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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冬寒渐深,缝制御寒衣衫 进入十一月 ...

  •   进入十一月,天气一下子就冷了。

      前几日还能穿夹衣,一场北风刮过来,气温像是被人从崖上推了一把,直直地往下坠。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抖,随时要掉下来似的。早起的时候,青砖地上结了一层白霜,踩上去滑溜溜的,晚翠端着水盆从后厨出来,脚下打了个趔趄,盆里的水洒了半盆,溅在裙摆上,湿了一片。

      “小姐,这鬼天气,说冷就冷了。”晚翠把水盆放在桌上,搓着手,嘴里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散开,“奴婢昨晚盖了两床被子,半夜还是冻醒了,脚到现在都没暖过来。”

      沈明姝坐在窗前,身上穿了一件薄棉袄,是去年在侯府做的,棉絮有些薄了,穿在身上不怎么顶事。她没有觉得冷,或者说她没心思去感觉冷。她看着窗外,目光落在东厢房的方向。东厢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开了一半,能看见萧烬珩坐在窗前的侧影。他披着那件厚披风,但披风是旧的,领口的毛已经磨秃了,露出底下的布面,灰扑扑的。

      他这两天不怎么出门了。以前天气好的时候,他还会扶着墙走到门口站一会儿,现在连门都不开了。沈明姝注意到,他坐在窗前的时候,姿势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是靠在椅背上,现在身体微微往前倾,像是在蜷着,想把身体缩得更小一些,把热气留住。

      “晚翠,上次买的棉布和棉花,还有剩的吗?”

      晚翠想了想:“棉布还剩一匹,棉花还剩大半捆。您不是说要留着给刘婶做冬衣的吗?”

      “先用。”沈明姝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把那匹月白色的棉布翻出来,摊在桌上,“刘婶的衣裳再等等。”

      晚翠愣了一下:“小姐,您要做衣裳?给谁的?”

      沈明姝没有回答,拿起剪刀,开始裁布。她不是个手巧的人。在侯府的时候,女红这种活计有专门的绣娘做,她连针都很少拿。嫁过来之后,缝缝补补的活她自己干过一些——晚翠忙不过来的时候,她自己缝过扣子、补过衣裳,针脚算不上好,但能穿。可做一件完整的袍子,她没做过。

      她把布铺平,用木尺量了量。萧烬珩比她高出一个头,肩膀也宽,需要的布料比她多得多。她按照自己记忆里他穿衣裳的尺寸,用炭笔在布上画了线,画了改,改了画,反反复复好几遍,才敢下剪子。

      晚翠蹲在旁边看着,越看越明白。“小姐,您这是要给殿下做衣裳?”她压低声音,像是不敢太大声。

      沈明姝没有抬头,手里的剪刀沿着画好的线慢慢往前推,布面在剪刀下发出细微的撕拉声。

      晚翠张了张嘴,想说“您哪做过这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又说:“小姐,要不奴婢来吧?奴婢好歹缝过几件衣裳,比您有经验——”

      “不用。”沈明姝把剪好的布片叠在一起,码整齐,“你做的跟我不一样。”

      晚翠不太明白“不一样”是什么意思,但看小姐的表情,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便不再说了,起身去后厨烧水。

      其实沈明姝说不出口。她不是嫌弃晚翠的手艺,是这件事她不想假手于人。衣裳穿在萧烬珩身上,贴着他的皮肤,如果哪道工序经了别人的手,她心里不踏实。不是怕晚翠害他,是怕别人借着晚翠的手害他——针脚里藏东西,夹层里塞东西,这些手段她在书上看过,也在前世听说过。她自己亲手做,每一道线都从自己手里过,才能放心。

      晚饭后,沈明姝把油灯拨亮了一些,坐在窗前开始缝。她把布片对齐,用针别住,一针一线地缝。她的针脚很慢,每一针都要停下来看一眼,生怕缝歪了。手指被针扎了好几下,指尖冒出细小的血珠,她用嘴吸了吸,继续缝。

      晚翠端了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桌上,看见她在灯下缝衣裳的样子,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她忍住了,把汤碗往沈明姝手边推了推,小声说:“小姐,喝口汤暖暖手。”

      沈明姝应了一声,没动。她正缝到袖口,这一圈的线要密实,不能马虎。她的手在灯下移动,针尖穿过布料,发出细微的噗噗声。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也跟着晃了晃。

      缝到半夜,她直起腰,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袍子的主体缝了大半,还剩领口和下摆。领口是最难的部分,要翻边,要包边,要缝得平整,不然穿起来硌脖子。她把袍子举起来看了看,布面被她捏得皱巴巴的,针脚算不上工整,歪歪扭扭的,但结实——她用扯了扯,线没有松,该固定的地方都固定住了。

      晚翠在外间已经睡着了,鼾声轻轻的,像猫在打呼噜。沈明姝放下袍子,吹灭了灯,躺到床上。被子冰凉,她蜷了蜷,把手缩进被子里。指尖被针扎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她把手贴在胸口暖了暖,闭上眼睛。

      第二天傍晚,袍子做好了。

      沈明姝把袍子叠好,捧在手里,站在正房门口犹豫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给萧烬珩。放门口?太随意了。敲门送进去?又太正式了。她在门口站了几息,最后还是走过去,敲了东厢房的门。

      “进来。”里头的声音有些哑。

      沈明姝推开门,走进去。

      东厢房比她住的正房冷得多。窗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啦啦地响。炭盆里的火烧得半死不活的,橘红色的火光在灰白色的灰烬里一跳一跳的,像随时要灭。萧烬珩坐在床边,身上裹着那件厚披风,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书拿得很低,几乎搁在膝盖上,像是看累了,又像是根本没在看。

      他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沈明姝很少进东厢房,这一个月里,她只在寒毒发作的时候进来过两次,平时都是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他抬起头看着她,手里的书没有放下。

      沈明姝把手里的袍子递过去。“给殿下做的。天冷了,旧衣裳不顶事。”

      萧烬珩看着那件袍子,没有接。月白色的棉布,领口和袖口包了边,针脚不算工整,但能看出来缝的人很用心,每一针都扎得很实,线拉得很紧。他把书放下,伸出手,接过袍子。

      他的手在抖。不是寒毒发作的那种剧烈的、控制不住的抖,是轻微的、持续的颤,像是手指本身在发抖。他摸了摸袍子的面料,棉布厚实,里头的棉絮塞得匀,摸起来软乎乎的。他把袍子翻过来,看了看里头的针脚——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线头露出来了,有些地方缝了两遍,像是缝错了又拆了重新缝的。

      他看了很久,久到沈明姝以为他嫌弃,开口想说“做得不好,殿下将就穿”,话还没出口,他先说了。

      “你做的?”

      “嗯。”

      萧烬珩又摸了一下袍子的领口。领口包了边,缝得很密实,摸着不硌手。他把袍子叠好,放在床边,抬起头看着沈明姝。她的手指上有好几个针眼,指尖红红的,有几处还在往外渗血丝。她没有藏,就那么垂着手站着,像是没觉得那些针眼有什么好看的。

      “谢了。”他说。

      沈明姝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不同,还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的样子。但他的手指还搭在袍子上,指腹摩挲着布面,一下一下的,很轻,像是在确认这件东西是真的。

      “殿下早些歇息。”沈明姝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她回到正房,在窗前坐下,拿起那本《本草拾遗》翻了几页,又放下了。她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那几个针眼已经不疼了,但红印还在,像几个小小的圆点。

      晚翠端了热水进来,看见她在看自己的手,凑过来瞄了一眼,心疼得直抽气:“小姐,您看看您这手,扎了多少下?奴婢说了让奴婢来缝,您非要自己来——”

      “好了。”沈明姝把手缩进袖子里,打断她,“水放着吧,我自己洗。”

      晚翠嘟着嘴出去了。

      沈明姝把手伸进热水里泡了泡,指尖被热水一激,针眼的地方针扎一样疼了一下,然后慢慢舒缓开来。她把手泡在水里,看着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盆边又荡回来。

      东厢房里,萧烬珩还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件袍子。

      他把袍子展开,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像初学者缝的。但她缝得很结实,每一针都扎得很深,线拉得很紧,扯都扯不动。她大概缝了一整夜,不然手指上不会有那么多针眼。

      萧烬珩把袍子穿上,大小刚好。袍子厚实,棉絮把寒气挡在外面,贴身的里子软软的,蹭着皮肤不扎。他动了动胳膊,袖口的长度刚好到手腕,不松不紧。他没有量过她的尺寸,她大概是凭眼睛看的,看了就记住了,记在脑子里,缝的时候一点一点地调,调到他穿上刚好合身。

      他低头看着身上的袍子,月白色的棉布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暖光。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袖口的针脚——密密的,实实的,扎得整整齐齐。

      他想起小时候,母妃也给他做过衣裳。母妃的手艺比沈明姝好得多,针脚细密平整,穿在身上像没穿一样,轻飘飘的。他那时候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母妃给他做衣裳,天经地义。后来母妃死了,宫里的针线局给他做,做得更好,更合身,但他从来没有摸过那些衣裳的针脚,从来没有想过那些针脚是谁缝的。

      这是他落难之后收到的第一件衣裳。不是内务府发的,不是旁人施舍的,是有人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萧烬珩把袍子脱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他没有躺下,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袍子的领口。领口包了边,摸着不硌手,滑滑的,像是用手指来回摩挲了很多遍,把粗糙的布面磨平了。

      他没有点灯,就这么坐在黑暗里,手搭在那件袍子上,指尖一下一下地蹭着领口的布边。

      窗外,夜风大了起来,吹得窗纸呼啦呼啦地响。炭盆里的火已经灭了,屋里渐渐变冷,冷气从脚底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腰,爬到胸口。

      他没有缩。穿着那件厚披风,身上还算暖和,膝盖以下还是凉的,但比前几天好了不少。他把脚缩了缩,脚趾头碰到床尾的木板,凉得他蜷了一下,但没有挪开。

      正房的灯早就灭了。院子里黑洞洞的,只有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槐树枝条的黑影投在地上,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萧烬珩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枕头旁边那件袍子还搁在那里,叠得整整齐齐,月白色的布面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银光。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布面,又收回来了,把手缩进被子里。

      被子还是那床旧的,薄,硬,盖在身上不怎么保暖。但今晚他穿着那件新袍子,袍子外面又裹了披风,披风外面再盖上被子,层层叠叠的,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他没有睡。他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槐树枝条被吹得咯吱咯吱响,听着远处巷子里野猫叫了一声,又没声了。这些声音他听了两年了,每一夜都是这些声音。但今晚多了一样——枕头旁边那件袍子的味道。新棉布的味道,淡淡的,带一点浆洗过的涩,混着棉花本身的甜,凑近了才能闻到。

      他把头偏了偏,鼻尖碰到袍子的布面,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把脸埋进枕头里,不动了。

      没有人看见他的表情。他也不需要被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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