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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三更惊梦,重归替嫁前夜 夜已过了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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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过了三更。
永宁侯府后院,东跨院的闺房里,烛火早熄了大半。只剩墙角那盏铜灯还吊着一点豆大的光,将帐幔的影子投在地上,晃晃悠悠,像鬼影。
沈明姝就是在这时候猛地睁开眼的。
她几乎是弹坐起来的,后背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寝衣湿透,贴在脊骨上,冷得她牙关发颤。喉咙里压着一口气,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那是鸩酒灌进喉咙时的灼烧感,还残留在舌根。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手指死死攥住被面,指节泛白。
帐顶的藕荷色纱幔在黑暗中轻轻晃动,窗外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沉闷而悠长。她认得这间屋子——床头的雕花是缠枝莲,妆台上的铜镜缺了一角,墙边立着的紫檀衣架上还搭着白日没收起来的月白色褙子。
这是她的闺房。
永宁侯府,东跨院,她住了十五年的地方。
可这不对。
她应该在天牢里。刑部天牢,阴冷潮湿,老鼠啃过她的脚趾,狱卒把毒酒泼在她脸上,逼她跪着喝下去。她记得铁栏的锈味,记得墙上火把的噼啪声,记得自己死前最后一个念头——
沈家满门,皆因她而亡。
萧烬珩登基那日,赐沈家满门抄斩。她爹、她娘、她兄长,连刚满三岁的小侄儿,一个都没留。
而她,是最后一个死的。
“小……小姐?”
帐子外头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紧接着,一只小手掀开帐帘,露出一张圆圆的脸,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头发睡得乱蓬蓬的。
是晚翠。
她贴身丫鬟,今年十四,比她还小一岁。
沈明姝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看得晚翠心里发毛,彻底清醒过来,慌忙摸她的额头:“小姐,您是不是做噩梦了?这满头的汗——”
“晚翠。”沈明姝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今夕何夕?”
晚翠一愣,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小姐,您睡糊涂啦?今儿是三月十九,明日便是……便是个要紧日子。”
三月十九。
沈明姝闭了闭眼。
三月十九,她记得这个日子。
前世也是这一天,永宁侯府上下乱成一锅粥。因为沈明月哭哭啼啼跪在主院,说她不要嫁给废太子萧烬珩,说那人寒毒缠身、命不久矣、住在破败别院里连个下人都不如。侯夫人心疼庶女,又舍不得这门好不容易攀上的皇室姻亲,思来想去,便打上了她的主意。
沈明姝,永宁侯府嫡长女,替庶妹嫁入废太子府。
前世她闹了,哭天抢地,砸了一屋子东西,骂侯夫人偏心,骂庶妹虚伪,闹得阖府不宁。最后还是被绑上花轿,一路哭着嫁过去,恨了萧烬珩整整两年,直到死才知道——
那个她恨了两年的人,才是唯一能护她的人。
而她痴恋了十五年的太子萧景琰,亲手递了鸩酒给她。
“小姐,”晚翠凑过来,压低声音,“明日的事,您……您心里有数没有?夫人那边怕是铁了心要您替嫁,奴婢方才去小厨房热汤,听见前院管事说,轿子都备好了,就等明日一早——”
“我嫁。”
晚翠的话卡在嗓子里,瞪圆了眼:“什、什么?”
沈明姝掀开被子下了床。
赤脚踩在地上,青砖冰凉刺骨,那股冷意顺着脚底板蹿上来,反而让她清醒了几分。她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眉眼还带着前世死时的戾气,嘴唇没有血色,眼角干涩。
她今年十五。
前世死在二十二岁。
老天让她重来一回,总不会是为了让她再蠢一次的。
“我说,我嫁。”她拿起妆台上的木梳,一下一下梳着垂到腰际的长发,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替嫁便替嫁,废太子便废太子。有什么好闹的?”
晚翠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活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
“可、可是小姐——”她凑到沈明姝跟前,急得眼眶都红了,“那可是废太子!萧烬珩啊!满京城谁不知道他身染寒毒、不良于行,还被圣上下旨幽禁别院,连个正经封号都没有!您嫁过去,那不是、那不是——”
“那不是往火坑里跳?”沈明姝替她把话说完了。
晚翠使劲点头。
沈明姝对着铜镜,慢慢弯了弯嘴角。
那笑意没到眼底,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火坑?她当然知道那是火坑。可她更知道,不跳这个火坑,等着她的是万丈深渊。前世她没跳,可她死得比谁都惨。萧烬珩至少不会递毒酒给她——他连杀她都是光明正大地赐死满门,而不是让她跪在天牢里像条狗一样被人灌药。
“明日的事,府里怎么安排的?”她问。
晚翠吸了吸鼻子,掰着指头数:“侯爷今早发了话,说二小姐体弱,受不住废太子府的清苦,您是嫡长姐,该当替家里分忧。夫人那边……夫人没吭声,算是默认了。二小姐下午来了一趟,带了一盒桂花糕,说是来看您,可您当时在午睡,她就走了。”
沈明月来看她?
沈明姝手指一顿。
前世的今天,沈明月也来过。那时候她正砸东西,沈明月站在门口哭得梨花带雨,说姐姐莫要怪妹妹,妹妹也是身不由己。她那时候蠢,信了,还反过来安慰沈明月,说不会怪她。
后来她才知道,替嫁这主意,就是沈明月亲口跟侯夫人提的。
“她送来的桂花糕呢?”沈明姝问。
晚翠一愣:“小姐要吃?奴婢去热——”
“扔了。”
“啊?”
“扔了。”沈明姝语气平平的,“往后她送来的东西,一样不许进我院子。”
晚翠虽然不懂,但她家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连忙应了。
沈明姝放下木梳,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三月里特有的潮湿气息,院子里的海棠开了满树,粉白的花瓣在月光下轻轻摇晃,像一层薄雪。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三点,万籁俱寂。
她靠在窗边,闭上眼睛,任由夜风扑在脸上。
前世的事情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一桩桩,一件件,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
她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沈明月一步一步算计的——从替嫁那日开始,沈明月就没停过手。明面上是温婉善良的庶妹,处处替她说话,暗地里却一次次在太子面前构陷她,把她的跋扈、她的嫉妒、她的愚蠢,全都放大给太子看。
而她呢?她还真就配合了。
她痴恋萧景琰,痴恋到发疯。萧景琰多看谁一眼她就炸,谁说她一句不好她就记恨。她骂过沈明月,打过东宫的侍妾,甚至在大庭广众之下撒泼,把太子妃的脸面丢了个干净。
最后,萧景琰登基,沈明月成了皇后,她被废入冷宫,然后——
毒酒。
她甚至记得那个太监的脸。尖嘴猴腮,嘴角有一颗痣,递酒的时候笑得很客气,说:“沈氏,陛下念在旧情,赐您全尸。”
旧情。
这两个字从她脑子里滚过的时候,她笑出了声。
声音很轻,散在夜风里,像一声叹息。
“小姐?”晚翠在身后小心翼翼喊她,“您……您没事吧?”
沈明姝睁开眼。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苍白的轮廓勾勒得清冷又锋利。
她回头看向晚翠,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被逼替嫁的侯府嫡女:“明日一早,你去回母亲的话,就说这门婚事,我应了。不必绑,不必押,我自己上轿。”
晚翠瞪大了眼,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小姐,您是不是烧糊涂了?”
沈明姝没理她,转身走回床边,躺下,拉好被子。
动作行云流水,半点没有前世那种歇斯底里的样子。
晚翠站在床边,手里还攥着帕子,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半天没回过神。她伺候小姐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小姐这么……冷静。
冷静得不像她家小姐。
“还愣着做什么?”沈明姝闭着眼睛,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明日还要早起,去睡吧。”
晚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最后老老实实应了一声,放下帐幔,蹑手蹑脚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沈明姝睁开眼,盯着帐顶的纱幔,目光清明,没有半分睡意。
她方才说应了,不是冲动,不是赌气,是她把前世种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得出来的唯一结论。
萧烬珩。
这个人在原著里的结局是什么?废太子逆袭,血洗朝堂,登顶帝位。所有瞧不起他的人、害过他的人都死了,死得一个不剩。而对他有恩的人——哪怕只是一饭之恩——他全都十倍百倍地还了回去。
他的偏执、他的狠戾、他的不择手段,她比谁都清楚。
因为前世,她是死在他对头的刀下,而萧烬珩,是最后替她收了尸的人。
那是她死后才知道的事——临死前那一刻,她听见狱卒惊慌的声音:“废、废太子的人打进来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甚至来不及看他一眼。
所以这一世,她不会再站错队。
萧景琰?温润如玉的太子殿下?不过是个虚伪凉薄的伪君子。她前世为他掏心掏肺,换来的不过是一杯鸩酒。
沈明月?柔弱善良的庶妹?那才是真正的蛇蝎美人,她前世被那张脸骗了十五年。
至于萧烬珩……
沈明姝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他的确狠,的确毒,的确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可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良善之人活不长。
她要活下去。
她要沈家活下去。
唯一的活路,就是嫁给萧烬珩,帮他,护他,让他欠她的恩情,让她成为他那份偏执的、病态的恩仇录里,唯一不能动的人。
窗外,夜风卷起海棠花瓣,飘飘荡荡,落在窗台上。
远处隐约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
沈明姝闭上眼睛,这一回,她终于沉沉睡去。
没有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