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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悄除暗毒,揪出膳食隐患 萧烬珩的身 ...

  •   萧烬珩的身体本来已经好了不少。

      干姜减了量之后,他喝药不再皱着眉头了,有时候晚翠去收碗,碗底干干净净的,连药渣都被他吃干净了。他的手抖得没那么厉害了,端碗的时候虽然还有些晃,但至少不会洒出来。甚至能扶着墙从东厢走到正堂门口,站一会儿,再走回去。

      可这几天又不太对劲了。

      沈明姝是从一些小地方看出来的。先是茶。她每天傍晚送过去的那壶茶,以前第二天早上收回来的时候,壶里都是空的。这几天壶里总会剩小半壶,倒出来尝尝,跟她送过去的时候没什么区别,不苦不涩,就是没喝完。然后是药。晚翠去收碗,碗底总会剩一些,深褐色的药渍在碗底干成一层壳,用手指一抠就掉,碎末粘在指腹上,闻着还是那些药材的味道,没什么不对。但以前他不剩的。

      沈明姝没有声张,连着观察了两天。第三天傍晚,她照常去东厢送茶,放下托盘的时候没有马上走,站在门口,借着暮色看了萧烬珩一眼。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书,但书拿得很低,几乎搁在膝盖上,像是在看,又像是没在看。他的脸色比前几日白了一些,嘴唇的颜色也淡了,中衣领口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下面那块皮肤泛着不太正常的灰白色。

      “殿下这几日身子不舒服?”她站在门口问。

      萧烬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没有。”

      沈明姝没有追问,转身回了正房。

      当晚,她把刘婶叫到自己屋里,关上门。

      “刘婶,你仔细想想,这几日殿下的饭菜,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

      刘婶愣了一下,掰着手指头想了想:“没什么不一样啊。米是新买的,菜是后院的青菜,肉是上次买的咸肉,还剩下一点,切碎了炒在菜里——对了,前几日吴婆子翻出一包陈年干菇,说是以前老太妃在的时候留下的,扔了可惜,泡发了炒在菜里提鲜。”

      “干菇?”沈明姝的眉头动了一下,“哪儿来的?”

      “说是库房里翻出来的,用油纸包着,包了好几层,看着还挺好的,没有发霉。吴婆子说扔了可惜,就用了。”

      沈明姝沉默了片刻,站起来。“那包干菇还有剩的吗?”

      “还有半包,搁在厨房碗柜上头。”

      “带我去看看。”

      厨房里已经黑了,灶台冷着,余烬的暗红色从灶膛里透出来,把墙上的影子映得忽明忽暗。刘婶从碗柜最上层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躺着十几朵干菇,黑褐色,伞盖卷边,闻起来有一股很淡的、不太正常的甜味。沈明姝凑近闻了闻,那股甜味不是干菇该有的。干菇应该是香的,带着森林里的土腥气和阳光晒过的暖意。这包东西的甜味是压下去的,像是有什么更重的味道被掩盖了。

      她把一朵干菇掰开。伞盖断面的颜色不对,正常干菇的断面应该是灰白色或者浅褐色的,这朵的断面泛着一种不太正常的青灰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之后又晒干了。她把断面的碎屑放在指尖搓了搓,碎屑粘在指腹上,她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苦的。

      不是干菇那种正常的、略带涩味的苦。是一种更尖锐的、刺舌头的苦,像是黄连,又像是什么别的药材。苦味在舌尖上散开之后,舌根开始发麻。

      她吐掉碎屑,用茶水漱了漱口,把油纸包重新包好。

      “刘婶,这包东西先别用了。明日你去街上买些新菇回来,跟殿下说菜谱换了。”

      刘婶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到沈明姝的表情,知道不是小事,应了一声,把油纸包放在灶台上。

      沈明姝回到正房,把门关上,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是她抄录的药材性味。她翻到“黄连”那一页,又翻到“川乌”那一页,来回翻了几遍,眉头越皱越紧。那点碎屑太少,她尝不出来到底是什么。但她确定那包干菇有问题——不是发霉变质,是被人动过手脚。

      第二天一早,她让刘婶把吴婆子叫到后厨,当着她的面,把那包干菇拿出来。

      “这包东西,从哪儿来的?”

      吴婆子看了一眼那包干菇,脸上的表情先是茫然,然后是不安,最后变成了一种刻意堆出来的笑。那笑来得太快了,快得不像是真的,像是被人突然推到了台上,来不及想该用什么表情,就先把笑挂上了。

      “太子妃,这包干菇是库房里翻出来的。老奴看扔了可惜,就拿来炒菜了。怎么了?是不是坏了?老奴闻着没什么味儿啊——”

      “库房的钥匙谁管?”

      吴婆子愣了一下。“以前是刘德管,后来……后来太子妃您立了规矩,库房的钥匙就归刘婶管了。老奴是从库房角落的一个旧箱子里翻出来的,那箱子没上锁,里面堆了些陈年杂物,这包干菇就搁在最底下。”

      沈明姝看着她,等她说完,又问了一句:“谁告诉你那箱子里有干菇的?”

      吴婆子的笑容僵了一瞬。那一瞬间很短,短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沈明姝看见了——她的眼皮跳了一下,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眼睛里已经露了怯。

      “没、没人告诉老奴啊,是老奴自己翻到的。那天刘婶让老奴去库房拿些东西,老奴看到那个旧箱子,随手翻了翻,就翻到了。”

      沈明姝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知道了。这包东西不能吃了,拿去扔了吧。”

      吴婆子接过油纸包,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她转身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快步走出去了。

      沈明姝看着她的背影,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刘婶在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一下一下的。切了一会儿,停下来,用围裙擦了擦手,看了沈明姝一眼,欲言又止。

      “刘婶,你想说什么?”

      刘婶放下菜刀,凑过来,压低声音:“太子妃,那包干菇,老奴以前在宫里见过差不多的东西。”

      沈明姝的手搭在灶台边沿,没有动。

      “那是好些年前的事了。宫里有个答应,想害同屋的另一个答应,不敢用毒药,怕查出来,就把川乌煮的水晒干了磨成粉,拌在干菇里头。川乌这个东西,吃一两回没事,吃多了手脚发麻,再多了就要出人命。关键是——它跟干菇长得很像,泡发了根本看不出来,吃起来也只是有一点点苦,旁人只当是菇的味道。”刘婶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后来那个答应被查出来了,杖毙的。老奴当时在御膳房当差,经手过那些干菇,记得清清楚楚。”

      沈明姝的手从灶台边沿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慢慢松开。

      “川乌,”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药名,“性热,大毒。”

      刘婶点了点头。

      沈明月送来的枸杞和红枣是寒凉之物,慢性子地耗。这次的干菇不一样,是大毒,是想要命。沈明月不打算等了。

      沈明姝回到正房,在窗前坐了很久。

      她把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干菇是沈明月放的,放在库房角落那个不上锁的旧箱子里,等着吴婆子“恰好”翻到,等着吴婆子“恰好”拿来做菜。吴婆子是不是知情的?不一定。沈明月做事向来谨慎,不会直接收买吴婆子——吴婆子这个人嘴碎,收了钱也藏不住话。更大的可能是,沈明月让人在吴婆子面前“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库房旧箱子里好像有些陈年干货,不知道还能不能用”。吴婆子贪便宜,自然会去翻,翻到了就会用。从头到尾,吴婆子都不知道自己在替人办事。

      但厨娘不止吴婆子一个。后厨的事,刘婶管着钥匙,但真正动手做菜的是吴婆子。干菇这种东西,泡发了切碎炒在菜里,刘婶端过去的时候根本看不出来是什么。萧烬珩吃下去,只会觉得菜里多了一种以前没吃过的配料。

      沈明姝站起来,走到床前,从床底下拖出那只木箱,把里头的药材翻了一遍。当归、黄芪、干姜、肉桂、川芎、白芷、细辛——都在,没有问题。她又把箱子底下的那本册子翻出来,翻到记药方的那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干菇,川乌。然后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把册子合上,锁回箱子里。

      接下来两天,她让刘婶把后厨的米面油盐全部换了一遍。不是把旧的扔掉,是“刚好用完了,买新的”。新买的米面从不同的铺子来,分开放,每种都让刘婶先尝了再下锅。干菇没有再出现过,吴婆子炒菜的时候问了一句“要不要再去库房找找还有什么干货”,刘婶说“不用了,太子妃说最近肠胃不好,吃清淡些”,吴婆子就没再问了。

      萧烬珩的身体在这两天里慢慢恢复了一些。茶壶里的茶又开始见底了,药碗也干净了。沈明姝每天去看他放在门口的托盘,早上的空碗、下午的空碗、傍晚的空壶,一样一样地收回来,心里有数。

      但她知道,这不算完。沈明月下过一次手,就会下第二次。这次没成,她会换一个法子。川乌不行,换附子。干菇不行,换别的。她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手段。

      沈明姝坐在窗前,把那本《本草拾遗》翻到“川乌”那一页,看了一遍,又翻到“附子”那一页,也看了一遍。这两味药都是大毒的,用好了是救命的神药,用不好是催命的毒药。沈明月不懂医,但她懂一个道理——不用多,一点点就够了。一次两次看不出来,十天半个月也看不出来,吃上两三个月,五脏六腑就烂了。

      她合上书,放在桌上,手指搭在书封上,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纸面。窗外,暮色四合,东厢房的灯亮了,橘红色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安安静静的。

      沈明姝看着那团光,想起刘婶说的那句话——“川乌这个东西,吃一两回没事,吃多了手脚发麻,再多了就要出人命。”

      萧烬珩的手抖,不全是寒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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