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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殿下赠物,悄然回馈照料 晚翠把账本 ...

  •   晚翠把账本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给沈明姝看。纸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记得清楚——某月某日,买米八十文,买炭一百二十文,买当归三十五文,买黄芪二十八文,买干姜十二文……零零碎碎的,加起来像滚雪球,越滚越大。

      “小姐,这个月还没过完,已经花了一两七钱了。”晚翠用指尖点着最后的合计数字,声音里带着心疼,“加上上个月的,两个多月花了快四两银子。您的嫁妆银子统共就那么些,再这么花下去,到了冬天怕是连炭都买不起了。”

      沈明姝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没有接话。

      她不是不算账,是算过了,知道晚翠说的是实话。嫁妆银子是从侯府带出来的,一共不到三十两。当初蒋氏替她备嫁妆,面子上过得去就行,银钱给得抠抠搜搜的,她也没争,争了也没用。现在这三十两只出不进,买药、买米、买炭、买农具、买药材种子,每一笔都在往外掏。到了秋天,药圃里的当归和白芷能收了,能省下一部分药钱,但冬天炭火的开销更大,省下来的那点根本不够填。

      “知道了。”她把账本合上,递给晚翠,“放好。”

      晚翠接过账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小姐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把账本锁进柜子里。

      东厢房里,萧烬珩靠在椅背上,听墨尘回话。

      “太子妃的嫁妆银子,剩下不多了。”墨尘跪在暗处,声音压得很低,“属下查过她采买的账目,两个多月花了将近四两。其中一大半花在药材上,剩下的买了米面粮油、炭火、农具和药苗。院子里那几个仆从的月钱,也是她从嫁妆里垫的——内务府拨的银子只够发一半。”

      萧烬珩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没有停。

      “她手里还剩多少?”

      “粗略估算,不到二十两。撑到秋天问题不大,但入冬之后炭火开销大,恐怕不够。”

      萧烬珩的手指停了下来。

      二十两。在侯府的时候,她一个月的月钱都不止二两。如今二十两银子要撑到明年开春,要养活一院子的人,要给他买药,要添置过冬的棉衣棉被。她什么都没说过,一句都没有。

      “墨尘。”

      “在。”

      “我那箱旧东西,还在吗?”

      墨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主子说的是什么。萧烬珩被废的时候,从东宫带出来一些旧物,玉器、笔墨、几件值钱的小玩意儿,不算多,但搁到当铺里能换些银子。这些东西一直锁在东厢房墙角那只旧箱子里,落了一层灰,谁也没动过。

      “在。属下清点过,有一只白玉扳指、一块古玉佩、一方端砚、两支湖笔,还有几件杂玉。成色都不差,拿去当铺,少说也能当个三五十两。”

      萧烬珩沉默了片刻。“把那只白玉扳指和古玉佩拿去当了。别在一家当铺出手,分两家,别让人起疑。”

      墨尘犹豫了一下:“殿下,那只白玉扳指是先帝赐的——”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萧烬珩的声音不大,但没什么商量的余地,“去吧。”

      墨尘不再多言,应了一声,退下了。

      第二天一早,沈明姝推开正房的门,看见门槛旁边的地上放着一只蓝布包袱。包袱不大,系得很紧,布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像是被人悄悄放在那里的。

      她蹲下来,解开包袱。

      里面是两个小木匣,打开一看,一个匣子里是一对银镯子,另一个匣子里是一支赤金点翠的发簪。镯子是实心的,花纹简单,不张扬,但分量足。发簪做工精细,簪头的翠羽颜色鲜亮,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晚翠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些东西,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小姐,这是谁放的?”

      沈明姝没有回答,把木匣合上,站起来,往东厢的方向看了一眼。东厢的窗户关着,窗帘拉上了,看不出什么。

      她回到屋里,把木匣放在桌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那支发簪仔细看了看。簪子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沈”字,笔画纤细,像是刚刻上去不久。不是旧物,是有人特意去打了这支簪子。

      她把发簪放下,又拿起那对银镯子。镯子内壁也刻了字,是两个小字——“平安”。刻痕很新,没有氧化发黑,确实是新打的。

      沈明姝把镯子和发簪放回匣子里,盖上,推到桌角。

      她知道是谁送的。这座院子里,能拿出这些东西的人只有一个。萧烬珩被废的时候,东宫的东西大多被抄没了,能带出来的不多,件件都是他压箱底的。他为什么要送这些东西?她想了想,大概是他知道了她花嫁妆银子的事,不想欠她的。

      晚翠站在旁边,看着那两样东西,眼睛亮晶晶的:“小姐,这对镯子真好看。殿下对您还挺上心的。”

      沈明姝没有接话。她把匣子又打开,看了一眼那对镯子,然后合上,推到一边。

      “晚翠,去把殿下的药熬上。”

      晚翠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傍晚送茶的时候,沈明姝把托盘放在东厢房门口,站了一下。门关着,她看不见里面,但她知道他在。她弯下腰,把托盘放好,没有敲门,没有喊人,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门轴转动的声音。

      她停下来,转过身。

      萧烬珩站在门口,身上披着那件厚披风,头发没束,散在肩上。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空空的双手上,又移回脸上。

      “东西收到了?”他问,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沈明姝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暮色从院子里漫过来,把他的轮廓染成一片模糊的暗色,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黑漆漆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收到了。”她说,“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萧烬珩靠在门框上,肩膀抵着门板,姿势看起来比平时放松一些,但沈明姝注意到,他扶着门框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白,像是用了不小的力气才能站稳。

      “不是我打的。”他说,语气跟平时一样,淡淡的,“是旧东西,放着也是落灰。你拿去用。”

      沈明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的手指上还沾着泥土,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土,手背上有几道被草叶割破的细痕,已经结痂了。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抬起头。

      “殿下,我的嫁妆银子还够用。这些东西您留着,以后——”

      “以后?”萧烬珩打断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太好笑的笑话,“你觉得这些东西,我以后还用得上?”

      沈明姝没有说话。

      他说的不是气话,是实话。一个被幽禁在破院子里的废太子,没有封号,没有俸禄,没有翻身的指望。这些东西对他来说,确实只能放在箱子里落灰。

      “东西送出去了,没有收回来的道理。”萧烬珩松开门框,往后退了半步,像是站久了腿撑不住,“你要是不想要,扔了也行。”

      说完,他转身回了屋,门关上了。

      沈明姝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暮色越来越浓,槐树的影子从她脚边拉长,一直延伸到东厢的墙根下。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衣角翻了一下,她伸手按住,弯腰把地上的托盘端起来,送到东厢门口,然后转身回了正房。

      回到屋里,她在窗前坐了很久。桌上那两个木匣还搁在桌角,没有动。晚翠进来点灯,看见她坐在那里发呆,小声喊了一句“小姐”,她应了一声,站起来,把木匣打开,把那对银镯子取出来,戴在手腕上试了试。镯子大小刚好,不松不紧,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她把镯子取下来,放回匣子里,又把那支发簪拿出来,插在发髻上试了试,翠羽在烛光里泛着幽幽的绿光,衬得她的脸白了一些。

      晚翠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小姐,您戴着真好看。”

      沈明姝把发簪取下来,放回匣子里,盖上。

      “收起来吧。”她说。

      晚翠愣了一下:“不戴?”

      “现在用不着。”沈明姝站起来,走到床前,把木匣放进床头的小柜子里,“等用得着的时候再戴。”

      第二天,沈明姝让晚翠去街上买了两匹厚棉布、一捆新棉花,又去了趟药铺,把冬天要用的干姜和肉桂提前买了回来。晚翠抱着东西回来的时候,气喘吁吁的,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擦了擦额头的汗。

      “小姐,您不是说要省着花吗?怎么一下子买这么多?”

      “冬天用的。”沈明姝把棉布抖开看了看,布面厚实,颜色是素净的月白色,正适合做冬衣,“现在买便宜些,到了冬天再买就要涨价了。”

      晚翠“哦”了一声,又翻了翻那包药材:“干姜也涨价了?”

      “没有。但早买早安心。”

      晚翠不太懂这里头的道理,但小姐说买就买,她不问了,把东西归置好,该收的收,该放柜子里的放柜子里。

      沈明姝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片绿油油的药圃。当归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了,叶子层层叠叠的,把地遮得严严实实。黄芪苗抽了条,比上个月高了快一倍。白芷长得慢一些,但也开始往上蹿了。再过两三个月,这些东西就能收了,晒干了存起来,够用到明年开春。

      她看了一眼东厢的方向。窗户关着,窗帘拉开了,能看见萧烬珩坐在窗前的侧影。他手里拿着书,低着头,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她想起他昨晚说的话——“东西送出去了,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她把目光收回来,关上窗户,去后厨看药熬得怎么样了。

      傍晚送茶的时候,沈明姝换了一把新茶壶。青灰色的壶身,上面画着一枝瘦瘦的兰花,跟她上次换的那把一样。她把托盘放在东厢房门口,弯腰的时候,手腕上的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白手腕。手腕上什么都没戴——那对镯子收在小柜子里,没舍得戴。

      她放好托盘,转身走了。

      走到正房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她没有回头,推门进去了。

      萧烬珩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地上的托盘。茶壶是新的,壶嘴冒着微微的热气。他弯腰提起托盘,转身回屋的时候,看见正房的门已经关上了。

      他坐下来,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干姜、当归、黄芪,比例又调了。干姜的量加回来一些,大概是天气转凉了,她觉得该加量了。

      萧烬珩端着那杯茶,在窗前坐了很久。茶从热喝到温,从温喝到凉,他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才把杯子放下。

      他想起那对镯子和发簪。东西送出去之后,他没有问过她用了没有,她也没有提过。但墨尘告诉他,她昨天让晚翠去买了厚棉布、棉花和药材,都是从她自己的嫁妆银子里出的。他送去的东西,她大概没有动,收起来压在箱底了。

      萧烬珩把空杯子翻过来,扣在桌上。杯底有一圈干了的茶渍,深褐色的,像一枚小小的印章。他用拇指蹭了一下那层壳,碎屑粘在指腹上,搓了搓,闻了闻。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大了起来,吹得窗纸呼啦呼啦地响。他没有睁眼,手指搭在扶手上,没有叩,就那么放着。

      正房里,沈明姝坐在窗前,翻开那本《本草拾遗》。翻了几页,看不进去,合上了。她把桌上那盏油灯拨亮了一些,从抽屉里拿出账本,翻到晚翠记的那一页,看了看最后的合计数字,然后把账本合上,放回抽屉里。

      她站起来,走到床前,打开床头的小柜子,把那两个木匣拿出来。打开一个,里面是一对银镯子,烛光落在上面,泛着柔和的银白色光泽。她拿起一只,戴在手腕上,镯子贴着皮肤凉丝丝的,过了一会儿就被体温捂热了。她转了转镯子,看着它在手腕上滑动,然后取下来,放回匣子里,盖上。

      两个木匣并排放在小柜子里,一个挨着一个。

      她关上柜门,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风还在吹,窗纸呼啦呼啦地响。她闭上眼睛,手腕上还残留着镯子贴过的凉意,淡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又像是没有。

      东厢房的灯又亮了很久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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