像是在等一个他预料之中的反应——哭,或者骂,或者摔东西,或者哭着骂着摔东西。
沈明姝什么反应都没有。
她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看着钱管家的眼睛。
“钱管家,你回去告诉父亲,补给的事,我知道了。别院的日子虽然清苦,但还过得下去,不劳父亲操心。”
钱管家的笑容僵了一瞬。那一瞬间很短,短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沈明姝看见了——他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眼睛里已经露了意外。
“至于太子殿下,”沈明姝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说一件跟她完全无关的事,“我是殿下的皇婶,该避嫌的还是要避嫌。父亲的好意,我心领了。”
钱管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这回没有皱眉,大概是因为他已经顾不上茶苦不苦了。他放下茶碗,站起来,拱了拱手。
“大小姐既然这么说,老奴就不多嘴了。侯爷那边,老奴会如实禀报。”
沈明姝点了点头,没有站起来送。
钱管家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惋惜,更像是——困惑。他在这座院子里待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但他已经看出来了,眼前这个沈明姝,跟侯府上下议论的那个沈明姝,不是同一个人。
他收回目光,带着两个小厮走了。
晚翠跟出去关了门,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又气又解气,混在一起,不知道怎么摆。
“小姐,您看见他刚才那副嘴脸了吗?什么‘府里开销大’‘账上紧张’,侯府一个月光厨房的开销就不下五十两,给咱们这边一个月五两银子都不肯,还说什么紧张——”
“别说了。”沈明姝打断她,站起来,理了理衣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晚翠闭了嘴,但还是气不过,嘟着嘴去后院收衣裳了。
沈明姝站在正堂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阳光。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风一吹,影子就晃,晃得人眼晕。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正房。
她坐到窗前,翻开那本《本草拾遗》,看了几行,看不进去,合上了。她不是不生气,是生气没用。侯府断补给,不是第一次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沈鹤庭不是真的缺银子,是想用这种法子逼她低头——向太子低头,向东宫低头,向那个她从前追着跑、如今连看都不想看一眼的人低头。
他不会得逞的。
沈明姝站起来,走到床前,打开床头的小柜子,把那两个木匣拿出来。一个匣子里是银镯子,另一个匣子里是赤金点翠的发簪。她把发簪拿出来,在手里转了转,翠羽在光线里泛着幽幽的绿光。她看了一会儿,把发簪放回去,关上柜门。
然后她走到桌案前,拉开抽屉,从最底下翻出那个装嫁妆银子的荷包。打开,把里头的碎银子倒在桌上,数了数——还剩不到十五两。
她把银子装回荷包里,系好,放回抽屉深处。
十五两。省着点花,撑到秋天没问题。到了秋天,药圃里的当归和白芷就能收了,黄芪也能收一部分,能省下一大笔药钱。至于米面粮油,她自己掏银子买就是,买不起精米就买糙米,买不起猪肉就买猪板油熬油,怎么都能过。
她关上抽屉,站起来,去后院看她的药圃了。
东厢房里,萧烬珩靠在椅背上,听墨尘回话。
“侯府的钱管家来过了。说了补给的事,说府里开销大,往后不拨了。还提了太子,说让太子妃跟太子走动走动,服个软,侯爷那边就好商量了。”
萧烬珩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没有叩。
“太子妃怎么回的?”
“太子妃说,‘补给的事知道了,别院还过得下去’。”墨尘顿了一下,“还说,‘太子殿下那边,该避嫌的还是要避嫌’。”
萧烬珩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叩,是慢慢地在扶手上滑了一下,像是在摸什么。
“她有没有提那件事?”
墨尘知道主子问的是什么。“没有。太子妃没有提殿下送的东西,也没有提银子的事。钱管家走了之后,她就去后院种药了。”
萧烬珩看着窗外。正房的窗帘拉开了,能看见沈明姝坐在窗前的影子。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像是书,又像是账本。她的姿势跟平时一样,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收着,看起来很专注。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话——“该避嫌的还是要避嫌。”
萧景琰大概没有料到,他派钱管家去施压,不但没有压垮她,反而从她嘴里听到了“避嫌”两个字。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任何辩白都更有分量。
萧烬珩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骨节分明,指尖的血色比一个月前多了不少。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里那几条乱糟糟的纹路。
“墨尘。”
“在。”
“侯府那边,药材铺子和田庄的事,接着查。不急,但要查仔细。”
墨尘应了一声,退下了。
萧烬珩站起来,扶着墙慢慢走到门口,拉开门。院子里的阳光很好,照得青砖地发白。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被吹落了,打着旋儿落在青砖上,又被风卷起来,飘到墙角。
他站在门口,看着正房那扇关着的门。沈明姝没有出来,晚翠也没有出来。院子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声和树叶的沙沙声。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把门关上了。
正房里,沈明姝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五月十六,侯府断供。她把账本合上,放回抽屉里,锁好。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院子里空荡荡的。东厢房的门关着,窗帘拉上了一半。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去后厨看药了。
傍晚送茶的时候,沈明姝照常端着托盘从正房出来。她把托盘放在东厢房门口,弯腰的时候,看见门槛旁边放着一只小纸包。纸包不大,用草绳扎着,上面压着一块小石头,怕被风吹走。
她蹲下来,拿起纸包,解开草绳,打开。
里面是一小包银子。碎银子,大小不一,加起来大概五六两的样子。银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写了两个字——收着。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手抖得厉害的时候写的。
沈明姝蹲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晚翠从正房探出头来,看见她蹲在那里,喊了一声“小姐”,她才站起来,把纸包揣进袖子里,端着托盘回了正房。
她把银子倒在桌上,数了数,五两七钱。加上她自己剩下的,刚好二十两出头。她把银子装进荷包里,系好,放进抽屉深处。
那张纸条她折了两折,塞进了枕头底下。
晚饭的时候,晚翠把饭菜端上来,一碟炒青菜,一碗蛋花汤,一碗糙米饭。沈明姝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嚼,咽下去。
“晚翠。”
“在呢。”
“明天去街上买两斗米,再买一坛酱菜。米买好一点的,别买糙米了。”
晚翠愣了一下:“小姐,好米贵不少呢——”
“银子够。”沈明姝打断她,“买吧。”
晚翠应了一声,不再问了。
沈明姝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蛋花汤里飘着几片葱花,是后院菜地里新长出来的,嫩嫩的,有一股清香。她把汤喝完,放下碗,看着窗外。
东厢房的灯亮了,橘红色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安安静静的。
她看了一会儿那团光,收回目光,站起来,收了碗筷,去后厨洗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