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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樊楼赠剑(完) 城南的这条 ...

  •   城南的这条巷子很窄,连辆推车都进不来。

      巷口生着一棵上了年头的歪脖子老槐树,深秋时节树叶掉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枯黄的叶片把巷口的光线遮了个七七八八。老树底下盘着几丛杂草,顺着青石板的缝隙一路蔓延到一家门面逼仄的铺子前。

      铺子的门板旧得发黑,木头纹理里嵌满了擦不掉的污垢。头顶那块招牌上的金漆早就剥落干净了,只剩下一道道被风雨侵蚀的干裂木纹。

      门口的空地上堆着七八摞旧书,有些用粗糙的麻绳十字交叉捆着。最外头的书页被秋风吹得卷了边,纸张发脆发黄,透着一股发霉的酸味。

      展昭在门口停下脚步。

      他今天穿的依然是那身半旧的青衣,他弯下腰,指节分明的手搭在最上面那一摞旧书上,顺手抽出一本。翻了两页,纸面上全是虫蛀的孔洞,他又原样放了回去。

      铺子里头没客人。

      柜台后面窝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身上裹着件打满补丁的夹袄。听见门口纸张翻动的动静,老者把搭在眼皮上的破毡帽往上推了推。

      “随便看。”

      老者只抬了抬下巴,并未起身。嗓子里呼噜呼噜地带着痰音,说完又把毡帽拉了下来。

      展昭迈过那道被踩得凹下去半寸的木头门槛,进了铺子。

      里头的光线比外面还要暗上几分。一排排木制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过道窄得连转身都费劲,只能侧着肩膀往里走。他顺着最里侧的那排架子慢慢看过去,手指在那些参差不齐的书脊上依次划过。偶尔抽出一本,翻开看几页,再塞回原处。

      白玉堂没进去。

      他嫌里头那股子霉味呛人,索性走到铺子对面,靠在一侧的灰砖墙上。

      槐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斑斑驳驳地打在他的素白棉袍上。他双手环抱在胸前,眼睛闭着,呼吸平稳绵长,看着真像是在这墙根底下补觉。

      但只要铺子里的木头地板发出一声微弱的嘎吱响,他搁在左臂上的手指就会微不可察地敲击一下。

      展昭在这暗无天日的铺子里待了足足半个时辰。

      等他再跨出门槛的时候,阳光刚好偏过巷口。

      展昭手里多了一本薄薄的旧书。书页的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封面上原本用墨笔写的字糊成了一团黑影,根本辨认不出是什么书名。

      白玉堂睁开眼。

      视线从展昭的脸上一路滑到他手里的破书上。

      “买了什么?”

      白玉堂站直身子,拍掉袖口上蹭到的一点墙灰。

      “一本旧志。记着些常州武进的地方旧事。”

      展昭说的随意。

      白玉堂没再多问。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这条逼仄的窄巷,重新踏上汴梁城宽敞的青石板长街。日头暖而不烈,把两人的影子在街面上拉得极长。

      傍晚时分。

      汴梁城里的灯笼沿着长街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街面上的行人比午后多了许多,挑着担子卖小食的商贩穿插在人群里,叫卖声混着大灶上蒸腾的热气,把初秋傍晚的凉意驱散了些许。

      樊楼二楼,靠窗的位子。

      展昭订了这靠窗的一张小方桌。从这扇开着的木格窗往下看,刚好能把整条长街的灯火和人流尽收眼底。

      屋里没点大蜡,只在桌子正中央搁了一盏油灯。发黄的光晕不大,堪堪照亮桌面上摆着的两碟凉拌小菜和几个粗瓷杯盘。

      两人相对而坐。

      展昭把跑堂刚送上来的一壶酒拎在手里。先给对面那人斟了个满杯,又给自己面前的杯子倒上,随后把酒壶搁在桌子中间。

      白玉堂没点菜,刚才跑堂递菜单的时候,他把单子推了回去,丢下一句“你定”。

      此时酒满上,两人都没急着开口。

      端起杯子喝了几口。

      窗外跑过几个举着纸扎灯笼的半大孩子,嬉闹的笑声顺着楼下的青瓦檐传上来,又迅速消失在下一个街角。街对面那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正把铁锅翻得震天响,一股浓烈的焦甜味混着炭火气,被晚风卷进窗棂。

      白玉堂把手里的酒杯搁在桌上。

      杯底磕着木面,发出一声闷响。

      “你今天在书铺买的啥,不像是志书。”

      他看着展昭的眼睛,语气笃定。

      展昭的背脊微微靠向椅背,没有躲避他的视线。

      “是志书。”

      白玉堂盯着他看了片刻:“你出门的时候,是用左手拿的。一路上没换过手,直到来了客栈进了门,才把书换到右手搁在桌上。”

      白玉堂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了两下。

      “那本书的封皮边角是往外翻卷的。你在铺子里已经把它从头到尾读透了吧。你还买它回来,怎么,里面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这只锦毛鼠平日里看着散漫,但那双眼睛毒得能在黑夜里数清暗器上的倒刺。

      展昭垂下眼,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泛着微波的酒。

      “是常州武进的风土志。”

      展昭开了口,声音在周围喧闹的背景音里显得有些空。

      “我父亲的名字在上面记了一笔。嘉祐二年,展云舒,曾在武进查办白莲教盐铁私运一案,未结。他离开武进之后,就再没回来过。”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酒杯,却没有喝。

      白玉堂端起酒杯的手悬在半空。

      他没有接话。

      “未结”这两个字,在官方的记录里,往往就是几十口人命被水淹没的遮羞布。

      白玉堂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搁下,拎起桌中间的酒壶,给展昭满上,又给自己续上。

      展昭拿起酒杯,低头喝了一大口。

      酒过三巡。

      桌上的两碟小菜见底了。汴梁的夜色彻底笼罩下来,楼下的长街被几百盏灯笼连成了一条暖黄色的河流。

      展昭放下筷子。

      他弯下腰,从身侧的阴影里拿起一个长条形的木匣,搁在桌面上,随后推到了白玉堂面前。

      木匣大约三尺半长。外表没有任何雕花纹饰,就是最普通的硬木料子,边角处卡着的两个黄铜扣件。这东西在展昭床头靠墙的角落里放了好几天,直到今晚才重见天日。

      白玉堂的视线在木匣上扫了一圈,又抬眼看向展昭。

      “什么东西?”

      “打开看看。”

      展昭把手搭回膝上。

      白玉堂放下酒杯,伸手捏住那两个黄铜扣件,往上一掰。

      “啪嗒。”

      匣盖被掀开。

      里头垫着一层防潮的粗布。粗布正中央,躺着一柄通体素白的长剑。

      剑鞘无纹,剑格素净。从选材到打磨都透着一股极简。白玉堂伸出左手,握住剑柄将它提了起来。

      入手的重量刚刚好。不轻不重。剑柄的长度和弧度,甚至连缠绕防滑麻线的纹理,都和他之前用的剑几乎一模一样。

      白玉堂的大拇指抵在剑格下方。

      那里錾着八个蝇头小字。

      惊雪照夜,疾风破晓。

      白玉堂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半晌,大拇指在刻痕上缓缓刮过。他没有拔剑。手腕一转,把剑重新放回木匣里。

      “你什么时候打的?”

      “离开襄阳之前”

      白玉堂后背往椅子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

      “那这剑在你的匣子里,起码躺了有七八天了。”

      展昭没有否认。

      “嗯。”

      “为什么不早给?”

      白玉堂挑起半边眉毛,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质问的意味。

      “早给的话,你会在路上拆开看。在这里拆,不会弄丢。”

      展昭的回答四平八稳。

      白玉堂啧了一声:“五爷什么时候弄丢过东西?”

      他把素白的长剑从匣子里拿出来,解下腰带上的卡扣,直接把剑挂在了腰间。那动作看着随意,但卡住暗扣的力道却比平时轻了不少。

      “这剑鞘,你要是觉得太素,可以找人加点纹饰。”

      展昭看着那截白色的剑鞘。

      “不用。这样就挺好。”

      白玉堂把空了的木匣合上,随手推到桌子边缘。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剑柄。

      “这剑有名字吗?”

      “惊雪。”

      白玉堂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惊雪。”

      “嗯。”

      白玉堂没有说这名字好还是不好。他站起身,大拇指扣住吞口,“铮”地一声将剑拔出半寸。

      窗外长街的灯火顺着那半寸精钢刃口折射出一道刺眼的冷光。

      “咔。”

      还剑入鞘。严丝合缝。

      他重新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灌了下去。

      “这顿你请。”

      白玉堂把空杯子扔在桌上。

      展昭跟着端起酒杯。

      “本来就该我请。”

      他喝完最后一口酒,把杯子放下,视线投向窗外汴梁城浓重的夜色。

      两人从樊楼走出来的时候,夜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寒意。

      樊楼门口的青石台阶上,还残留着傍晚人潮褪去后的一层薄灰。街上的行人散去了大半,只有偶尔几个晚归的商贩推着空板车匆匆走过,木头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在空旷的夜里传出老远。

      展昭把那个空了的木匣铜扣重新扣上,拎在手里。

      白玉堂走在前面半个身位。

      新剑挂在他的腰侧。素白的剑鞘在月光下只剩下一道利落的轮廓。他走路的姿势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插着剑的那一侧,白色的衣摆被剑鞘的重量压得稍微垂下去了一点点。

      两个人走得都不算快。

      长街两侧的屋檐下,隔上几丈远就挂着一盏防风的红纸灯笼。灯光把路面照得忽明忽暗。展昭跟在他斜后方,两人始终保持着这个半步的间距,从街口一直走到街尾。

      谁也没有说话。

      长街到了拐角处。风从漆黑的巷口猛地灌出来,吹得头顶的灯笼剧烈摇晃。

      白玉堂停住脚步。他把左手搭在惊雪的剑鞘上,侧过头看了展昭一眼。

      “五爷明天回陷空岛了。”

      白玉堂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嗯。”

      展昭应了一声。

      两人又并肩往前走了一段。街边的灯笼光在夜风里拉长了两人交错的影子。

      “下次来的时候,走正门。”

      展昭看着前方的青石板,开了口。

      白玉堂没回话,但走出十几步之后,解下腰间那个旧剑穗,往后随手一抛。

      展昭抬手接住。低头看了一眼,银白色的丝线已经有些发毛,边缘微微起卷。

      他把剑穗拢进袖口。

      前面那袭白衣已经在巷口拐了弯,消失在暗处。

      片刻之后,暗处传来一句像是自言自语的话。

      “过几天回来。”

      展昭停下脚步,站在长街正中央。晚风把两侧檐下的灯笼吹得吱呀作响。他等那道白色衣角彻底不见了,才把剑穗从袖口重新拿出来。

      银白的穗头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旧光。

      他把剑穗系在霜华剑柄上。银白的穗头垂在玄黑剑鞘旁,不是很搭。

      但他没有换下来,继续往前走。

      长街尽头,开封府那高耸的青灰瓦檐在夜色里勾勒出一线冷硬的轮廓。

      展昭走得不快也不慢。

      霜华的剑柄上,那道银白色的旧绳结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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