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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番外.签押房 汴梁 ...

  •   汴梁

      入冬的第一场雪,薄薄的。

      屋瓦上只积了层毛茸茸的白边,风一吹,就散成细碎的冰粒子。

      开封府后院。前几天公孙策晒在院子中央的那几个大竹匾,收进了西厢房。院子里空荡荡的,墙角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树杈上,挂着点要化不化的残雪。

      展昭坐在廊下的台阶上。

      手里拿着块干布,正顺着霜华剑鞘慢慢往下擦。

      玄色的剑鞘沾了点刚从屋檐上滴下来的雪水,水渍顺着纹理往下淌。他拿着布角,一点点吸干那点水迹。

      展昭穿了件半旧棉袍。袍角垂在地上,沾了些湿气。

      头顶屋脊上传来几声瓦片摩擦的轻响。

      那声音顺着东边的偏房一路到了正房的屋脊,又顺着瓦沟滑下来,最后停在展昭头顶的檐廊横梁上。

      一截素白色的衣角从横梁边缘垂下来,跟着冬日的冷风晃荡。

      白玉堂躺在木头横梁上。

      双手交叠枕在脑后,惊雪放在手边,离边缘就差半寸,可就是掉不下来。

      「天天擦你那把剑,不烦?」

      白玉堂的声音从上头飘下来,带着点没睡醒的懒散。

      展昭把布换了个面,沿着剑鞘下半截继续擦。

      「不烦。」

      横梁上安静了一会儿。白玉堂换了个姿势,衣料在木头上蹭了一下,发出了点动静。

      「也是。你那把剑,算你半个媳妇了。天天带在身上,比你那官印还亲。」

      这话说的不讲理极了。

      展昭擦拭的手停顿了一下。

      这只锦毛鼠在汴梁城里待了半个月。

      按理说,案子结了,陷空岛五鼠早该回去了。可这位五爷偏偏就爱住开封府的客房。理由是樊楼新换了个酿酒师傅,他得留下来尝尝当季的冬酿。

      这借口烂的连王朝都不信。

      擦干剑鞘上的水渍,展昭把布条叠好收进袖口。

      他站起身,准备去书房把昨天的巡街签子归档。

      刚迈出一步......

      啪嗒。

      什么东西从上头掉下来,不偏不倚的掉在展昭脚尖前头的青石板上,又弹了两下,滚到柱子底下。

      展昭停住脚,低头看了一眼。

      是颗干透的红枣。表皮皱巴巴的,红的发暗。

      抬起头,他往横梁上看去。

      白玉堂已经又翻了个身。从底下就只能看见他半个侧脸跟白色的后背。那姿势看着像睡着了,连呼吸都变的绵长。

      见那个白色的背影丝毫没有要动弹下来的意思。

      展昭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干枣。

      枣核外头包着的果肉已经风干,捏在手里硬邦邦的。他走到廊下的窗台前,把那颗干枣搁在窗棂边,转身朝书房走去。青色袍角在拐角处一闪,消失在连廊尽头。

      从后院到前厅,穿堂风刮的格外大。

      赵虎手里攥着一叠卷宗,刚从大理寺那边交接完公文回来。身上的皂隶服被风吹的贴在肚皮上,脚步走的老快。

      走到书房外头的连廊,正好撞见迎面走过来的展昭。

      「展大人!」

      赵虎活就像看见了救命稻草,快步迎上去。

      把手里最上头那两份文书抽出来,递到展昭跟前。

      「这是大理寺那边退回来的结案签押。包大人交代了,这几份涉案人员的提审证词,得您跟白五爷亲自签字画押,今天申时前得送回刑部入档。」

      展昭停下脚。

      伸手接过那两份文书。

      展昭翻开第一份看了眼。这是关于冲霄楼底下那批火药清点的卷宗。当时是他跟白玉堂一起进去的,按大宋的刑律,确实需要两个人落笔画押。

      「他那份呢?」

      「白五爷的......」

      赵虎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表情皱成一团。

      「我刚才去后院找他。他躺在房梁上,闭着眼说他睡了。我说这文书得申时前交,他说大理寺要催,就让他们自己爬上来拿......」

      这话赵虎说的没底气。大理寺的官差哪敢爬开封府房梁去要锦毛鼠的签字。这差事最后只能砸他自己手里。

      扫了眼赵虎那张发苦的脸。

      那只白老鼠最烦官府的繁文缛节。让他拿剑去拆冲霄楼,眉头是不带皱一下的,可要让他安安分分坐下来看刑部的长篇大论,估计比杀了他还难受。

      「给我吧。」

      展昭把那两份文书拿在手里。

      走到连廊旁边的签押台前。那儿常年备着笔墨,供巡街回来的捕快临时写条子用。

      拿起支吸饱墨汁的秃笔。

      展昭翻开自己的那份文书。在落款处,端正的写下展昭二字。笔锋沉稳,一笔一划都透着规矩。

      接着,他又拿起白玉堂的那份。

      翻到扉页空白处。

      把笔换到左手,提笔就在上头写了三个字。

      白玉堂。

      写完,把笔搁回砚台上。

      赵虎探着脑袋看了一眼,眼睛一下瞪大了一圈。

      白玉堂的字赵虎见过,那家伙写字向来龙飞凤舞,恨不得一笔把纸给划破。这三个虽没有白玉的那么飞扬,但确实也是笔走龙蛇,不细细对比,还真看不出来区别。

      「展大人......这......」

      赵虎结巴了。

      代签刑部公文,这要追究起来,可是渎职的罪过。

      「拿去交差。」

      把文书合上,展昭递回给赵虎。

      「大理寺要是问起来,就说是我签的。」

      双手接过文书,赵虎只觉得手里这几张纸有点沉重了。低头看着封面,没敢再问半句,抱着那叠卷宗转身就往书房跑。

      盯着赵虎那壮实的背影消失在门槛后头,展昭才把桌上的毛笔在一旁的清水碗里涮了两下。

      墨汁在水里散开,化成一团浑浊的黑影。

      包拯的书房。

      屋里的地龙烧的很旺,驱散了外头的寒气。窗户开了道缝,透进点冷风,免得炭气把人熏出毛病。

      包拯坐在宽大的书案后。身上穿着绯色官服,头戴乌纱,跟前的桌面上堆着半尺高的案卷。全是襄阳王余党牵扯出来的后续烂账。

      公孙策站在桌案右侧,正整理批注好的条陈。

      拿起最上头的一份文书,包拯翻开扉页。

      那是赵虎刚送进来的,关于冲霄楼火药清点的结案卷。

      目光停在右下角那个显眼的落款上。

      白玉堂。

      这三个字写的潇洒无比,墨迹早就干透了。连着旁边那份展昭签名的文书摆在一块,就差在上头直接敲个开封府大印了。

      拿着那张纸,包拯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什么字迹没见过。这笔锋初看肆意,细看又带着克制,不太像是白玉堂的风格。

      公孙策的视线也扫过那三个字。

      端起茶壶的手顿了一下,眼角跳了两下。怕是展护卫代签的吧,展昭的左手字,他还是知道的。

      代签公文。这事往小了说叫通融,往大了说就是蔑视刑律。展昭在开封府待了这么多年,还真没干过这么出格的事。

      书房里安静的就只听见炭盆里偶尔爆开的火星声。

      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包拯还是什么都没问。

      只是把那份文书合上。

      然后十分自然的把两份卷宗,放进左手边那个已经批阅完毕的案卷最上层。

      公孙策提起茶壶,给包拯面前的空盏倒上,书房里响起茶水撞击瓷盏的响声,很清透。

      「这雪,看样子晚上还得下一场。」

      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包拯说了句跟案卷毫不相干的话。

      「是。属下待会儿让库房多备些炭。」

      公孙策接了话。

      没人再提那三个字。这是开封府这间书房里的默契。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开封府檐角已经挂了层新的白霜。

      汴梁城的灯火隔着高墙透进来,映得空气朦朦胧胧。

      展昭从前院的班房走出来。

      在街面上巡了两个时辰,处理了几桩市井里因为雪天路滑引起的碰撞小纠纷。等把所有的口供都交接完,已经是亥时了。

      霜华挂在腰侧,随着步伐规律地拍打着腿侧的衣料。

      穿过圆门,回到自己住的那个院子。

      老槐树底下黑漆漆的,雪粒打在枯树皮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走到门前。

      展昭没急着推门,视线习惯性的往旁边扫了一眼。

      廊下的那个木头窗台上,空荡荡的。

      白天他放在上头的那颗干枣,不见了。

      夜风顺着走廊刮过来,把头顶的红灯笼吹的摇晃了一下。灯光在窗台的木纹上扫过,上头干干净净。

      站在门口,展昭看着那个空了的窗台。

      伸手推开了房门。

      门扇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屋里没点蜡烛,窗外的雪光透进来,把屋里的轮廓照出个大概。

      转身关上门,走到桌边。

      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暖黄色的火芯燃起来。他把桌上的油灯点着。

      火光亮起的一下,屋里的黑暗迅速退散。

      展昭把火折子盖上收好。

      视线停在八仙桌上,那里放着个白瓷小碟。

      碟子里,装着七八颗洗过的红枣。

      有些枣子表面还残留着细小水珠,在油灯的光晕下闪着微光。

      这屋里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放下一碟东西又全身而退的,除了隔壁厢房那个睡觉嫌屋子闷,总喜欢在半夜翻窗户的人,找不出第二个。

      展昭在桌边的靠背椅上坐下。

      这半个月来,那根在襄阳城底下绷断的弦,在一点点重新接上。那是一种带着温暖的踏实感,没了那种强行勒紧的紧绷。

      屋里很安静。

      墙角的火盆没生火,空气里透着冬夜特有的寒冷。

      展昭伸出手,从白瓷碟里拿了一颗枣。

      贴着果皮,能感觉到表面水汽带着点微凉。

      把枣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果肉很厚实,中间的核很小。一股淡淡的甜味顺着舌尖蔓延开来。

      在冷水里浸泡过后,透着股清冽甘甜,不是那么齁人。

      窗外,又下雪了。

      细碎的雪片落在屋瓦上,下大的时候,还能听见沙沙声。偶尔有一两滴雪水顺着檐角滚落,砸在底下的青石板缝隙里......滴答、滴答。

      隔壁厢房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动静,木头床板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坐在灯下,展昭拿起了第二颗枣。

      依旧是淡淡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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