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十八章 辞别侯府,携粮归返寒院 第二天天刚 ...
-
第二天天刚亮,沈明姝就起了。
东跨院的丫鬟还没送水来,她就着昨晚剩下的半壶凉水漱了口,自己把头发挽了个髻,插了根木簪。晚翠从外间进来,揉着眼睛,看见她已经在收拾包袱了,连忙上前帮忙。
“小姐,您真不跟老夫人辞行了?”
“昨晚已经辞过了。”沈明姝把最后一件衣裳塞进包袱,系好结,“再去说一遍,又是一车的话,听了头疼。”
晚翠想想也是,便不再劝,拎着包袱跟在后面出了门。
清晨的侯府很安静。回廊上洒扫的粗使丫鬟见了她,低头行个礼就匆匆走了,没人多话。经过正院的时候,沈明姝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她不想见蒋氏。蒋氏大概也不想见她。
但她还没走到大门口,身后就传来了赵妈妈的声音。
“大小姐——大小姐留步——”
沈明姝站住,转过身。
赵妈妈小跑着追上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额头上沁着汗,气喘吁吁的。她跑到跟前,先喘了两口气,然后把册子翻开,脸上堆着笑:“大小姐,夫人说您要回去了,让奴婢把这个月的补给单子给您过目。”
沈明姝接过册子,扫了一眼。
白纸黑字写着——白米一斗,面粉五斤,粗布两匹,棉絮一张。
她把册子合上,还给赵妈妈。
“就这些?”
赵妈妈的笑容僵了一下,干咳一声:“大小姐,您也知道,侯府近来开销大,各处都要用银子。夫人说了,您在那边的用度,侯府能帮衬的尽量帮衬,只是眼下确实紧张,委屈大小姐了。”
沈明姝看着赵妈妈的脸。
这张脸上堆着笑,笑得很用力,用力到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但那双眼睛是虚的,不敢跟她对视,看一瞬就移开,移开又转回来,转回来又移开。
这不是“开销大”。这是故意的。
一个月一斗米、五斤面,够干什么?够她一个人吃,不够院子里七八口人吃。粗布两匹,够做两件衣裳,不够过冬。棉絮一张,薄得像纸,铺在床板上跟没铺一样。
蒋氏不是给不起,是不想给。她想让沈明姝在别院过不下去,过不下去了就会回来求她,求她了,她就有了拿捏的筹码。
“知道了。”沈明姝把册子递回去,语气平平的,“替我谢过母亲。”
赵妈妈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明姝已经转身走了。
晚翠拎着包袱追上去,小声说:“小姐,一斗米够吃什么?连半个月都撑不到。”
“不够就买。”
“买?”晚翠压低声音,“可是咱们的银子——”
“还有。”沈明姝打断她,“够用。”
马车停在巷口,还是昨天那辆,还是那匹老马。赶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周,住在城北,专门替人拉货。他靠在车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擦了擦嘴角,跳下来帮忙把包袱放上车。
沈明姝上了车,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永宁侯府的大门。
朱漆大门关着,门楣上的匾额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门口的石狮子蹲得端端正正,张着嘴,露着牙,像是在笑。
“走吧。”她放下车帘,对周老汉说。
马车动了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巷口的两棵大槐树往后倒退,侯府的大门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看不到了。
马车没有直接回别院。
沈明姝让周老汉拐到东市,在米粮店门口停了下来。
东市这个时候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杂货的,摊位一个挨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鱼腥味、菜叶子的青气、油炸糕的甜味,乱七八糟的,但闻着踏实。
晚翠跳下车,跑进米粮店,过了一会儿领着一个伙计出来。伙计手里提着一袋米、一袋面,还有一个油纸包,里头是五斤咸肉。晚翠又跑到旁边的杂货铺,买了盐、酱、醋,还有一包干辣椒。
东西堆在车上,把车厢后面的空地占满了。周老汉看了看那堆东西,又看了看沈明姝,摸了摸后脑勺,没说什么,把缰绳紧了紧。
马车继续往前走,出了东市,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都是灰砖墙,墙头上长着狗尾巴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巷子尽头是一道小门,通往后厨——这是沈明姝让周老汉走的路,不想经过前门,不想让巷口那些闲人看见她带了多少东西回来。
车停在后门口,晚翠跳下来拍门。
刘婶开的门,一看是她们,脸上露出笑来:“太子妃回来了?老奴还说您要到下午才到呢。”
“事情办完了,就早点回来了。”沈明姝下了车,往后厨方向看了一眼,“刘婶,这几天院里有事吗?”
刘婶想了想:“没什么大事。殿下的药每日按时煎了送过去,都喝完了。就是昨儿晚上,吴婆子跟张贵吵了一架,为的是炭火的事。张贵说吴婆子多烧了他的炭,吴婆子说张贵冤枉她。吵了半宿,刘德出来说和才散了。”
沈明姝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晚翠和周老汉把车上的东西搬进后厨,米面堆在墙角,咸肉挂在梁上,调料码在灶台上。刘婶看着那堆东西,眼睛亮了亮,嘴上却说:“太子妃,您又花银子了?侯府那边不是有补给吗?”
“有。”沈明姝说,“不够吃,补一些。”
她没提侯府只给了一斗米的事。说了也没用,只会让刘婶跟着生气。
东西搬完了,沈明姝让晚翠给周老汉多付了几个铜板,打发他走了。然后她穿过院子,往正房走。
走到正房门口的时候,她往东厢的方向看了一眼。
东厢的窗户开着,窗帘也拉开了。萧烬珩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书,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他的头发束起来了,比走之前整齐了一些,脸上的气色也好了一点,至少不是那种惨白惨白的颜色了。
他没有看她,像是在专心看书。但她注意到,他手里的书好一会儿没有翻页了。
沈明姝收回目光,推门进了正房。
屋子跟她走之前一样,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放着一壶茶,还是热的,大概是晚翠走之前交代刘婶备的。她倒了一杯,喝了一口,茶是新的,比走之前喝的那种好了不少。
晚翠把包袱打开,把换下来的衣裳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柜子。她一边叠一边说:“小姐,您说侯府那边下个月还会拨补给吗?这个月就给了一斗米,下个月说不定连一斗都不给了。”
“不会给了。”沈明姝放下茶杯,“这个月给一斗,是为了堵旁人的嘴。下个月随便找个由头,就能说‘府里紧张,这个月先不拨了’。”
晚翠手里的衣裳掉在床上,嘴巴张了张,半天才挤出一句:“那、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沈明姝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后院那块绿油油的药圃,“该种的地继续种,该买的药材继续买。日子是人过的,不是等人给的。”
晚翠捡起床上的衣裳,叠好,放进柜子,没再问了。
东厢房里,墨尘跪在窗下,把沈明姝从侯府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报给萧烬珩听。
“米一袋,面一袋,咸肉五斤,盐、酱、醋各一份,干辣椒一包。还有几样药材,晚翠从药铺买的,没有经过侯府。”
萧烬珩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没有叩。
“侯府的补给呢?”他问。
墨尘沉默了一下:“赵妈妈给了单子,白米一斗,面粉五斤,粗布两匹,棉絮一张。”
萧烬珩的手停了下来。
一斗米。五斤面。
他在别院住了两年,知道侯府往这边拨东西的规矩。从前虽然不多,但每个月至少也有三斗米、十斤面、几匹像样的布料。这回给一斗米,不是给不起,是故意给的。
“侯府那边,”墨尘的声音更低了些,“沈明月昨夜去了侯夫人那里,待了大半个时辰。具体说了什么,属下还没查清楚,但今天早上侯夫人就改了补给的单子。”
萧烬珩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院子里空荡荡的,正房的门关着,窗帘拉开了,能看见沈明姝坐在窗前的影子。
她花了自己的嫁妆银子买米买面买肉,她自己的嫁妆银子——那是她从侯府带出来的最后一点家底。侯府不给,她就自己买,一句怨言都没有,甚至连提都没提。
“墨尘。”
“在。”
“永宁侯府的产业,你了解多少?”
墨尘想了想:“永宁侯沈鹤庭名下有两座田庄,都在城南。城里有三间铺面,一间卖绸缎,一间卖茶叶,一间卖药材。还有几处宅子,分布在城东和城南,大多是祖产,不大方便动。最值钱的是城南那座田庄,每年出产的粮食不少,是侯府的主要进项之一。”
萧烬珩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药材铺子是谁在管?”
“沈鹤庭手下的一个老账房,姓吴,跟了沈鹤庭二十多年。铺子不大,但位置好,在十字街口,来往的人多,生意一直不错。”
萧烬珩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他不需要知道更多了。一座田庄、一间药材铺子,这两个就够了。他现在的势力还动不了侯府,但记住这两样东西,以后总有用得上的一天。
“继续盯着侯府。”他说,“沈鹤庭那边有什么动静,随时报。”
墨尘应了一声,退下了。
萧烬珩又看了一会儿窗外。
正房的门开了,沈明姝端着一个托盘出来,托盘上放着一壶茶和一只杯子。她穿过院子,走到东厢房门口,弯腰把托盘放在地上,跟走之前一模一样。
然后她转身回去了。
萧烬珩站起来,扶着墙慢慢走到门口,拉开门。
地上的茶壶是新的,不是以前那把缺了嘴的粗瓷壶。壶身是青灰色的,上面画着一枝瘦瘦的兰花,画得不算好,但看着顺眼。壶嘴完好,没有缺口,倒茶的时候不会漏。
他弯腰提起托盘,慢慢走回桌前,倒了一杯。
茶汤清亮,冒着微微的热气。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干姜的味道淡了一些,黄芪和当归的味道还在。她又调了方子,把干姜的量减了,大概是怕他喝久了上火。
萧烬珩端着杯子,在窗前坐了很久。
茶从热喝到温,从温喝到凉,他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然后他放下杯子,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田庄。
写完了,他看了一会儿,又在旁边写了三个字。
药铺。
然后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这些事情不急,但他要记住。每一笔,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数字,都要记住。他在这座院子里待了两年,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在等。等身子好起来,等时机成熟,等那些欠了他的人,一个一个地把账还回来。
现在,身子在慢慢好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骨节分明,指尖的血色比以前多了,指甲盖也不像从前那样灰白了。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里那几条乱糟糟的纹路。
快了。
窗外的风大了起来,吹得槐树枝条沙沙地响。沈明姝又蹲在后院那块地旁边了,手里拿着小铲子,在给当归苗松土。她的动作比走之前更熟练了,铲子插进土里,轻轻一撬,把板结的土块敲碎,再用手把碎土摊平,一气呵成。
萧烬珩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拿起桌上的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这一页他看了三天了,还没有翻过去。不是因为看不懂,是因为每次看到一半,就会想别的事。想她什么时候回来,想她在侯府有没有被人欺负,想她今晚会不会来送茶——
他皱了皱眉,把书合上,放在桌上,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