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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番外.市集 腊月二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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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七。
开封府书房里的地龙烧了整整一夜。窗纸上糊着层薄薄冰花,外头化雪的冷意给挡掉大半。
展昭把手里巡街的签票,塞到桌案镇纸底下。
今儿他没穿官服,换了件鸦青色棉袍。外头罩着件深色披风。
一旁的案几后头坐着公孙策,手里捏着支笔,正核对过年发给底下衙役的赏钱账目。
公孙策把笔搁在边上。
“过两日便是除夕了。”
公孙策抬起头。那双熬了半宿的眼睛看着展昭。
“街面积雪扫的差不多了,各处都置办着年货。府里该备的那些,后厨都备齐了。出去走走罢,展护卫,这几日绷的太紧,顺道给自己添置些过年的碎物。”
坐着的包拯翻过一页卷宗。
“去罢。今日无案。”
展昭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刚迈出书房门槛,一阵冷风直愣愣扑进脖领子。化雪天比下雪天还冷,风刮过脸颊,刺啦啦的。
他顺着连廊往大门走去。
几粒残雪顺着瓦沟簌簌滚落下来,砸在连廊外头的青砖地上。
一道白色影子翻下来,动作轻飘飘的,落地连个动静都没出。
白玉堂今天穿了件崭新月白色锦袍。领口跟袖口滚了圈银线,在这灰蒙蒙的冬日里头扎眼的很。
他跟着展昭往前走。
展昭停下脚步,转过头。
“你跟着我干什么?”
“五爷我,看看你买年货的时候会不会被人骗。”
白玉堂理直气壮的,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管太多。
这只白老鼠在屋顶上趴了一早上,就等着他出门。赶是赶不走了。展昭转回身,继续往大门外头走。
长街两侧的摊位从街头一路挤到街尾。卖春联的红纸铺满一地。卖糖人的老汉炉火烧的正旺,熬化的麦芽糖在铜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焦甜味顺着冷风飘出半条街。旁边几个卖冻梨的木盆里,黑乎乎果子结着白霜,小贩搓着冻裂的手背大声吆喝。
展昭随意的走着,脚步踩在还没干透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水声。
白玉堂就走在他旁边。
那身白衣在人群里太惹眼,时不时有提着篮子的大娘多看上两眼。他倒也不躲,谁看过来,他就拿下巴怼回去,一双挑起的眉毛带着股散漫。
两人停在一个卖文房四宝的摊子前头。
摊主是个留山羊胡的瘦老头,身上裹着棉袄。摊面摆着几摞宣纸,边上搁着十几方大小不一的砚台。
展昭弯下腰。
他看中一方巴掌大的黑石砚。石头本身没多少花纹,边缘打磨的还算平整。拿起来,指腹在砚堂上摸了两下。
包大人书房里那方旧砚台前几日磕掉个角,用着不太方便。这方黑石虽说不是啥名坑料子,但胜在石质细腻,发墨应该不错。
“这位爷好眼力!”
老头立刻凑上来,哈着白气。
“这可是正经端州老坑料的下脚料打的,您看这水岩的纹路......”
话还没说完。
“啪......”
一把白色长剑横空插进来,剑柄扣在那方黑石砚边缘。
白玉堂用剑鞘把砚台从展昭手里挑回摊面上。
“端州老坑?”
白玉堂冷笑一声。
“这块破石头连徽州次品都算不上。拿回去磨墨,半个月就能把你笔的毫毛全给刮秃了。”
老头被噎的直瞪眼。看清白玉堂那身打扮跟手里的剑,后半句骂娘的话硬是咽了回去。
展昭直起身,“包大人的旧砚台磕了。”
“包黑子不缺砚台。”白玉堂不客气地打断。
他转过身,空着的那只手一把攥住展昭的胳膊,直接把人往街对面的商铺拖。
“你花这冤枉钱,不如给他买点能进肚子的。”
两人进了街对面的一家茶庄。
半柱香后,白玉堂打包了两包茶叶。
伙计满脸堆笑报了个数字。
三两银子。
展昭伸手去摸腰间的钱袋。
白玉堂先一步扔了块十两银子在柜台上。
银子砸在木头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伙计手脚麻利地找了碎银。白玉堂把那两包武夷岩茶拿起来,塞进展昭怀里。
“算你账上。回开封府慢慢还五爷。”
抱着散发着茶香的纸包,展昭知道这只白老鼠压根没打算要他还。
出了茶庄,两人继续顺着人流往前走。
路过一个卖皮货的杂摊。架子上挂着几张硝好的羊皮、狗皮。
展昭停下脚步。
他盯着架子最边上挂着的一副羊皮护膝。皮毛硝的很软,内里缝着厚实粗棉布,两边坠着绑腿麻绳。
公孙先生常年坐书房写字,开封府地龙总有烧不到的角落。先生一到冬天就喊膝盖疼。
展昭走过去,伸手捏了捏那副护膝厚度。
手感不错......防寒足够了。
刚要开口问价。
白玉堂从后头走上来。视线扫过那副羊皮护膝,又扫向展昭那条穿着青色长裤的腿。
“谁啊,跟你一样瘸了?”
这话说的不怎么中听。
展昭捏着护膝的手僵了一下。
之前在水寨留下的那点水毒旧伤。这几天化雪,寒气往骨头缝钻,左腿膝盖从早上开始就一直隐隐作痛。他尽力克制,以为没人会发现。
白玉堂没再看那副护膝,转身走到旁边的药铺门前。
药铺掌柜正拿铜杵在柜台上捣药。
白玉堂走过去,把惊雪搁在柜台上,从袖子里摸出一小把铜钱,拍在算盘旁边。
“拿三贴活血化瘀的膏药。要下猛药的那种,别拿敷衍老头老太的温吞货。”
掌柜的被他这土匪一样的做派吓了一跳。赶紧用牛皮纸包了三贴膏药递出来。
白玉堂拿过药包,走回展昭面前,把那散发着刺鼻药味的牛皮纸包,砸在展昭怀里的茶叶包上。
“公孙策那是冻的。你这腿里藏的是寒毒。拿回去贴上,省的过两天真瘸了,开封府还得雇个轿子抬你去巡街。”
展昭拢住怀里的东西。
这人嘴里永远吐不出半句软话。
“多谢。”
把药包揣进披风内侧口袋,免得把包大人的茶叶熏入味了。
两人顺着长街走到头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长街拐角处,风更大了。路边的灯笼已经点了起来,红色光晕随风摇晃。
这儿是街尾。摊贩卖的大多是些不值钱的零碎物件。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靠在墙根下躲风。两个扁担筐上搭着木板,上面摆着些木雕、头绳,还有几把木梳。
白玉堂走在前面,视线扫过货郎那块木板,停下了脚步。
货郎见有客,搓着手想介绍。白玉堂摆摆手,手指在几样东西之间拨弄两下。没拿,也没问价。
“走了。”
把手重新揣回袖子里,白玉堂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展昭隔着半步距离跟了上去。
路过那个货郎担子时,展昭的余光顺着白玉堂刚才看过的地方扫了一眼。
木板边缘放着一把黄杨木梳。
没有雕花纹饰,就是一把素净的半月形木梳。但木料选的好,纹理细密,梳齿边缘打磨的很光滑,没有丁点毛刺。
在这堆粗糙杂物里头,这把梳子显的格格不入。
展昭多看了一眼。
脚步没停。
收回视线,他快步跟上那抹白色,转瞬消失在街角的冷风里。
————
第二天。
汴梁城迎来难得的一个晴天。日光照在院子里残雪上,晃的人眼晕。
展昭从床上坐起来。
屋里没生火盆。呼出一口白气,他拿过搭在床架上的衣衫。
穿上长袍,系好腰带。伸手去拿挂在墙上的披风。
手刚摸到披风边缘。
右侧衣袋里,有个硬物往下坠着,分量不重。
伸进口袋,指尖触到一片温润光滑的木头。
展昭把东西拿了出来。一把黄杨木梳。
正是昨天傍晚街尾货郎担子上的那把。木梳在手心里透着股淡淡的属于老木头的涩香味。
这东西什么时候跑到自己口袋里的。
昨天回房之后,直接脱了搭在架子上,夜里也没人进过这间屋子。
唯一的解释,就是昨天那只手快如电的白老鼠,趁他不备塞进去的。
拿着梳子,展昭拇指在光滑梳背上摩挲了两下。
突然,指腹摸到一丝细微的粗糙感。
走到窗前,借着刺眼的日光,把梳子翻过来。
梳背一侧......有一道新的痕迹。木屑边缘还透着新鲜的黄白色。
一个字。
刻的很深,笔锋带着股压不住的狂妄。
一个“白”字。
展昭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
想象着那人用拆机关锁芯的银制小刀,在这把黄杨木梳上一刀一刀刻字的样子。
把梳子放回衣袋里。
贴着腰侧,沉甸甸的。
展昭推开门。
院里那棵老槐树底下的雪化了一半,露出黑色泥土。
白玉堂蹲在走廊台阶旁边,没穿外衣,只穿了件单薄的白色里衣,袖子挽在手肘处。手里拿着块半湿布,正压着惊雪的剑身一路往上擦。
剑刃在日光下折射出一道刺眼的冷光。
展昭走到台阶前,隔着两步距离。
鞋底踩在青石板上,没出动静。
白玉堂把剑身翻了个面。
“梳子看见没?”
声音混着早上微凉空气,显的有些漫不经心。
“看见了。”
展昭摸了摸腰侧。
白玉堂拿着粗布的手停在剑尖上。
“你头发乱了。”
展昭抬起手。手指穿过耳边几缕碎发,顺着后脑勺摸到发髻。
发带绑的很紧。一根头发丝都没掉出来。
“梳过了。”
白玉堂把惊雪插回剑鞘里,站起身。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