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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流言四起,满城讥讽太子妃 流言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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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是什么时候开始传的,没人说得清。
好像是先从茶楼里冒出来的。说书的讲到一半,插了一句闲话——“你们知道永宁侯府那位嫡长女么?就是替庶妹嫁给废太子的那个。啧啧啧,如今后悔了,天天在破院子里哭呢。”底下有人接话,有人哄笑,消息就像长了腿似的,从茶楼跑到酒馆,从酒馆跑到街上,再从街上钻进每一个有人扎堆的角落。
传到最后,添油加醋,越来越离谱。
有的说沈明姝嫁过去第一天就后悔了,哭得昏死过去;有的说她日日跪在院子里朝东宫的方向磕头,求太子收留;有的说她被废太子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还有的说她偷偷写信给太子求他把自己接回去,信被废太子截了,被打得下不了床。
说法不同,调子是一样的——废太子妃沈氏,自作自受,活该。
晚翠是从街上买米回来的时候听到的。她在米铺门口等伙计称米,旁边两个妇人一边挑豆子一边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她听见。
“听说了吗?废太子妃后悔了,天天哭呢。”
“可不是嘛,当初抢了她庶妹的婚事,还当是什么好事呢。废太子,那就是个活死人,嫁过去能有什么好下场?”
“我听说她在那边连饭都吃不上,内务府不给银子,侯府也不管,可怜得很。”
“可怜什么?自找的。谁让她当初抢?”
晚翠手里提着米袋子,站在米铺门口,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骂回去,可那两个妇人已经付了钱,提着豆子走了。
她咬着牙,一路小跑回别院,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沈明姝正蹲在后院药圃旁边松土,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晚翠把米袋子放在地上,喘着气,眼眶红红的,把在米铺听到的话一五一十说了。说完了,她看着沈明姝的脸,等着她反应。
沈明姝低下头,继续松土。铲子插进土里,轻轻一撬,把板结的土块敲碎,再用手把碎土摊平。
“小姐,您不生气吗?”晚翠的声音带着哭腔。
“生气能堵住她们的嘴吗?”沈明姝把一棵黄芪苗旁边的杂草拔掉,扔到一边,“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
晚翠站在地头,嘴唇抖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蹲下来,帮沈明姝拔草,拔了几下,眼泪就掉了下来,滴在土里,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她用手背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眼泪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蹲在那里一边哭一边拔草。
沈明姝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继续松土。
流言传了三天,越传越凶。
第四天,别院门口开始有人“路过”了。
最先来的是两辆青帷马车,停在巷口,车帘掀开一条缝,里头的人探头探脑地往别院方向张望。看了一会儿,车帘放下了,马车调头走了。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又来了一辆蓝帷的,这回停得近了,就在别院门口对面的墙根下。车帘掀开大半,露出两张年轻女子的脸,一个穿粉,一个穿绿,指着别院的大门交头接耳。
“就这儿?破成这样,能住人吗?”
“听说里头连炭都烧不上,冬天冻得要死。那位大小姐从前多金贵啊,如今落到这个地步,真是——”
话没说完,别院的门开了。
晚翠端着一盆水出来倒,一抬头,正好对上那两张从车帘里探出来的脸。穿粉的那个先是一愣,然后飞快地把车帘拉上了,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慌慌张张地走了。
晚翠端着空盆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拐出巷口,气得手都在抖。她转身进门,把门关上,门栓插了两道。
从那以后,别院门口的“路人”就没断过。有坐马车来的,有坐轿子来的,还有几个胆子大的,直接走到门口,踮着脚尖透过门缝往里看。看完了,回去跟人说,添油加醋,又是一轮新流言。
刘德有一天早上开门扫雪,发现门槛上被人用炭笔写了两个字——“活该”。他愣了一下,蹲下来看了看,又站起来,用鞋底把那两个字蹭了蹭,蹭不干净,留了两道黑印子。他朝巷口看了一眼,没人,缩回去把门关上了。
沈明姝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正在正房里看书。晚翠气呼呼地说了,说完了等着她发话。
沈明姝翻了一页书,问:“蹭掉了?”
“刘德蹭了,没蹭干净。”
“等会儿拿块湿布去擦一下。”
晚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小姐翻书的手稳稳当当的,一个字都没停,只好把话咽回去,去找湿布了。
东厢房里,墨尘跪在窗下,把外头的流言一五一十地禀报给萧烬珩。他说得很慢,有些话实在不好听,说到一半停了一下,看了主子一眼。
萧烬珩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没有叩,一动不动。
墨尘硬着头皮把剩下的说完,退到暗处,等着。
屋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墨尘以为主子不会开口了。
“那些马车,”萧烬珩的声音很轻,“是谁家的?”
墨尘报了四五户人家,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世家——侍郎府的、伯府上的、还有一家是太子妃娘家那边的亲戚。
萧烬珩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叩,是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收紧,握住了扶手的边缘。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鼓起来,像几条淡青色的虫子爬在白纸上面。他维持了这个姿势几息,然后松开了,把手放回膝盖上。
“下去吧。”
墨尘应了一声,退下了。
萧烬珩站起来,扶着墙慢慢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院子里的阳光很好,照得青砖地发白,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动不动。正房的门关着,窗帘拉开了一半,能看见沈明姝坐在窗前的侧影。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好像是书,又好像是药方。她的姿势跟平时一样,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收着,看起来很专注。
外头的人在说她。说她后悔,说她哭,说她跪着求太子收留,说她被打得下不了床。没有一句是真的。
她蹲在后院种药的时候没有哭,半夜爬起来熬药的时候没有哭,被克扣补给的时候没有哭,被庶妹在宴席上泼酒的时候也没有哭。她甚至没有跟他说过一句“外头的人在说我”。
萧烬珩把目光从正房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骨节分明,指尖有了一点血色。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里那几条乱糟糟的纹路。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是太子。宫里也有人传他的流言,说他残暴,说他嗜杀,说他不是皇后亲生,说他不配坐在东宫的位置上。那些流言从宫墙里传到宫墙外,从朝堂传到市井,越传越离谱,越传越真。他去找父皇解释,父皇看着他,问了一句:“你急什么?急就是心虚。”
他没有再解释。
后来他被废了。那些流言就变成了“事实”。
他知道流言是什么东西。它不是刀,但比刀狠。刀砍在身上,伤好了就忘了。流言是扎在骨头里的,拔不出来,烂在里面,一辈子跟着你。
现在,他们在说她。
萧烬珩把窗户关上了。
他坐回桌前,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写了,看了一会儿,又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
他站起来,扶着墙慢慢走到门口,拉开门。院子里空荡荡的,正房的门还关着。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过去,转身回了屋,把门关上了。
傍晚的时候,沈明姝照常端着茶壶从正房出来。她穿过院子,把托盘放在东厢房门口,转身回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东厢房的门开着一条缝。
她看不见里面,但能感觉到有人在门后面。她站了一息,没有过去,转身回了正房。
萧烬珩站在门后面,看着她走远的背影。
她的手上有泥。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土,指腹上有几道被草叶割破的细痕。她今天在后院蹲了很久,大概是在移栽川芎苗。她不太在意这些事,脏了就脏了,从来不遮掩,也不解释。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穿着红布裁的嫁衣,站在正堂门口,行了个标准得挑不出毛病的万福礼。那时候他觉得她是装的——装端庄,装懂事,装贤惠。用不了多久就会露出真面目,哭、闹、跑,跟从前一样。
她没有。
一个月过去了。她还在。每天早起,每天种药,每天熬药,每天把茶壶放在他门口,不放就走。
萧烬珩把门关上,走回窗前坐下。他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药汁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翻了一下,他忍着,没有放下碗,把最后一口也咽了。
他把空碗扣在桌上,碗底朝上,盯着那一圈干了的药渍看了一会儿。
那些人说她后悔了。
她没有。
她要是后悔了,就不会每天端那壶茶。
萧烬珩把碗翻过来,放在桌角,站起来,扶着墙走回床边,躺了下去。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墨尘说的那些话——“她跪着求太子收留”“她被打得下不了床”“她日日朝东宫的方向磕头”。
他的眉头拧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些话说得难听。是因为他听着这些话的时候,胸口有一个地方,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顶。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睡不着。
他又睁开眼睛,看着墙上那道裂缝。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银白色的小圆。那个小圆慢慢地移动,从桌角移到桌腿,从桌腿移到地上,最后移到了墙角,不见了。
他坐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正房的灯已经灭了。窗纸后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回去躺下。
这回他闭上了眼睛,没有再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