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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仆役刁难,巧立院中新规 刘德这几日 ...

  •   刘德这几日心里不踏实。

      他在废太子别院当了五年的管事,从前老太妃在的时候,日子还算过得去。老太妃死了,萧烬珩被扔进来,他也跟着熬了两年。两年里,他摸透了这座院子的底——没人管,没人问,内务府当这儿是臭水沟,朝堂上没人愿意提,连宫里那位万岁爷大概都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个儿子。

      在这种地方当管事,油水不多,但自在。没人查账,没人考校,想偷懒就偷懒,想贪就贪。萧烬珩那个废人,连床都下不了,能管什么?

      可沈明姝来了之后,日子就不一样了。

      先是立规矩,把院子里的人叫到正堂门口站成一排,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规矩由我定”。然后是查用度,问他每月银子从哪儿来、花到哪儿去,问得他后背直冒汗。再后来是后厨的事——吴婆子送了一回冷粥,被她当众点了名,虽没罚,但那句“下不为例”说得吴婆子好几天没睡踏实。

      刘德觉得,这个新来的太子妃,不像个省油的灯。

      但他不怕。

      这座院子的命脉在银子上。内务府每月只拨五两,够干什么?够买米,不够买菜;够买炭,不够买药。他做了五年的管事,早就摸清了——这座院子要活下去,得靠外头的“接济”。

      而“接济”他的人,是东宫。

      三天前,东宫那边来了个太监,姓周,是太子萧景琰身边的老人。周太监没进院子,在巷口的马车上把刘德叫过去,递了一个荷包,不重,但里头的东西值钱——五两银子,外加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让那个女人待不下去。”

      刘德收了银子,心里就有了数。

      于是从昨日开始,炭火先断了。

      晚翠去柴房领炭,吴婆子两手一摊,说柴房的炭用完了,内务府没拨下来,她也变不出来。晚翠说前几日还有半筐,怎么就用完了?吴婆子翻了个白眼,说夜里冷,她多烧了两盆,用完了就是用完了。

      晚翠气得脸通红,去找刘德。刘德正在倒座房里喝茶,听了晚翠的话,不紧不慢地吹了吹茶沫子,说:“炭的事,我也没办法。内务府不拨,我总不能去偷吧?让你家小姐忍忍,过几日说不定就有了。”

      然后今天,米粮也开始少了。

      早上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中午的米饭只有平时的一半,菜也只有一碟腌萝卜。晚翠去后厨问,吴婆子说米缸见底了,新米还没买回来。

      晚翠当场就炸了:“前天还有半缸米,怎么今天就见底了?”

      吴婆子把勺子往锅沿上一磕,声音尖得刺耳:“你这小丫头,懂什么?院子里七八口人要吃要喝,那点米够吃几天?你说半缸就半缸?你量过?”

      晚翠说不过她,气得摔了门帘跑回正房。

      “小姐,他们欺人太甚!”晚翠眼眶红红的,声音都在抖,“炭没了,米也没了,这日子还怎么过?”

      沈明姝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本《本草拾遗》,一页一页地翻着,头都没抬。

      “小姐,您倒是说句话啊!”晚翠急得直跺脚。

      沈明姝把书放下,看了晚翠一眼。

      “炭没了,就买炭。米没了,就买米。”她的声音不大,稳稳当当的,“哭什么?”

      晚翠愣了一下:“可——可银子呢?咱们的嫁妆银子本来就……”

      “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沈明姝站起来,走到妆台前,从抽屉暗格里又取出一个荷包。这是她最后压箱底的银子了,本来打算留着应急用的。

      她把荷包递给晚翠:“去街上买炭,买米,再买些耐放的干菜。别在一家买,多走几家。”

      晚翠接过荷包,掂了掂,眼眶又红了:“小姐,这银子花了就没了,往后……”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沈明姝打断她,“先去买,别让院子里断了顿。”

      晚翠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沈明姝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

      暮春的风从墙头上翻过来,吹得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枝条摇摇晃晃。几个仆从散落在院子各处——张贵蹲在墙角晒太阳,李二靠在廊柱上打盹,吴婆子从后厨出来,手里抓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往正房这边瞟了一眼,对上沈明姝的目光,飞快地别过脸去。

      她看得很清楚。

      不是内务府没拨。是有人不让拨。

      不是炭用完了。是不想给。

      她放下手里的书,想了想,转身走到桌案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晚翠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她雇了一辆板车,拉了两筐炭、一袋米、一袋面,还有一些干菜和咸肉。板车进不了后门,她一个人把东西一趟一趟搬进院子,搬得满头大汗。

      吴婆子站在后厨门口看着,嘴角往下撇,嘟囔了一句:“有钱烧的。”

      晚翠听见了,想骂回去,又想起小姐交代的“别跟她们吵”,忍住了。

      东西搬完,沈明姝从正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叠纸。

      “晚翠,去把院子里所有人都叫到正堂门口。”

      晚翠一愣,随即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片刻之后,六个人又站到了正堂门口。

      跟上次一样,歪歪斜斜的,没个站相。吴婆子还在嗑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张贵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刘德站在最前面,眯着眼睛看着沈明姝,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沈明姝站在台阶上,把手里的纸展开。

      “我说几件事。”她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风小,每个人都能听清。

      “第一,从今日起,院子里每个人的差事重新分派。谁管厨房,谁管采买,谁管洒扫,谁管炭火,白纸黑字写清楚。”

      她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内容,念道:

      “吴婆子管厨房,负责一日三餐。每日辰时、午时、酉时按时开饭,不得延误。饭菜标准——早膳有粥有面,午膳一荤一素,晚膳一汤一菜。做不到的,按规矩罚。”

      吴婆子嘴里的瓜子停了。

      “张贵管柴炭,每日检查炭火存量,及时添补。正房和东厢的炭火,每日辰时和戌时各添一次,不得中断。断了的,罚。”

      张贵不嗑瓜子了,站直了身子。

      “李二管采买,需要什么东西列单子给我,我去想办法,你去跑腿。账目每日一清,我不看单子,只看东西。东西对不上数目的,罚。”

      李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春草和秋叶管洒扫,每日辰时之前,院子要扫干净,正堂和正房的门窗要擦一遍。没做到的,罚。”

      春草和秋叶两个小丫头对视了一眼,没敢吭声。

      沈明姝把纸上的内容念完了,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六个人。

      “我说的这些,都写在纸上了。做不到的罚什么,也写在上面。”她把纸递给晚翠,“拿去贴在厨房门口,每个人每天都看一遍。”

      刘德站在最前面,一直没有吭声。等沈明姝说完了,他才开口,声音不阴不阳的:“太子妃,您说的这些,奴才们都听明白了。可有一条——这院子的用度,不是奴才们能左右的。内务府不拨银子,您就是让奴才们做神仙,也变不出米来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像是在说一件合情合理的事。

      沈明姝看着他。

      “用度的事,我来管。”她说,“你的差事不是管用度,是管好你自己分内的事。分内的事做不好,就别拿用度说事。”

      刘德的笑僵了一下。

      “还有,”沈明姝的目光从刘德身上移开,扫过其余几个人,“往后谁再拿‘内务府没拨’当借口,该做的事不做,该尽的责不尽——我不罚银子,我换人。”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换人。

      这两个字砸在地上,砸得几个人脸色都变了。这座院子虽然破,可好歹是个吃饭的地方。离开这儿,他们去哪儿?城外那些流民棚子?

      吴婆子第一个反应过来,干笑着说:“太子妃说哪里话,奴才们哪敢不尽责?您放心,厨房的事,奴才一定办好。”

      张贵和李二也跟着点头。

      刘德没有点头,但也没有再说什么。

      沈明姝看了一眼天色,暮色已经开始四合了。

      “今晚的晚膳,按我说的标准做。”她看着吴婆子,“一汤一菜,不要稀粥。”

      吴婆子连忙应了,转身小跑着回厨房。

      其余几个人也散了。

      沈明姝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一个个走远,才转身回了正房。

      晚翠跟在她身后,小声说:“小姐,您定的那些规矩,他们能照做吗?”

      “能。”沈明姝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在意,喝了一口,“不是因为他们想照做,是因为他们不敢不做。”

      晚翠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沈明姝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

      刘德今天说的话,她听得很清楚——“内务府不拨银子”。她知道内务府为什么不拨银子。不是不拨,是有人不让拨。东宫的人,或者沈明月的人,或者两拨人都有。他们想用断粮断炭的法子逼她走。

      但她不会走。

      这座院子,是她唯一的活路。

      晚饭的时候,吴婆子果然端了一碗热汤和一碟炒菜过来。汤是萝卜汤,炒菜是白菜炒豆腐,虽然简单,但至少是热的,不像前几日那样敷衍。

      晚翠把饭菜摆好,看着桌上那碟炒豆腐,忽然笑了:“小姐,您看见吴婆子刚才的样子了吗?端着菜过来的时候,脸拉得比驴脸还长,可她还是得做。”

      沈明姝夹了一筷子豆腐,放进嘴里,嚼了嚼。

      豆腐炒得老了,表皮发硬,盐也放多了,咸得发苦。

      但她没有说什么。

      能吃就行。

      入夜之后,沈明姝坐在窗前,点了一盏灯,把那本《本草拾遗》翻到折角的一页。

      她没有看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白天的事。刘德那句“内务府不拨银子”,吴婆子故意克扣炭火,张贵和李二装傻充愣——这些人背后有人指使,她心里清楚。但她现在动不了他们。院子里就这几个人,辞了谁,都没有新人来补。

      她能做的,就是把他们盯紧,把规矩立死,让他们不敢太过分。

      可这不是长久之计。

      沈明姝合上书,揉了揉眉心。

      她现在最缺的不是银子,是人。一个能帮她盯着院子里这些仆从的人,一个能在她不在的时候替她拿主意的人。晚翠忠心,但太嫩,压不住这些人。刘婶倒是能用,但她是外头的人,不能待在院子里过夜。

      得想办法。

      她吹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亮很亮,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银白色的小圆。她盯着那个小圆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闭上。

      东厢房里,墨尘跪在暗处,压低声音回禀。

      “今日刘德克扣了炭火和米粮,太子妃没有闹,自己拿了银子让晚翠出去买。午后又把院子里所有人叫到正堂门口,重新分了差事,立了规矩——厨房、柴炭、采买、洒扫,每人分了一样,做不好就罚,再不好就换人。”

      萧烬珩靠在床头,手指搭在被面上,一下一下轻轻地叩着。

      “刘德什么反应?”

      “面上没说什么,但脸色不好看。”墨尘顿了一下,“太子妃说完‘换人’两个字的时候,院子里好几个人脸色都变了。吴婆子当场就服了软,张贵和李二也没敢吭声。”

      萧烬珩的手指停了下来。

      沈明姝。

      又是沈明姝。

      从她嫁进来到现在,每次他以为她已经做得够多了的时候,她总能再多做一点。不哭不闹,不用他出面,不动用他的势力,凭自己一个人,把这院子里那些乌七八糟的事一件一件地按下去。

      她是真的不需要他。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萧烬珩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骨节分明,苍白得近乎透明。这双手从前握过刀,握过弓,握过笔写诏书。现在连一碗药都端不稳,要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半夜爬起来给他熬。

      “墨尘。”

      “在。”

      “刘德那边,是谁的人?”

      墨尘沉默了一息:“东宫。周太监三天前来过,在巷口的马车上见了刘德,给了银子。”

      萧烬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东宫。果然。

      “殿下,要不要——”

      “不急。”萧烬珩的声音很轻,“先让她做。”

      墨尘应了一声,退下了。

      萧烬珩独自坐在黑暗中,手指又搭上了被面,轻轻地叩着。

      一下,两下,三下。

      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得有些刺眼。他偏过头,看着窗外那一小块银白色的月光,看了很久。

      他想起她蹲在炭盆旁边搅药的样子。

      想起她端着茶杯放在他门口,不说一句话就走了的样子。

      想起她今天站在台阶上,面对刘德那句“内务府不拨银子”时,不慌不忙说出“我来管”三个字的样子。

      萧烬珩闭上了眼睛。

      他不信她。

      但他在看着她。

      每时每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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