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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番外.夜归 从陈家村出 ...

  •   从陈家村出来那会儿,日头早掉枯树林后头去了。

      汴梁城外三十里这桩案子不大。俩不要命的泼皮趁着年关,抢了过路客商带回老家的两车年货。展昭拿着霜华往那泼皮膝弯里轻轻一磕,人就跪在泥地里爬不起来了。

      白玉堂全程在旁边观望。

      骑着白马,双手拢在袖子里,盯着几个开封府差役拿铁链把人捆成粽子。等展昭交代完押送的事翻身上马,他才扯了把缰绳跟着调转方向。

      回城的土路上全是车轮碾出来的硬泥。

      冬日傍晚的风刮的脸皮生疼,马蹄踩在冻的发硬的黄土上笃笃直响。

      离汴梁城门也就剩三里地了。

      前头是座跨过汴河支流的破旧石桥。桥栏上的石狮子看不清面目,光剩个圆溜溜的石球。

      展昭拉了下缰绳,□□的枣红马放慢步子,最后停在桥头最高处。马嚼子碰着铁环叮当直响。

      白玉堂本来走在前头。

      听见后头马蹄声停了,他勒住缰绳,让白马原地打了个转侧过身看回去。

      “怎么了?”

      冷风从河道里刮上来,把白玉堂的声音吹散了大半,只剩了点不耐烦的尾音。

      “没事。”

      展昭坐在马背上,外头就裹了件半旧的青色棉袍。左手随意的搭着马鞍,视线越过桥栏往下,停在桥下的河面。

      除夕前两日,汴梁城外的气温降的厉害。窄窄的汴河支流早冻上一层薄冰。夕阳最后的余光从西边打过来,橘红色的光铺满冰面。

      冰层不算厚。

      展昭盯着那片反光冰面。底下隐约有活水在流,带着冰层底下的气泡一路往东边滚。时不时撞上稍微厚实点的冰块,挤出细微的裂缝。

      夕光把那些碎冰气泡照成了一片片暖色。

      冷硬冰面底下,藏着活络的水。

      展昭看了很久。马儿不耐烦的喷着响鼻,他没出声安抚。

      半个月前,在冲霄楼底下那种见不到光的地道里,他以为有些东西早跟着那些火药一块埋在襄阳了。官场的法度,江湖的血债,压的他喘气的空档都没有。

      现在,风刮在脸上是冷的,河底下的水是活的。

      他隔着厚实的棉袍,右手在腰侧口袋位置蹭过。那里头装着把黄杨木梳。没雕花,素净的很。

      展昭收回视线,双腿轻夹马腹。枣红马迈开蹄子往前走。

      经过白玉堂身边时,风把展昭脑后的蓝色发带吹的扬起来,发尾扫过白玉堂扶着马鞍的手背......有点痒。

      等那匹枣红马走出去两丈远,白玉堂才磕了下马肚子。白马不紧不慢的跟了上去。

      他不往并排的位置走,就卡在展昭马尾巴斜后方,始终落后半步的距离。

      这位置进可攻退可守。前头要是突然放暗器,他手里的剑能第一时间挑开;要是起大风了,刚好能拿那只猫的宽肩膀挡掉一半沙土。

      白玉堂看着前头那个挺直的背脊。

      那人就算是骑马赶路,腰板也永远挺的像拿尺子量过一样。这该死的规矩就像长在骨头里了,拔都拔不掉。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城门口。

      快过年了,进城关卡查的严了许多。几辆拉着炭火冬菜的板车堵在城门洞外头,排成一条长队。空气里全是一股子牲口粪便混着生柴火的呛鼻味道。

      展昭没去走官府专用的快道。他老老实实的拉着缰绳,跟在一辆装满白菜的牛车后头排队。

      守城门的李校尉正拿着花名册挨个对比,老远就瞅见那匹枣红马跟马上的青衣人。李校尉赶紧把手里的名册塞给旁边兵卒,小跑着迎上去。

      “展大人回来了。”

      李校尉搓着冻僵的手背,笑的脸上褶子全挤到一块儿。

      展昭拉住缰绳,冲着李校尉点了下头。

      “李大哥辛苦。这几日进城的人多,盘查仔细些是应该的。”

      “那是那是。大人您这大过年的还在外头跑,才是真辛苦。”

      李校尉正打着官腔,视线往旁边一飘,扫到了落后半步的那匹白马。那一身月白色锦袍,领口滚着银边,加上马鞍上挂着那把素白长剑。在满城灰头土脸的商贩苦力堆里,这打扮扎眼的像个来收租的活阎王。

      李校尉在城门混了十几年,眼力见还是有。这位陷空岛的五爷,脾气比皇城司大统领还难伺候。上回有个不知死活的兵卒想查他的通关文牒,差点没被一剑鞘抽断肋骨。

      “白大侠也回来了。”

      李校尉硬着头皮拱了拱手,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嗯。”

      白玉堂手里把玩着马鞭的银丝穗子。

      “我住开封府的。”

      这句话说的没头没尾,却理直气壮。

      李校尉愣住了。半张着嘴脑子转了三圈,也没明白这话的意思。一个江湖上声名显赫的法外分子,当着城门官的面,说自己住在抓贼的开封府里。

      这话怎么接?恭喜五爷乔迁之喜?还是赶紧叫人去通知大理寺来拿人?

      李校尉下意识的转头去看展昭。

      展昭一夹马腹,枣红马越过那辆拉白菜的牛车往城门洞里走。路过李校尉身边时,展昭嘴角稍微往上牵了牵。

      “嗯,他住开封府。”

      声音不大,刚好够李校尉听见。

      说完,枣红马已经进了黑漆漆的城门洞。

      后头那匹白马紧跟着溜达进去,马尾巴甩在空中,扫落了城墙底下一层积灰。

      留下李校尉一个人站在冬风里,盯着那两道一青一白背影。过了好半天,他才揉了揉冻的发红的鼻子,转头冲着底下的兵卒骂了句赶紧干活。

      城内。汴梁长街早被灯火点亮了。

      除夕前的夜市比平时还要热闹许多,两边铺子全挂上红纸灯笼。卖春联的红纸铺了满地,墨汁味混着浆糊的酸气。卖糖炒栗子的大铁锅翻的震天响,焦甜味顺着冷风飘出半条街。

      这地方挤的连马都跑不起来,两人索性翻身下马。

      展昭牵着缰绳走在靠摊铺的一侧。白玉堂牵着白马走在旁边。照样是落后半步的距离。

      一个卖糖葫芦的草把子从人群里挤过来,差点撞上展昭的马头。展昭把马往里拉了一把,避开那个扛着糖葫芦乱窜的半大小子。

      脚底下的青石板上全是踩化的黑雪水。

      “除夕那天开封府有饺子。”

      这没头没脑的话掉在长街喧闹声里。

      白玉堂把缰绳往左手换了下。

      “五爷不吃饺子。”

      陷空岛在太湖,江南口味吃不惯北方这面食。包黑子每年除夕让厨房包的那些大葱猪肉馅的面疙瘩,光闻着那股子葱味白玉堂就觉得胃里反酸。有那功夫嚼面团,不如去樊楼点两只烧鹅。

      展昭没回头。

      “有酒。”

      前头刚好路过个烤红薯的铁炉子,火星子从烟囱口往上冒,被风一吹散落下来。

      白玉堂脚步顿了下。

      “......什么酒?”

      他牵着马继续往前走,声音压低了点。

      “樊楼送来的女儿红。”

      展昭拉紧缰绳,躲开地上一摊脏雪水。

      “公孙先生说是白兄常喝的那种。十八年的陈酿,一共就两坛。”

      公孙策那个算盘珠子成精的书生,就算真买到了十八年的女儿红,那也是拿去送礼或者孝敬包拯,怎么可能平白无故拿出来便宜一只老鼠。

      那两坛酒,是昨天傍晚展昭下了巡街的班,自己掏钱去樊楼后厨定下的。

      这只老鼠门清的很。

      白玉堂盯着展昭被红灯笼照的发亮的后背。

      马蹄子在青石板上又敲了两下。

      “那五爷吃两个。”

      为了两坛酒,向大葱猪肉馅妥协,这事要是传回陷空岛,能被哥哥们抓着嘲笑整整三年。

      前头走着的人肩膀细微的抖动了下。

      “好。”

      展昭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两匹马并排走在汴梁暮色里。

      头顶屋檐上,一盏盏红纸灯笼连成一条长龙。灯光穿过冬夜薄雾,打在地面青石板上。

      两人的影子被头顶光源拉的很长。

      一道青色,一道白色。

      穿过熙攘人群,穿过叫卖的喧嚣。偶尔有晚归的商贩推着独轮车从旁边经过,木头车轮碾过石板吱呀吱呀直响。

      前头不远处,就是开封府高耸的青灰瓦檐。

      影子在地上交错着,始终隔着半步的距离。

      不多...也不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番外.夜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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