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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寻常一日 晨光从窗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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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青砖地上落了几道白亮的光条。灰尘在光里浮着,顺着穿堂风慢慢地转。
展昭坐在桌边。
他身上没穿那件绯红色的官袍,而是换了一件半旧的青色常服。布料洗得多了,棉线发软,服帖地垂下来。领口微微松着,露出一小截脖颈。
桌面上空荡荡的。
一块干枯的墨锭搁在砚台边上,墨池底下的残墨早已干透,裂了几道极细的纹路。
展昭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没有拿书,没有擦剑,他就这么坐着。
背脊习惯性地挺得很直,但肩膀的线条松弛着。视线停在桌面上那道被水浸泡过的木纹裂缝上,看了足足半个时辰。
十年来,这根弦绷得太紧。从常州武进那个被水泡烂的旧卷宗开始,到陷空岛水底的残图,再到襄阳城底下那九千斤火药,他一步一步踩在刀刃上走过来。
现在,盟书锁进了包大人的铁柜子。襄阳王在大理寺画了押。
那根勒进骨头里的弦,突然松了。
院子里传来竹扫帚刮过青砖的动静。
沙,沙,沙。
那是赵虎在扫地。这家伙干活历来手脚重,扫帚扎得也粗,扫在地上的声音隔着半个院子都能听见。扫帚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前街大灶上刚升起来的早炊烟气,顺着窗户缝渗进屋里。
扫帚声顺着檐廊一路扫过来,到了展昭的屋门前。
声音停了。
“展大人,今天不去衙门?”
赵虎的大嗓门隔着门板传进来,透着纳闷。平时这个时辰,展昭早就在前院点卯,或者已经带着人在汴梁的街面上巡了两圈。
展昭没有转头。
“告了假。”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细微的鼻音。
门外安静了一会。
“那您歇着。”
赵虎没再多问。扫帚声重新响起来,顺着墙根,一下一下地往院子另一头挪,直至听不见。
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日头顺着窗棂慢慢往上爬。光斑从桌面边缘退走,越过展昭的脚尖,一点点来到了床头的位置。
那里挂着御赐宝剑,霜华。
玄黑色的剑鞘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哑光。吞口处的黄铜包边磨得锃亮,剑鞘中段刻着的“霜华照夜”四个篆字,在光影的折射下轮廓分明。
展昭看着那把剑。
包大人准了他两天的假,这剑本不用带。但他看了半晌,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站起身。
衣摆带起一阵轻风。他走到床头,伸手握住剑鞘,把霜华剑摘下来,挂回腰间。
习惯了。不挂着这把剑,总觉得连路都走不稳当。
日头升到了正中。
开封府前院的天井里,日光正盛。院墙底下那排青石板被烤出了一层热气。
公孙策在院子中央支了三个大竹匾。
里头摊着刚切好的陈皮和当归片。被这秋老虎的太阳一烤,药叶子的边缘微微卷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香,把衙门里常年散不掉的陈年发霉卷宗味给压了下去。
赵虎早就扫完院子,提着水桶去后头洗抹布了。
穿堂的连廊底下,王朝坐在一张条凳上,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他面前摆着个豁了口的破瓷碗,里头装着半碗浑水。
“霍,霍,霍。”
雁翎刀的刀刃贴着吃饱了水的粗石,一下一下地来回摩擦。
前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鞋底踩在长街的石板上,步幅均匀,落地无声。但这脚步没有在开封府的大红门槛外停下通报,而是直接迈了进来。
白玉堂从外面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素白的细棉袍子,没带护腕,袖口松松垮垮地挽在小臂上。长剑随意地提在左手。
王朝停了手上的动作。
他抬起头,看了白玉堂一眼。
换作三个月前,这只锦毛鼠要是敢这么大摇大摆地从正门闯进来,王朝的刀早就拔出来了。但现在,王朝只是端起那个破瓷碗,往磨刀石上淋了半碗浑水。
他低下头,继续磨刀。
白玉堂穿过前院,绕过公孙策支的那三个大竹匾,熟门熟路地拐进了后堂,径直朝着展昭的院子走去。
他手里拎着个油纸包。
粗黄色的纸皮浸出几块油渍,被热气焐得软塌塌的,芝麻焦香混着猪油渣的气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走到展昭的门前。
门是开着的。
白玉堂停住脚步,看向屋里。
展昭坐在窗边的靠椅上。身上穿着青色的长衫,腰间挂着那把碍眼的霜华剑,正看着窗外的迎春花枝干。
看这样子,这只猫恐怕已经坐了很久。
白玉堂没打招呼,直接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后背靠着左侧的木头门框。一条腿曲起踩在门槛外头的青石板上;另一条腿伸直搭在门槛里头。这位置刚好把外头大半的阳光挡在身后,让屋里的展昭留在一片阴凉里。
他把手里的油纸包搁在曲起的膝盖上。
解开外头扎着的细麻绳,把油纸剥开。里头躺着四个烤得焦黄的烧饼,表面沾满了白芝麻。
白玉堂自己拿了一个。
然后,他把搁在膝盖上的油纸包,顺着木头门槛,往展昭的方向推了推。
“你从哪进来的?”
展昭转过头。视线落在那包油纸上,又顺着油纸移到白玉堂脸上。
“正门。”
白玉堂低头咬了口烧饼,面皮酥脆,几粒芝麻掉在白色的衣摆上。
“王朝看见了,没拦五爷。”
他说得理直气壮,嘴巴没停。
展昭没接烧饼。
他看着白玉堂坐在门槛上的背影。
这人的背脊无论什么时候都挺得很直,白衣的下摆沾了一点浮尘。日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晰鲜明。这人肩膀的线条,侧脸的下颌,甚至连鬓角被风吹起的一缕碎发,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野性。
那只白老鼠,看着慵懒,实则爪子全藏在肉垫里,随时会跳下来伤人,又或者……随时会抽身走人。
展昭没有说什么。
他俯下身,伸出右手,从门槛上的油纸包里拿了一个烧饼。
还温的。
手指贴着烤干的面皮,还能感觉到里头葱花和猪油渣的余温。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道门槛坐着。一个在屋里的椅子上,一个在门口的青石板上。
没人挑起话头。
咀嚼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断断续续。白玉堂吃得快,两口下去半个烧饼就没了;展昭吃得慢,每一口都咬得规规矩矩。
公孙策从院子外头走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根翻药材的长竹片。走到院子中央,视线扫过展昭的房门。
他看到了坐在门槛上吃烧饼的白玉堂,也看到了屋里拿着烧饼的展昭。他那双常年熬夜看案卷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滑过去,就像看到院子里多了两块长得不太一样的青砖。
他走到药匾前,拿竹片把底下一层稍微带点潮气的陈皮翻到上面,转身又出了院子。
油纸包空了。
白玉堂拍了拍手上的芝麻屑,把手掌在膝盖上蹭了两下。
日落时分。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公孙策已经把那几个装药材的竹匾收进库房了。只剩下一个空匾搁在矮墙根底下,边沿还残留着一点被风吹碎的当归叶片。
赵虎交了差回家抱儿子去了,王朝领着另一班衙役去大相国寺那边的夜市巡街。公孙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正在整理明天要呈递大理寺的药单和物证名录。
整个后院静得只听见墙角砖缝里的虫鸣。
展昭坐在后院矮墙边的廊下台阶上。
霜华连着剑鞘放在他身旁的青砖面上。他两只手交叠着搭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树冠。
白玉堂没走。
他坐在离展昭两步远的地方。位置比展昭低了一级台阶。
这个坐姿很微妙。他的一条长腿随意地伸出去,刚好挡住了从前院灌过来的一截冷风。
他手里捏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拔来的枯草。
修长的手指极为灵活,把那根干枯的草茎绕着食指打圈。绕紧了,再松开;松开了,再绕上去。没有明确的目的,纯粹是手闲不下来。草茎被折腾得快要断裂,发出极细微的脆响。
“你不回陷空岛?”
展昭看着那根枯草。
案子结了,陷空岛五鼠的嫌疑洗清了。这只没长性的锦毛鼠,早该借着夜色翻出汴梁城的城墙,回他那烟波浩渺的陷空岛去喝酒了。
“回去干什么。”
白玉堂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懒散。
“岛上又没案子。”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陷空岛的营生大头在水路上,底下四个哥哥把岛上事务管得铁桶一般,确实用不着他这个老五回去平事。
“那你打算在开封府待多久?”
展昭问。
白玉堂绕草的手指停了。
那根枯草被他掐在指尖,稍微一用力,草茎从中间折断了。
他把视线从手里的断草上移开,盯着对面屋檐下还没点亮的红灯笼。
“不一定。”
白玉堂转过头,看着展昭。
“你告了几天假?”
“两天。”
展昭回道。
“那五爷待两天。”
白玉堂把手里那半截断草随手弹进矮墙根的泥地里。
展昭没说什么。包大人把盟书留在开封府,这两天朝堂上必然会有一场看不见血的厮杀。庞太师不会坐以待毙,襄阳王余党一定会有动作。他名义上是告假,实则是包大人让他把这十年的旧伤口晾出来,结个痂。
这根弦绷了十年,骤然一松,最容易出岔子。
白玉堂坐在这里,不是为了等案子,是在等他这根弦平稳。
院子里安静下来。墙角的蛐蛐试探着叫了两声,发现没人搭理,又大着胆子拉长了声音。
门房的杂役还没过来点灯。日光暗了下去,天色只留着一层薄薄的青灰光晕,照在矮墙根部那层湿润的青苔上,透着股深秋的凉意。
“明天去哪儿?”
白玉堂拍了拍衣角,打破了沉默。
展昭收回视线,看着自己交叠的双手,顿了一下才开口:“城南有个旧书铺。”
白玉堂眼皮动了一下:“旧书铺?”
“嗯。”展昭没有解释更多。
白玉堂没有多问。他不关心那书铺里有什么。
“你看书,五爷睡觉。”
白玉堂靠着台阶后头的柱子,打了个哈欠。
“行。”
展昭站起身,走到自己的房门前,伸手推开门扇。屋里没点蜡烛,黑洞洞的。
白玉堂也跟着站起来,低头拍了拍白衣下摆上沾到的灰土。
“五爷今晚睡你隔壁那间。”
他提着剑,指了指展昭右边那间厢房。
“那间没人住。”展昭的手停在门框上。
“今晚有了,五爷住。”白玉堂抬脚就往隔壁走。
展昭半个身子已经隐进屋里的黑暗中。他在门口停了一下:“被褥在柜子里。”
门在身后合上,没有落栓。
他站在黑暗中,听到隔壁的房门被推开,又合上。靴子踩过木地板的脚步声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方向,然后往里头走了几步——大概是摸到了柜子的位置,木柜门被拉开,又合上。
展昭在床沿坐下来。他坐了很久。
霜华搁在桌面上,剑鞘上的铭文被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照出一线暗影。院子里的灯笼还没有人点,门房的杂役大约是把这件事忘了。
远处传来更鼓声。沉闷的声响穿过重重院落,在青砖瓦檐之间滚了一圈,然后散了。
隔壁屋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把剑搁在了床头的木板面上。展昭在黑暗里坐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躺下。他没有侧耳去听隔壁的动静,只是知道那里有人住着。
展昭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从屋檐下穿过去的声音。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有人走过院子,但没有靠近。他躺了很久,呼吸才慢慢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