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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拆穿圈套,白莲颜面折损 宴席散的时 ...

  •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快亥时了。

      丫鬟们端着残羹剩菜鱼贯而出,碗碟碰撞的声响在空荡荡的正厅里回荡。几个还没走的亲戚站在廊下寒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想让人听见的话。沈明姝从侧门出来,沿着回廊往东跨院走,晚翠提着灯笼跟在后面,灯笼里的烛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夹杂着裙摆擦过门槛的窸窣声。

      “姐姐——姐姐留步——”

      沈明姝没有停,直到那个声音到了跟前,才站住脚步,转过身。

      沈明月提着裙摆小跑过来,脸上带着泪痕,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泛着红。她跑到沈明姝面前,先是喘了几口气,然后一把抓住沈明姝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哭腔:“姐姐,妹妹有话跟您说。”

      晚翠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被沈明姝抬手拦住了。

      “什么话?”

      沈明月四下看了看,拉着沈明姝往回廊深处走了几步,离灯光远了,脸隐在暗处,只有半边被月光照着,泪痕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她松开沈明姝的袖子,用手帕擦了擦眼角,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平复情绪。

      “姐姐,妹妹心里苦。”她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刻意的克制,“妹妹知道姐姐恨我,恨我抢了太子的婚事,恨我让姐姐替嫁到那个地方去。可是姐姐,妹妹也是身不由己的。”

      沈明姝靠在廊柱上,没有说话。

      沈明月等了片刻,见她不接话,便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姐姐不知道,妹妹在侯府的日子也不好过。母亲虽然疼我,可我是个庶出的,说出去好听,实际上什么都不是。太子殿下那边,妹妹嫁过去,也不过是个侧妃,上头还有太子妃压着。妹妹这一辈子,也就是个看人脸色的命。”

      她说得很动情,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在手背上,掉在帕子上,掉在衣襟上。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小巧的鹅蛋脸被泪痕分割成几块明暗不一的区域,楚楚可怜。

      沈明姝看着这张脸,心里没有波澜。

      前世她见过太多次这副表情了。每一次沈明月露出这副表情,下一步就是要从她这里套话、要她帮忙、或者让她去做替死鬼。她上过无数次当,每一次都觉得自己是在帮一个可怜的妹妹,每一次都被卖了还帮着数钱。

      “姐姐,”沈明月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您能不能跟太子殿下说说,让殿下帮妹妹在太子面前美言几句?妹妹不是要争什么,只是不想嫁过去之后被人欺负——”

      “说完了?”

      沈明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往平静的水面扔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沈明月的哭声顿了一下。

      “说完了,妹妹就回去歇着吧。”沈明姝直起身,不再靠廊柱,语气平平的,“天色不早了,明日还要早起。”

      沈明月愣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巴微微张着,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她没料到沈明姝会是这个反应——不生气,不吃醋,不追问,甚至连话都不愿意跟她多说。

      “姐姐,”她咬了咬嘴唇,声音里多了一丝急切,“妹妹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才来求姐姐的。姐姐从前不是最疼妹妹的吗?姐姐说过,不管妹妹要什么,姐姐都会给——”

      “我说过。”沈明姝接过话,声音依旧平平的,“那是我从前蠢。”

      沈明月的脸色变了。

      月光下,那张脸从楚楚可怜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又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没站稳,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调整过来。

      沈明姝看着那张脸的变化,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从前到底有多蠢,才会被这副面孔骗了十五年?

      “沈明月,”她开口,不再叫“妹妹”了,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两个人听见,“你今晚来找我,真的是来求我的?”

      沈明月张了张嘴。

      “你是来看我有没有被你那杯酒刺激到,有没有因为太子来了而失态,有没有在宴席上闹出笑话。”沈明姝一字一句,说得不紧不慢,“你洒那杯酒的时候,门口那个东宫的侍从是你安排的吧?”

      沈明月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算好了,我没有带帕子,身边只有晚翠一个丫鬟。酒洒了,我手忙脚乱,你顺势让人去取衣裳,门口那个侍从就会‘恰好’听见,然后‘恰好’进来送帕子。第二天,满京城就会传——废太子妃在娘家宴席上,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跟太子的贴身侍从眉来眼去。”

      沈明月的脸色白得像纸。

      “这个套,你从前用过。”沈明姝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上过一次当,不会再上第二次。”

      回廊里安静了下来。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灯笼里的烛火猛地晃了几下,差点灭了。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楚。

      沈明月站在原地,嘴唇在抖。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已经不流了,干了,在月光下留下一道道发亮的痕迹。

      “我没有——”她终于挤出三个字,声音干涩。

      “没有?”沈明姝看着她,“那你今晚洒那杯酒的时候,为什么要往门口看一眼?你在看什么?在看那个侍从有没有到位?”

      沈明月不说话了。她的手指攥着手帕,指节泛白,手帕被拧成了一根绳子。

      “还有上次。”沈明姝的语气没有变,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我嫁过去第二天,你来别院送补品。枸杞和红枣用薄荷水泡过,你当我不知道?”

      沈明月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再上次。老夫人寿辰之前,你让春杏来别院问‘那些补品吃了没有’。你问的不是补品,你是想知道我有没有上你的当。”

      沈明月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回廊的栏杆。木栏杆发出一声闷响,她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

      “你——”她的声音发颤,“你怎么知道的?”

      沈明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不用再在我面前哭了。”她说,声音淡淡的,“你这眼泪,从前管用,现在不管用了。”

      沈明月站在栏杆前,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攥着帕子,指节依旧泛白。她的脸上已经没有泪痕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像是被人揭了伤疤的表情。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精致的脸此刻看起来有些扭曲。

      沈明姝没有再说话,转身往东跨院走。

      晚翠连忙提起灯笼跟上,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明月还站在回廊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像。

      回到东跨院,晚翠关上门,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脸色发白:“小姐,您刚才说的那些,万一二小姐不认呢?”

      “她认不认不重要。”沈明姝坐下来,把那支赤金衔珠步摇摘下来,放在桌上,“重要的是她知道我知道了。”

      晚翠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沈明姝对着铜镜,把头发散下来。铜镜里映出她的脸,比早上出门的时候白了一些,嘴唇也有些干。她用手指沾了点水,抿了抿嘴唇,然后把镜子扣了过去。

      “小姐,那二小姐会不会——”

      “会。”沈明姝打断她,“她会去找母亲告状,说我在娘家撒泼,说我不念姐妹情分,说我仗着嫁了废太子就不把娘家人放在眼里。”

      晚翠的脸色更难看了:“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沈明姝站起来,走到床边,“她说她的,我们明天一早就走。走了就听不见了。”

      晚翠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小姐已经躺下了,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吹灭了灯,退到外间。

      沈明姝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她刚才说的话,每一句都是实话,每一句都有证据。沈明月无从辩驳,因为那些事她确实做了。但沈明月不会因为这些事被揭穿就收手。她会换一个法子,换一条路,换一种手段,继续来。

      这不是恨,这是习惯。沈明月习惯了踩着她往上爬,就像人习惯了用右手拿筷子,突然换左手,怎么都不舒服。

      窗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沈明姝侧耳听了一会儿——是侯夫人蒋氏院子里的婆子们,脚步又急又碎,像是在赶路。她听见有人在低声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急促,像是在传什么要紧的话。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不用猜也知道,沈明月已经去了侯夫人那里。

      永宁侯府,正院。

      蒋氏坐在堂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只是端着。沈明月跪在她面前,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母亲,女儿不是故意的,女儿只是想去跟姐姐道个歉,洒酒的事确实是女儿不小心。可姐姐不听女儿解释,还说了好多难听的话……”沈明月用手帕捂着嘴,声音断断续续的,“姐姐说女儿是故意害她,还说女儿送去的补品动了手脚……女儿冤枉啊,母亲。”

      蒋氏放下茶盏,眉头拧在一起。

      她对这个大女儿的感情很复杂。沈明姝是嫡长女,按理说应该是最受宠的,可那个丫头从小就不讨人喜欢,脾气大、心眼小、嘴巴毒,跟谁都能吵起来。反倒是庶出的沈明月,温婉懂事,处处替人着想,让她省了不少心。

      可今晚沈明姝说的话,有几条对得上。

      蒋氏不是傻子。她知道沈明月不是什么纯良无害的小白兔,但她不关心。她关心的是——沈明姝嫁给了废太子,还有没有利用价值。

      “好了,别哭了。”她开口,声音不冷不热,“你先回去,这件事我自有主张。”

      沈明月擦了擦眼泪,站起来,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看见蒋氏正跟身边的赵妈妈低声说话。她听不清说了什么,但从赵妈妈点头的频率来看,不是什么好事。

      沈明月收回目光,快步走了。

      回到自己院子,春杏迎上来,把门关上,压低声音问:“小姐,夫人怎么说?”

      “没说什么。”沈明月在妆台前坐下,拿起梳子,对着铜镜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事情。

      镜子里映出一张精致的脸,眉眼温柔,鼻梁小巧,嘴唇微翘——天生的柔弱相,天生的让人心疼。

      她放下梳子,把头发拢到一侧,露出半边脸。

      “春杏。”

      “在。”

      “明天一早,你去跟刘德说,就说夫人吩咐的,往后别院的用度减三成。”

      春杏愣了一下:“可是夫人没——”

      “夫人会说的。”沈明月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等夫人说了再去做,就晚了。”

      春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明月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她的脑海里反复转着沈明姝今晚说的那些话——“我上过一次当,不会再上第二次。”“你这眼泪,从前管用,现在不管用了。”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同一个地方。

      沈明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知道沈明姝是怎么知道那些事的。泡过薄荷水的枸杞、门口的侍从、春杏去问“吃了没有”——每一件都是她亲手安排的,除了她和春杏,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沈明姝怎么会知道?

      她想不通。

      但她知道一件事——沈明姝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沈明姝了。从前的沈明姝是透明的,心里想什么全写在脸上,一眼就能看穿。现在的沈明姝像一口枯井,站在井口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沈明月把枕头翻了个面,枕着凉的那一面,闭上了眼睛。

      她不怕沈明姝变聪明。聪明人也有聪明人的弱点,沈明姝的弱点是太重情,对谁好就不要命地好。只要她还在乎萧烬珩,就总有办法拿捏她。

      她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眼底青黑一片。

      春杏端水进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没敢说话。

      沈明月对着铜镜,用手指沾了粉,把眼底的青黑盖住,又抿了口脂,让嘴唇看起来红润一些。收拾完了,她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推开门。

      天已经大亮了。

      东跨院的灯早就灭了,沈明姝的马车已经在巷口等着了。

      沈明月站在廊下,看着那辆灰扑扑的马车拐出巷口,消失在晨光里。

      她站了很久,直到春杏过来催她用早膳,才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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