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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私寻草药,悄藏济世良方 第二天是个 ...

  •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夜里那场西北风刮到天亮才停,把天上的云刮得干干净净。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影子斜斜地印在青砖地上,枝条的轮廓清清楚楚,像一幅用墨线勾的画。

      沈明姝起得比平时晚了些。昨夜折腾到后半夜才睡,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晚翠端着水进来,看了她一眼,吓了一跳。

      “小姐,您脸色怎么这么差?昨夜没睡好?”

      “嗯。”沈明姝接过帕子,浸了水敷在脸上,凉意激得她清醒了几分,“做了个梦。”

      她没说实话。昨夜的事,她不打算跟晚翠说。不是信不过这丫头,是说了没用——晚翠知道了,除了瞎操心,帮不上什么忙。

      洗漱完,她坐到妆台前,拿起木梳慢慢梳头。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确实不太好,眼底青黑一片,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用指尖沾了点胭脂,在唇上抿了抿,气色看起来好了些。

      “晚翠。”她放下梳子。

      “在呢。”

      “今日你出趟门,去城外的药铺买些东西。”

      晚翠愣了一下:“小姐,您哪里不舒服?”

      “不是我。”沈明姝从抽屉里拿出几张叠好的纸,展开,上面写着几味药材的名字和用量,“你照着这个单子买,别在一家铺子买齐,多跑几家,每家只买一两样。”

      晚翠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她大半不认识——她识得几个字,但药材的名字生僻,什么“当归”“黄芪”还认得,“吴茱萸”三个字就认不全了。

      “小姐,这是……”

      “治病的。”沈明姝把单子折回去,塞进晚翠手里,“记住了,别在一家买。先出城,城外的大药铺多,城里的药铺容易被人盯上。买的时候别说是什么府上要的,只说是家里有人受了风寒,寻常抓药。”

      晚翠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要这么麻烦,但小姐说什么她就做什么,把单子贴身收了,又问:“那银子呢?”

      沈明姝从妆台抽屉的暗格里取出一个荷包,掂了掂,递给晚翠。里头是她从嫁妆银子里匀出来的,不多,但买这批药材够了。

      “省着点花,但别为了省钱在一家买。多花几文钱不要紧,要紧的是别让人起疑。”

      晚翠把钱收好,换了件不起眼的衣裳,从后门出去了。

      沈明姝站在窗前,看着晚翠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才收回目光。

      她不是不想自己去。但她现在出不了这座院子。名义上她是废太子妃,可实际上跟囚禁没什么区别——没有诰命,没有封号,连出个门都要看内务府的脸色。她要是亲自去药铺,被人认出来,传到太子耳朵里,麻烦就大了。

      晚翠不一样。一个小丫鬟,满京城到处都是,没人会在意。

      她回到桌案前,翻开那本《本草拾遗》,找到昨夜折角的那一页,接着往下看。

      “黄芪,味甘,性温。补气固表,托毒生肌。”

      她用手指在“性温”两个字底下划了一道。

      性温的药,适合久病虚寒的人。黄芪补气,当归补血,干姜和肉桂温阳——这几味药配在一起,就是最基础的驱寒固本方子。不烈,不猛,慢慢吃,慢慢养,吃上几个月,身体底子就能好一些。

      她拿起笔,在草纸上试着写了个方子。

      当归三钱,黄芪三钱,干姜两钱,肉桂一钱。水煎,每日一剂。

      写完了,她看着这个方子,又觉得不对。

      她不懂医。这些药性都是从书上看来的,配比是自己瞎琢磨的,没有大夫看过,没有方子对照。万一配错了呢?万一萧烬珩的身子受不住呢?

      她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

      不急。

      先买药材,买回来再说。等她把药理摸透了,等她把萧烬珩的身子摸透了,再慢慢试。先从最温和的开始,一点一点加,宁可慢,不能错。

      午时刚过,晚翠回来了。

      她提着两个纸包从后门进来,额头上全是汗,脸晒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一进门就把纸包放在桌上,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

      “怎么去了这么久?”沈明姝把纸包打开,里头是当归和黄芪,品相一般,但不算差。

      “别提了,小姐。”晚翠擦了擦额头的汗,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奴婢先去了城东的回春堂,说要买当归,掌柜的看了奴婢一眼,问是哪家府上的。奴婢说不是府上的,是自家用,他就爱搭不理的,说当归没了,让奴婢改日再来。”

      沈明姝的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奴婢就去了城南的济世堂。这回学乖了,没等掌柜的问,就说家里老人受了风寒,要抓几味温补的药。掌柜的倒是没多问,给称了黄芪和干姜,就是价钱贵了些,比回春堂贵了两成。”

      “买了就好。”沈明姝把纸包里的药材倒出来,摊在桌上,用手指拨了拨。当归的切片有些碎了,黄芪的颜色偏黄,算不上上品,但能用。

      “小姐,还有一件事。”晚翠压低声音,“奴婢在济世堂付钱的时候,旁边有个人一直盯着奴婢看。奴婢付完钱出来,他跟了奴婢一段路,后来奴婢拐进巷子里绕了几圈才甩掉。”

      沈明姝的手停了下来。

      “长什么样?”

      “看不太清,穿着灰衣裳,低着头,帽子压得很低。个子不高,瘦瘦的,走路没声音。”

      沈明姝沉默了片刻。

      灰衣裳,帽子压低,走路没声音——听起来不像普通的市井之徒,倒像是哪个府上养的探子。太子的人?沈明月的人?还是内务府的人?

      都有可能。

      “往后别去那家铺子了。”她说,“换一家。”

      晚翠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小姐,您到底要这些药材做什么?您又不生病,殿下那边……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沈明姝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桌上的药材重新包好,放进床底下的木箱里,盖上盖子,推回原位。

      “他死了,我守寡。”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渣碎屑,“守寡的日子不好过,你知道的。”

      晚翠张了张嘴,想说“您可以和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小姐嫁过来之前就跟殿下签了什么约法三章,和离的事早就说好了。可那是将来的事,现在殿下要是真死了,小姐一个寡妇,能去哪儿?回侯府?侯府那地方,回去还不如在这院子里待着。

      晚翠想通了这层,便不再问了。

      傍晚时分,沈明姝一个人坐在窗前,把今日买来的药材一样一样摆出来。

      当归、黄芪、干姜、肉桂。四味药,四种颜色,四种气味。她把每一样都拿起来闻了闻,尝了尝。当归微甜,黄芪有一点点豆腥气,干姜辛辣刺鼻,肉桂的甜味里带着一丝涩。

      她闭上眼,把这四种气味记在脑子里。

      前世她什么都不懂。她只知道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胭脂水粉,只知道怎么打扮自己才能让太子多看一眼。那些东西救不了她的命。天牢里那杯鸩酒端过来的时候,她满头的珠翠、满身的绫罗,一样都没能拦住。

      这一世,她要学点有用的。

      她把药材收回箱子里,锁好,把钥匙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

      然后她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端着出了门。

      院子里,暮色正浓。天边的云被落日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地叠着,像谁把颜料泼在了天上。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枝条在暮色里变成了墨黑色的线条,戳在橘红色的天幕上,像一幅没干透的画。

      她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穿过院子,走到东厢房门口。

      门开着。

      萧烬珩坐在窗前,身上披着那件厚披风,头发没束,散在肩上。他的脸色还是白的,但比昨夜好了一些,至少嘴唇不是紫色的了。桌上放着那只空碗,碗底干了一层褐色的药渍——是昨夜她熬的那碗。

      他听见脚步声,偏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是什么都没看,又像是什么都看了。沈明姝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只是站在门口,把手里的茶杯放在门槛旁边的地上。

      “给你倒了杯茶。”她说,“搁这儿了。”

      萧烬珩看了一眼地上的茶杯,没有动。

      沈明姝也不等他回应,转身走了。

      她穿过院子回正房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东厢房那扇窗户后面,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背上,一直跟到她进了门。

      晚翠已经把晚饭摆好了。糙米饭,炒青菜,一碗萝卜汤。比前几日的菜色多了个汤,萝卜是后院那块地里长出来的第一批,虽然小了点,但胜在新鲜。

      沈明姝坐下来,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青菜。

      “晚翠。”

      “在呢。”

      “明天再去买药,换两家铺子。一家买肉桂和干姜,另一家买当归和黄芪。分开放,别捆在一起。”

      晚翠掰着手指头记:“肉桂、干姜一家,当归、黄芪另一家。记住了。”

      “还有,”沈明姝喝了一口萝卜汤,“买了之后别直接回来,先在城里绕两圈,看看有没有人跟着。”

      晚翠的脸色白了一瞬,但还是点了点头。

      沈明姝放下汤碗,看着窗外的暮色。

      天快黑了,院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东厢房那边亮起了灯,烛火从窗纸里透出来,昏黄的一小团,像是黑暗中唯一的热源。

      她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晚饭后,沈明姝把那本《本草拾遗》翻到“干姜”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干姜,味辛,性热。温中散寒,回阳通脉。

      性热。比干姜更烈。肉桂也是性热的,但比干姜温和一些。这两味药不能多用,用多了伤津耗气,反而对身体不好。

      她拿起笔,在草纸上重新写了一个方子。

      当归两钱,黄芪两钱,干姜一钱,肉桂半钱。

      比上午那个方子减了量。先从小剂量开始,让他身子慢慢适应。吃上十天半个月,如果没有不适,再加量。

      写完了,她把方子折好,塞进抽屉里。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床前,蹲下去,把木箱从床底下拖出来,打开,看着里头那几包药材。

      四味药,四小包。不够。

      她需要更多。需要更多的药材,更多的品种,更多的存量。萧烬珩的寒毒是经年累月积下来的,不是十天半个月能调理好的。她得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但她不能一次买太多。一次买太多,容易被人盯上。今天晚翠去济世堂就被人跟了,这说明已经有人注意到她了。

      得换法子。

      沈明姝把木箱推回床底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泥土的气息。她看了一眼东厢房的方向,灯还亮着,橘红色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安安静静的。

      她不知道他今晚会不会再发作。寒毒这个东西,跟天气有关,跟身子有关,跟太多东西有关,说不准。她能做的就是把药材备好,把方子准备好,等他需要的时候,能在最短的时间里熬出药来。

      沈明姝关上窗户,吹灭了灯。

      躺在床上,她在心里把明天的计划过了一遍。

      药材还要继续买。后院的当归种子已经下地了,但等它长出来还早得很。眼下只能靠买。买的时候要分散,要换着铺子买,要换着人去买,不能让任何人摸清她的路数。

      药方还要再琢磨。她不是大夫,光看书是不够的。得找机会问问懂医的人——刘婶在御膳房做过事,认药,但不懂方子。有没有别的渠道?

      她翻了个身。

      不急,慢慢来。

      可她知道,她心里是急的。

      昨夜萧烬珩倒在地上、手指抠着床沿的样子,她忘不掉。他那双手太凉了,凉得不像活人的手。如果她昨夜没有听见呢?如果她像往常一样睡过去了呢?他是不是就要在地上躺一夜,疼一夜,直到天亮?

      沈明姝把被子拉到头顶,闭上眼睛。

      不用想了。那些“如果”都没有发生。

      她听见了。她去了。他喝了药。就够了。

      至于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窗外,夜风小了些。

      东厢房的灯又亮了很久,直到夜深了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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