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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东宫遣使,试探院中深浅 三月底的天 ...

  •   三月底的天,一天比一天暖。院子墙角根下冒出些细碎的野草,嫩绿嫩绿的,贴着砖缝往上蹿。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枝条上也鼓出了米粒大小的芽苞,灰扑扑的,要凑近了才看得见。

      沈明姝蹲在后院那块地里,把新出的当归苗周围的杂草一根一根拔掉。当归的叶子刚冒出土,两片嫩瓣,薄得像蝉翼,碰都不敢用力碰。她拔草的时候格外小心,指甲掐着草根,一点一点往外拽,怕带翻了旁边的药苗。

      晚翠蹲在旁边帮忙,嘴里嘟囔着:“小姐,您说这玩意儿真能长大吗?都种下去好些天了,才冒出这么一丁点。”

      “能长。”沈明姝把拔下来的草根扔进旁边的竹筐里,“别急。”

      晚翠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前院忽然传来敲门声。不是寻常的叩门,是那种带着规矩的、有板有眼的敲法——三下,停顿,再三下。刘德的脚步声从倒座房里传出来,拖着鞋,啪嗒啪嗒地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外头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隔着院子能听见几个字——“太子殿下……奉旨……探望……”

      晚翠手里的草根掉了,脸色刷地白了。

      “小姐——”

      “听见了。”沈明姝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解下围裙递给晚翠,“去烧壶水,把前几日买的茶叶找出来。”

      晚翠手忙脚乱地接过围裙,声音都变了:“小姐,来的是太子的人?”

      “嗯。”

      “那、那您要不要换身衣裳?这身——”

      沈明姝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半旧的青色窄袖襦裙,袖口沾了泥,裙摆上也有几块土印子,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插了根木簪,脸上什么都没抹。

      “不用。”她把袖子上的泥拍了拍,转身往前院走。

      来的是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文士,面容白净,蓄着短须,穿一身宝蓝色的圆领袍,腰系银带,脚蹬乌皮靴,通身上下收拾得一丝不苟。沈明姝认得他——东宫太子舍人,姓杜,名维屏,是萧景琰身边最得用的幕僚之一。前世她在东宫见过他几回,此人说话滴水不漏,办事八面玲珑,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小太监,手里捧着一只红木匣子,低着头,亦步亦趋。

      刘德弯着腰,一脸谄媚地把人往里请,那副嘴脸跟平时判若两人。

      沈明姝在正堂门口站定,等杜维屏走到跟前,微微福了一礼:“杜大人。”

      杜维屏停下脚步,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沾了泥的袖口扫到素面朝天的脸,又从脸上扫回袖口,嘴角动了动,拱了拱手,笑道:“下官杜维屏,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探望殿下与太子妃。太子殿下说了,皇叔幽居别院,他公务缠身不得亲至,深以为憾,特命下官代为致意,并送上薄礼一份,聊表心意。”

      他一抬手,身后的小太监把红木匣子捧上来。

      沈明姝看了一眼那匣子,没有伸手去接。

      “杜大人客气了。”她的声音不大,稳稳当当的,“殿下身子不适,不便见客。杜大人的心意,妾身替殿下领了。请里头坐。”

      杜维屏笑了笑,把匣子递给小太监,迈步进了正堂。

      正堂还是老样子。供桌上的牌位歪着,窗户纸破了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灰都盖不住。沈明姝在主位上坐下,晚翠端了两碗茶上来。茶叶是前几日买的,虽然不是上品,但至少泡出来的汤色是清的,不像上次那样发暗。

      杜维屏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环顾了一圈四周,叹了口气:“太子妃住在这种地方,实在是委屈了。太子殿下知道了,心里很是不安。殿下说,永宁侯府的嫡女,不该受这种苦。”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像是在替沈明姝不平,又像是在替太子表功——“你看,太子殿下还记得你,还惦记着你”。

      沈明姝端起自己的茶碗,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不委屈。”她放下茶碗,“这院子虽然旧了些,收拾收拾也能住人。殿下那边的身子,近来也还安稳。杜大人回去替妾身谢过太子殿下,劳他记挂了。”

      杜维屏脸上的笑容没变,目光却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

      他等了片刻,见沈明姝没有要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便换了个坐姿,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放得更缓了些:“太子妃,说来惭愧。下官在太子身边这些年,从前在东宫见过太子妃几回,那时候太子妃……跟如今大不一样。”

      沈明姝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哪里不一样?”她问。

      杜维屏笑了笑,像是随口一提:“从前太子妃见了下官,总要问几句太子殿下的近况。问殿下身子好不好,胃口好不好,最近读了什么书,见了什么人——下官记得有一回,太子妃还托下官带了一盒桂花糕给殿下。”

      他说着,目光落在沈明姝脸上,嘴角带着笑,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沈明姝放下茶碗,手指搭在碗沿上,没有动。

      杜维屏说的这些事,她记得。前世她确实做过那些蠢事——托人带桂花糕,打听太子的起居,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塞进东宫里去。那时候她觉得这是痴情,现在想想,不过是被人当猴耍。

      “从前的事,杜大人还记得这么清楚。”她开口,语气平平的,“妾身都快忘了。”

      杜维屏的笑僵了一瞬。

      “杜大人,”沈明姝抬起眼皮,看着他,“今日来,是替太子殿下探望皇叔的。皇叔就在东厢,要不要去坐坐?”

      杜维屏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当然不想去。他今日来,本来就不是为了探望萧烬珩。那个废人有什么好看的?看一眼少一眼,迟早要死的。他的任务是试探沈明姝——看她对太子还有没有念想,看她在这座院子里过得好不好,看她有没有跟萧烬珩一条心。

      可沈明姝不接他的话。他提从前的事,她说“忘了”。他提太子殿下,她说“替妾身谢过”。每一句都在理上,每一句都不给他往下挖的缝隙。

      “太子妃说得是。”杜维屏笑了笑,站起来,“殿下的身子要紧,既是不便见客,下官就不打扰了。只是——”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太子殿下还有一句话,让下官带给太子妃。”

      沈明姝接过信,没有拆。

      “太子殿下说,”杜维屏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永宁侯府始终是太子妃的娘家。太子妃若有难处,只管开口,东宫不会袖手旁观。”

      沈明姝把信捏在手里,垂着眼,没有说话。

      杜维屏等了几息,见她没有反应,拱了拱手,带着小太监转身走了。

      脚步声穿过院子,出了门,上了马车。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渐渐远去,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沈明姝站在正堂门口,手里捏着那封信。

      她没有拆。

      晚翠从旁边凑过来,小声说:“小姐,信……”

      沈明姝把信塞进袖子里,转身回了正房。

      进了屋,她坐到窗前,把那封信拿出来,放在桌上,盯着看了一会儿。

      信封是上好的澄心堂纸,信封上写着“沈氏明姝亲启”六个字,笔迹端正温和,是萧景琰的字。

      她认得这笔迹。前世她收到过很多次这样的信——太子殿下问候,太子殿下惦记,太子殿下说改日来看你。每一封她都当宝贝似的收着,压在枕头底下,睡前看一遍,醒来再看一遍。

      现在这封信躺在桌上,她连拆开的欲望都没有。

      但她还是拆了。

      信纸上只有几行字,写得客气而疏远——“闻卿嫁入别院,深以为念。若有所需,但凭一言。东宫之门,为卿常开。”

      沈明姝看完了,把信纸折回去,塞进信封里,放进抽屉最深处,压在那本《本草拾遗》下面。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院子里空荡荡的,刘德还站在门口,伸着脖子往巷口张望,像是在目送杜维屏的马车。吴婆子从后厨探出头来,跟刘德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缩回去了。

      沈明姝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杜维屏今天来,说了很多话,每一句都有目的。提从前的事,是想看她还有没有旧情。提太子的惦念,是想看她会不会动摇。说“东宫不会袖手旁观”,是想在她心里种一颗种子——太子记得你,太子对你有情,你随时可以回头。

      可她没有回头路了。

      从她接过替嫁婚书的那天起,就没有回头路了。

      东厢房里,萧烬珩坐在窗后,窗帘的缝隙刚好够他看见正堂门口的情形。

      他看见杜维屏进去,看见沈明姝站在正堂门口迎客,看见她端茶倒水、从容应对,看见杜维屏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他没有听见他们说了什么,但他看见了沈明姝的表情。

      从头到尾,她的脸上没有出现过任何多余的情绪。不热络,不冷淡,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萧烬珩收回目光,靠回椅背上。

      他想起杜维屏这个人。东宫太子舍人,萧景琰的心腹,专门替他处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此人来这座院子,绝不会只是为了送一封信。

      “墨尘。”

      “在。”

      “杜维屏在正堂待了多久?”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墨尘的声音从暗处传出来,“说了什么,属下隔得太远,没听清。但太子妃全程没有离开过正堂,也没有单独跟杜维屏说话。”

      萧烬珩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没有单独说话,没有送出门,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垂下眼,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十根手指,骨节分明,指尖泛着不太健康的青白色。这双手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但至少他的眼睛还能看,耳朵还能听。

      “去查查杜维屏回去之后说了什么。”他说。

      “是。”

      墨尘退下了。

      正房里,沈明姝坐在窗前,把那本《本草拾遗》翻到折角的一页,看了几行,又合上了。

      她看不进去。

      脑子里还在转杜维屏说的那些话。不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有多重要,是因为她在想——萧景琰派杜维屏来,到底想干什么?

      试探她?当然。杜维屏提从前的事、提太子的惦念,都是在试探她有没有变心。可她早就没有心了。对萧景琰的那颗心,前世死在天牢里的那一刻,就烂透了。

      萧景琰想知道她是不是还爱慕他。

      答案是不。

      可这个答案,她现在还不能让他知道。

      如果萧景琰知道她彻底放下了,知道她不会回头了,他会怎么做?他会放过她吗?不会。他会觉得她不可控了,会想办法除掉她,或者用别的法子拿捏她。

      所以她现在要做的,不是“让萧景琰死心”,而是“让萧景琰看不透”。

      沈明姝把书放到桌上,揉了揉眉心。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院子里起了风,吹得槐树枝条沙沙地响。东厢房的灯亮了,橘红色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安安静静的。

      她看了一会儿那团光,起身吹灭了灯。

      东宫,书房。

      杜维屏跪坐在下首,将今日别院之行的经过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

      萧景琰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听完了,没有抬头。

      “她说了什么?”他问,声音不紧不慢的。

      “回殿下,沈氏说‘不委屈’,说‘院子收拾收拾也能住人’,说‘殿下身子安稳’,说‘替妾身谢过太子殿下’。”杜维屏顿了顿,“每一句都在理上,下官挑不出毛病。”

      萧景琰翻了一页书。

      “她有没有问起本宫?”

      杜维屏沉默了一息:“没有。”

      萧景琰的手指顿了一下。

      “从前她见你,总要问本宫的事。如今一句都不问了?”

      “是。下官提了从前的事,她说‘都快忘了’。下官说东宫不会袖手旁观,她没有接话。下官递了殿下的信,她没有当场拆。”

      萧景琰把书放下,抬起头。

      他的五官生得温润,眉目舒朗,嘴角常年带着三分笑意,看起来极好相与。可杜维屏跟了他多年,知道那笑意底下藏着什么。

      “有意思。”萧景琰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本宫记得,沈明姝从前不是这样的。那个丫头,见了本宫就脸红,说起本宫就没完没了,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本宫看。”

      “是变了。”杜维屏点头,“下官今日见她,跟换了个人似的。不急不躁,不卑不亢,说话滴水不漏。下官试探了好几回,她都不接招。”

      萧景琰放下茶盏,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萧烬珩那边呢?”

      “没见到。沈氏说殿下身子不适,不便见客。下官不好强求。”

      萧景琰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

      “继续盯着。”他开口,“别院那边,刘德还能用。让他把动静盯紧了,沈明姝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一样不落报上来。”

      “是。”

      “还有,”萧景琰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杜维屏,“沈明月那边,让她也动一动。她们是姐妹,走动起来比咱们方便。”

      杜维屏应了一声,退下了。

      萧景琰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夜色。

      暮春的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花园里栀子花的香气。他深吸了一口,嘴角那三分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沈明姝。

      他想起从前那个追在他身后、哭着喊着要嫁给他的小姑娘。那时候他觉得她蠢,蠢得让人心烦,可蠢也有蠢的好处——好拿捏,好摆布,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

      现在她不蠢了。

      一个不蠢的沈明姝,嫁给了萧烬珩。

      他想到这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蠢的沈明姝,加上萧烬珩——这两个人凑在一起,会是什么结果?

      他不知道。

      但他不打算让这个结果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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