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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寒夜风雪,旧疾再度侵扰 那场雪来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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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雪来得没有征兆。
四月初十的白天还好好的,太阳虽不烈,但晒在身上好歹有些暖意。到了酉时前后,天边忽然暗下来,云从北边压过来,灰蒙蒙的,一层叠一层,像谁把脏棉花堆在了屋顶上。风也开始变了方向,从西风转成北风,一阵一阵地灌进院子,把槐树上刚长全的叶子吹得翻了过去,露出灰白色的背面。
沈明姝蹲在后院,把最后一垄当归苗盖上了稻草。刘婶教她的法子——天冷了用稻草盖住苗根,冻不死。她刚把稻草铺好,天上就开始掉雪花了。先是几片,稀稀拉拉的,落在手背上就化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抬头看了一眼天,雪花越落越密,等她穿过院子回到正房门口的时候,头发上已经白了一层。
“小姐,快进来,别冻着了。”晚翠掀开门帘,把她拉进屋,拿干帕子给她擦头发上的雪水。
沈明姝在窗边坐下,往东厢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的窗户关着,窗帘也拉上了,看不见里头的灯有没有亮。刘婶应该已经把晚饭送过去了,药也该煎好了。
“晚翠,今晚多备些炭。”
“炭?”晚翠愣了一下,“前几日不是还有半筐吗?够烧好几天的。”
“今晚怕是不够。”沈明姝说,“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晚翠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院子里已经白了,青砖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雪,槐树的枝条上挂着雪珠子,被风吹得簌簌地往下掉。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连忙把窗户关严实了。
“还真下大了。”她缩了缩脖子,转身去柴房搬炭。
果然,不到戌时,雪已经铺了厚厚一层。
沈明姝吹了灯躺下,但没睡着。她听着窗外的风声。那风不是一阵一阵的,是一直在刮,呜呜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屋顶上哭。雪打在窗纸上,沙沙沙沙,密密匝匝的,听得人头皮发紧。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新换的,比冬天那床厚了些,但今晚的寒气太重,被窝怎么也暖和不起来。她把脚缩了缩,脚趾头碰到被角,凉得她蜷了一下。
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东厢那边传来一声闷响。
她一下子睁开了眼。
那声音她听过。上次萧烬珩寒毒发作的时候,也是这种声音——像有什么东西从床上滚了下来,砸在地上。
沈明姝掀开被子坐起来,竖着耳朵听了几息。那边又没声了,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知道不对。上次也是这样,中间会断一阵,断的时候不是好了,是他咬着牙在忍。
她下了床,赤脚踩在地上,青砖凉得扎脚,她顾不上找鞋,摸黑走到桌边,把油灯点着了。火光亮起来的时候,晚翠在外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沈明姝从床底下拖出那只木箱,把里头的药材翻了翻——当归还有一小包,黄芪也够,干姜和肉桂剩下不多了。她抓起这几包药,又披了件外衣,端着一盏灯,推门出去。
一出门,冷风就扑了过来。
院子里已经全白了。雪还在下,不是一片一片的,是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半空中把一筐碎棉絮往下倒。她踩在雪地上,脚趾头冻得没了知觉,从正房到东厢那几步路,走到一半的时候,手里的油灯差点被风吹灭,她用袖子护着灯芯,小跑了几步,才到了东厢房门口。
门没有闩。她用肩膀顶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炭盆灭了,盆里只剩一堆灰白色的灰烬,一点火星都没有。窗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啦啦地响。
萧烬珩倒在地上,半靠着床沿,跟上次差不多的姿势。但这次比上次更糟——他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却是白的,干裂起皮,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外冒,顺着颧骨往下淌。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抖,手指抠着床沿的木头,青筋暴起,指甲盖泛着青紫色。
沈明姝蹲下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得她手指一缩。
“殿下。”她喊了一声。
没有反应。
“萧烬珩。”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他的睫毛颤了颤,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瞳孔是散的,对不准焦距,看了她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她是谁。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听不清。
沈明姝把耳朵凑过去。
“……走。”他说的还是这个字。
沈明姝没有理他,站起来,把油灯放在桌上,转身去检查炭盆。盆里的灰是冷的,柴筐里的木炭一根都不剩了。她看了一眼墙角——平时放炭的地方空荡荡的,连碎炭渣都没留下。
她拉开门,朝正房的方向喊了一声:“晚翠——把柴房里的炭搬过来,全搬过来。”
晚翠的声音从正房那边传过来,带着刚睡醒的含糊:“小姐?怎么了?”
“快。”
晚翠大概听出了她声音里的不对,没有再问,窸窸窣窣地穿了衣裳,跑了出去。
沈明姝回到屋里,把萧烬珩身上那条薄被扯下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厚披风和一条旧褥子,先给他裹上披风,再把褥子垫在他背后,让他靠得舒服一些。他的身体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铁,热气隔着衣裳往外蒸,可他的手是凉的,凉得不像话。
她蹲下去,把他抠在床沿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握在掌心里暖了一下。那只手在她掌心里颤了颤,像是想往回缩,但没力气了。
晚翠抱着一筐炭跑了进来,气喘吁吁的,脸被冻得通红:“小姐,炭——就剩这些了,前几日张贵说用完了还没来得及买——”
“够了。”沈明姝接过炭筐,蹲到炭盆前,先把干草点着,再架上细炭,一根一根地搭起来。她不太会生火,手忙脚乱的,指尖被火星烫了一下,她缩了缩手,没有停,继续往炭盆里加炭。
火终于烧起来了。橘红色的光映在墙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沈明姝把炭盆端到萧烬珩身边,离他的身体不过两尺远,热气烘得她自己脸上发烫,但她没有退开,蹲在那里,从袖子里掏出那几包药材。
“晚翠,去后厨拿个砂锅来,倒半锅水,快。”
晚翠又跑了出去。
沈明姝把药材拆开,当归、黄芪、干姜、肉桂,按比例配好。她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冷。从正房跑过来的时候她没穿鞋,脚底板踩在雪地上,现在开始往回返了,又冷又疼。她把脚缩到裙子底下,继续配药。
晚翠端着砂锅回来了,放在炭盆上。水是凉的,要烧开还得等一会儿。沈明姝蹲在炭盆旁边,用筷子搅着锅里的水,目光盯着水面,等它冒泡。
屋里慢慢暖和了一些。炭盆的火烧旺了,热气在屋子里弥漫开来,把那股子霉味和潮气一点点往外挤。萧烬珩靠在床沿上,呼吸还是急促的,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但比刚才好了一些,至少不再像被人掐着喉咙那样喘了。
沈明姝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睛又闭上了,睫毛还在抖。汗珠从他的额角滚下来,沿着鼻梁滑到鼻尖,挂在那里,颤了颤,滴在中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叫什么人。
她听不清,也没有凑过去听。
水开了。
她把药材扔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转成小火慢慢熬。药汤的颜色从淡黄变成深褐,气味从清淡变得浓郁,辛辣的干姜混着当归的甜味,在屋子里扩散开来,呛得她眼睛发酸。
她蹲在炭盆旁边,守着那锅药,一边添炭一边用筷子搅,怕药糊了底。晚翠搬了张凳子过来,让她坐着,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去看萧烬珩的烧有没有退。
没有退。额头还是烫得吓人。
她把帕子浸在冷水里,拧干了,敷在他额头上。帕子刚贴上去,他就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烫到了,然后就不动了,任由那块湿帕子贴在皮肤上。
沈明姝没有走开,蹲在他旁边,看着那块帕子慢慢被体温蒸干。
换了一次,又换了一次,又换了一次。
药熬好了。她把药汤滤出来倒进碗里,端着碗蹲在他面前。
“殿下,喝药了。”
没有反应。
“萧烬珩。”她又喊了一声。
他的睫毛颤了颤,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这回瞳孔对得准了些,能看见她了。他看了她几息,嘴唇动了动:“……苦。”
沈明姝愣了一下。她从没听过萧烬珩说这种话。他从来不怕苦的,以前喝药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大概是烧糊涂了,说胡话。
“良药苦口。”她把碗凑到他嘴边,“喝了就好了。”
他盯着那只碗看了几息,伸出手来接。手抖得厉害,碗在掌心里晃了几下,药汤差点洒出来。沈明姝没有让他自己端,托着碗底,一点一点地往他嘴里送。他喝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歇一下,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吞咽很费力。
一碗药喝了快一盏茶的功夫,才喝完。沈明姝把碗放在地上,又换了一条湿帕子敷在他额头上。
“晚翠,添炭。”
晚翠应了一声,往炭盆里加了几块炭。火又旺了些,烧得哔哔剥剥地响。
沈明姝蹲在炭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她的手指冻得发僵,指尖的皮被火星烫过的地方红了一片,碰一下就疼。她把手指缩进袖子里,靠着墙壁坐下来,盯着萧烬珩的脸看。
他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胸口起伏的幅度小了,眉头还是皱着,但不像之前那样拧成一团。额头上敷着帕子,水珠从帕子边缘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烫,但比刚才好了一些,至少不像火烧了。
她又蹲回去,靠着墙壁,把脚缩到裙子底下。脚底板还是凉的,踩在地上的时候像踩在冰上,她把脚趾头蜷了蜷,忍着。
晚翠坐在门槛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沈明姝看了她一眼,没有叫她。这丫头今天跑了一天,累了。
炭盆里的火烧得很旺,照得满屋子都是橘红色的光。墙上的影子跟着火苗一起晃,忽大忽小,忽浓忽淡。沈明姝盯着那些影子看了一会儿,眼皮开始发沉。她甩了甩头,想让自己清醒一些,但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压得她睁不开眼。
她靠着墙壁,把外衣裹紧了一些,闭上眼睛。
就眯一下。
雪下了一整夜,到了后半夜才停。
风也小了,从呼啸变成了呜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哭。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把青砖地、槐树、石桌石凳全都盖住了,白茫茫的一片,月光照在上面,反着冷白色的光。
萧烬珩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
他是被一泡尿憋醒的。不,不是尿——是身体恢复了知觉。寒毒发作的时候,他的身体像一具被冻僵的尸体,哪里疼哪里不疼都分不清。现在疼是还在疼,但那种钝钝的酸痛从骨头缝里往外冒,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他睁开眼,看见的不是帐顶,是墙壁。他靠着床沿,坐在地上,身上裹着一件厚披风,披风外面还搭了一条褥子,把他裹得像一个粽子。炭盆就在他身边两尺远的地方,盆里的炭还烧着,橘红色的火苗在灰白色的灰烬里一跳一跳的。
他想动一下,腿麻了,动不了。他偏过头,看见炭盆旁边蹲着一个人。
沈明姝靠着墙壁,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睡得很沉。她的头发散了大半,发髻歪到了一侧,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外衣皱巴巴的,下摆沾了一圈灰,裙子上还有雪化后留下的水渍。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有几处红印子,像是被烫过。
她的脚没有穿鞋,光着,脚底板沾了一层灰,脚趾头冻得发红,蜷在一起。
萧烬珩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没有动,怕吵醒她。他靠在床沿上,呼吸放得很轻,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脸在炭火的光里显得很柔和,不像平时那样冷冷的、淡淡的,像一层薄冰。睡着的她像是换了一个人,不设防,不紧绷,连嘴唇都比平时微微嘟起一点,像个十五岁的姑娘该有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小时候在宫里,有一年冬天也发过高烧。母妃守了他一夜,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的时候,母妃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他的手。他没有动,就那样看着母妃的侧脸,看了很久。后来母妃醒了,看见他在看她,笑了一下,说“珩儿醒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被人在床边守着。
后来母妃死了。后来的后来,再也没有人守过他。
直到今晚。
萧烬珩把目光从沈明姝脸上移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骨节分明,指尖被炭火烘得暖洋洋的,不再那么苍白了。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里那几条乱糟糟的纹路。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不是感动。感动太轻了。不是感激。感激太远了。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她光着脚从正房跑过来,蹲在冰冷的青砖地上给他生火熬药,一守就是一整夜。她的脚趾头冻得发红,指尖被火星烫了,她什么都不说,第二天醒了也不会提。就像她做过的所有事情一样——偷偷摸摸地做,做了就当没做过,从不邀功,从不让人知道。
萧烬珩抬起头,又看了她一眼。她还在睡,呼吸很轻,鼻翼微微翕动,像一只缩在角落里取暖的猫。
外面天光渐亮,雪停了。晨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地上那一小摊融化的雪水上,亮晶晶的。
萧烬珩没有动。他就那样靠在床沿上,裹着披风和褥子,看着沈明姝睡觉。看她的睫毛偶尔颤一下,看她的手指偶尔动一下,看她把脸往领口里缩了缩,大概是觉得冷了。
他看了很久,久到炭盆里的火慢慢矮了下去,久到窗纸上的光从灰白色变成了金黄色。
然后他伸出手,慢慢地、轻轻地,把搭在自己身上的那条褥子扯了下来,搭在了她身上。
他的动作很慢,怕惊醒她。褥子落在她肩上的时候,她的身子动了动,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醒,把脸往褥子里埋了埋,又睡过去了。
萧烬珩收回手,靠在墙壁上,看着窗外的晨光。
雪后的天很蓝,蓝得刺眼。槐树的枝条上挂满了雪,风一吹,雪沫子簌簌地往下掉,在阳光里闪着碎光。
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又落在沈明姝身上。
她披着那条褥子,缩在墙角,睡得很沉。晨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把那几缕碎发照成了浅棕色。
萧烬珩看了她一会儿,把目光移开了。
他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
胸口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心跳,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