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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公堂对簿 清晨的薄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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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干净。
开封府后堂的院子里,檐角凝结的露水顺着灰黑色的瓦片滚落下来,砸在底下的青砖缝里,发出滴答滴答声。
书房的门半敞着。
包拯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头。他头戴长翅乌纱,身穿那身绯色的朝服,领口的暗纹理得一丝不苟。桌面上,那从襄阳城底下带回来的蜀锦包袱已经解开。
他正在看那份盟书。
纸张翻动的细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断断续续地响着。公孙策站在桌案右侧,手边放着一壶刚沏好的茶。茶嘴里冒出的白气在晨光里直直地往上飘,又在半空被窗外漏进来的风吹散。
展昭换上了四品带刀护卫的官服,绯红色的衣摆垂在皂靴上。腰间的霜华配着玄色的剑鞘,挡在宽大的袖口底下。
整间屋子里只有桑皮纸摩擦的声响。
包拯看得很慢。他拿手指点着每一页上的字迹、手印、私章,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最后一页翻完。
包拯把那长长的折页重新叠好,双手压在纸面上。
包拯站起身,把盟书卷好,放进书案旁边那只上了锁的黑檀木匣子里。匣子里已经有了一封盖着官印的奏疏,是连夜写好的。
公孙策端起茶壶,给包拯面前的空盏倒了七分满。
茶水撞击瓷盏的声音在屋里响得很清晰。
“大人。”
展昭往前迈了半步,官靴踩在木地板上。
“今日大理寺公审,是否由您亲自呈证?”
这东西牵扯太广,过任何人的手都不稳妥。
包拯端起茶盏,没喝,只是拿盖子撇了撇浮沫。
“本府去。”
他把茶盏搁回原处,拿起桌上的蜀锦,把那卷桑皮纸一层层裹紧。
“属下随行。”
展昭接了话。
包拯的视线在展昭端正的肩膀上停顿了片刻,没有拒绝。
晨光越过院墙,刚好打在堂前的石阶上,把展昭绯色官服的衣角镀上了一层亮色。
书房门外的廊柱旁。
白玉堂靠在那儿。他后背抵着朱红色的柱子,左臂随意地搭着长剑。他的视线落在院墙边那棵老槐树的光秃秃的树杈上。
听见里头的动静,他把剑从左手换到了右手。
展昭从屋里退出来。
跨出门槛的那一刻,白玉堂从廊柱上直起身子。他把剑往身侧一收,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红一白,顺着开封府的穿堂往外走,一路无话。
辰时。大理寺公堂。
这里的规制跟开封府截然不同。开封府的堂子透着股审理民情市井的烟火气,大理寺的公堂却宛如一口生铁铸的棺材。
正上方的匾额高悬。两侧立柱旁,各类刑具依次排开,铁器表面擦得发亮,泛着森寒的光。
堂上正中,大理寺卿端坐在公案后。
包拯坐在左侧的旁座。右侧则是刑部派来会同审理的两位侍郎。
堂下两侧,书吏提着笔严阵以待。再往外,是两排手持杀威棒的衙役,以及十几个获准旁听的官员。
“带人。”
大理寺卿开了口。
两侧的侧门拉开,铁链拖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传了进来。
襄阳王赵爵被带上公堂。
他换了一身素色的囚服,头发用一根木簪绾在头顶。没有戴枷锁。他不急不缓地走到堂中央站定。
他没有下跪。大宋律例,皇亲国戚过堂,未定罪前可免跪。
大理寺卿从案头抽出一份案卷,展开。
“襄阳王赵爵。”
大理寺卿平静地宣读案由。
“经查,尔在封地涉嫌私藏火药九千斤,私铸兵器、勾结白莲教及西夏一品堂。意图谋反。可有异议?”
每念完一项罪名,堂前就会安静一息。底下的书吏落笔如飞,毛笔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襄阳王站在那儿,双手背在身后。
“本王无罪。”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公堂上荡开,像是在自家的前厅里会话。
“王府年久失修,底下的火药是修缮地基、炸山取石所用。至于生铁和兵器,本王身兼节度使,封地常备军需调拨皆有兵部公文。与谋反何干?与白莲教、西夏勾结更是无稽之谈。”
他把事推得干干净净。
旁听的官员里,有几个人互相碰了碰视线,低头掩饰着嘴角的动静。众人心里都清楚这是托词,但若没有实证,这些托词就是公堂上最硬的盾牌。
大理寺卿没有接他的话茬。
“传证人。”
侧门再次打开。
展昭迈步走入堂内。
绯色的官服将他整个人的身形衬得笔直。他手里托着那卷蜀锦包裹的盟书。
他没有看站在堂中央的襄阳王,视线直视前方的公案,步伐平稳。
“开封府带刀护卫展昭,呈证物。”
大理寺卿身旁的师爷走下台阶,双手接过那个蜀锦包袱,转身呈递到公案上。
解开包袱。
大理寺卿把那卷桑皮纸展开。
堂内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盯在那卷发黄的纸页。
大理寺卿的目光在纸页上扫过。
他翻了几页,看清了上头的账目和名录。接着,他又把纸张翻回第一页,盯着右下角那个暗红色的印记,重新看了一遍。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大理寺卿抬起眼,视线越过公案,直射襄阳王。
“这份盟书上的印信,可是襄阳王府的私印。”
他把盟书转了个方向,用手指在那个飞鸟图腾上点了点。
“这里开列的军需账目,以及调兵的批文,上面清清楚楚记着,三百万贯盐税如何流入襄阳,九千斤火药如何避开工部巡查。”
大理寺卿的声音平直,但每一个字都带着生铁般的重量。
“襄阳王赵爵,你还有何话可说?”
襄阳王的视线落在那卷盟书上。
那个暗红色的飞鸟印信,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直直地刺进他的眼睛里。背在身后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拇指骨节在食指背上刮出一道白印。
他没说话。
公堂上的静默被无限拉长。
突然,襄阳王转过头。
他没有看大理寺卿,也没有看坐在一旁的包拯,而是直直地盯住了站在堂侧的展昭。
“展昭。”
他声音不像刚才那般中气十足,而是透着一股干涩。
“你把本王圈在这公堂上,你现在赢了。”
襄阳王往前迈了半步,囚服的下摆随之晃动。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父亲当年拿到了那些证据,为什么没能递到开封府?”
这话一出,堂内所有人的视线,包括大理寺卿和刑部侍郎,全都不由自主地挪到了展昭身上。
展昭站在堂前。
绯色衣摆垂立,他双手交叠在身前,身姿笔直。
他迎着襄阳王的视线。
“王爷可以直说。”
展昭淡淡地开了口。
“大可以把你当年怎么在江南设局,怎么拦截那些实证,怎么处理那些知情人的细节,全都在这公堂上说出来。”
展昭的下颌微微抬起半分。
“这里是大理寺公堂。上面坐着诸位大人,底下记着案卷。你今天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落到纸上,录入大宋的刑案卷宗。”
他看着那个几乎失去最后体面的王爷。
“王爷放心。在这儿,不会有人灭你的口。”
最后这半句话砸在青石板上。
不会有人灭你的口。
这句话把襄阳王刚才试图构建的“江湖险恶、官场黑暗”的恐惧感,瞬间粉碎。
襄阳王的嘴角动了一下。
脸颊上的肌肉牵扯着,似乎想扯出一个讥讽的笑,但那个弧度刚起到一半就塌了下去。
他看了展昭一会儿。
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最后一点挣扎的光亮熄灭了。
他慢慢转过身,重新面对大理寺卿。
“本王认罪。”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吐出来,让整个公堂的空气猛地往下一沉。
大理寺卿与包拯、两位刑部官员交换了一个视线。
包拯点了点头。
大理寺卿拿起案头的惊堂木,重重拍下。
“啪!”
“案犯襄阳王赵爵,私藏火药、勾结外敌、意图谋反,罪证确凿,供认不讳。”
大理寺卿站起身,从签筒里抽出一根红头签,扔在地上。
“本寺即刻具结案卷,呈报刑部复核,上达天听。夺其王爵,家产全数充公。同案名单所列三十余人,由刑部与大理寺联合签发海捕文书,陆续逮捕归案。”
宣判词在堂内回荡。
旁听的官员中,有人掏出帕子,按在额头上擦汗。
“至于盟书中所涉太师庞吉之事……”
大理寺卿顿了顿,视线转向包拯。
“此属朝堂要员,案情繁复。由开封府另行整理卷宗,呈报大理寺与御史台,择日追审。”
襄阳王听完宣判,站在原地,没有再看任何人。
大理寺的衙役走上堂,一左一右夹住他的胳膊。
他被押着往下走,路过展昭身侧。
那件素色的囚服在展昭眼角的余光里擦了过去,带起一阵微弱的穿堂风。
展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外。
铁链在青石板上拖拽的声音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
旁听的官员陆续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出公堂。刑部的两位侍郎也拱手告辞。
堂上很快空了下来。
只剩下包拯、大理寺卿,还有站在堂下的展昭。
包拯从旁座上站起来。他走到公案前,将那卷盟书重新收进蜀锦里。
大理寺卿拿出一串钥匙,打开身后包着铁皮的案卷柜。包拯把盟书放进去。
黄铜锁扣压下的声音,清脆利落。
包拯转过身,顺着台阶往下走。
经过展昭身边时,包拯的脚步停了一下。
“展护卫。”
包拯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绯色官袍的年轻人。
“你父亲若还在,会以你为荣。”
展昭的肩膀极不明显地沉了半寸。
他站在堂前,看着包拯那身暗红色的朝服继续往门口走去。
直到包拯快跨出门槛时。
“大人。”
展昭开了口。
包拯停住脚,没有回头。
“嗯?”
展昭的视线落在地砖的缝隙上。
“属下想告两天假。”
这是展昭入开封府以来,极少数主动开口要的假期。
包拯站在门口,看着外头明晃晃的日光。
“准了。”
包拯跨出门槛,离开了公堂。
展昭还站在原地。
腰间的霜华沉甸甸地坠在身侧。他闭上眼睛,听着外头隐约传来的汴梁街市的喧闹声。
那股压在胸口十年的闷气,随着这些喧闹声,一点一点地散了。
大理寺门外。
日头已经完全升上来了。阳光穿透早晨的薄雾,直直地照在大理寺门前那宽阔的石阶上,把青石板烤热了几分。
白玉堂靠在门口右侧的那尊石狮子上。
他在这里等了整整一上午。
剑被他随意地搁在脚边的石阶上。他整个人懒散地倚着狮子的底座,视线漫无目的地看着街对面的铺子。
一阵脚步声从大门里传出来。
白玉堂直起身子。
他弯腰把地上的剑捡起来,拿在手里。
展昭从门槛里跨出来。
绯色的官袍在正午的阳光下红得扎眼。他顺着台阶往下走,步子不快,在最下面一级石阶上站定。
白玉堂把剑在手里抛了一下,换到左手。
他看了一眼展昭的脸。那张常年端正克制的脸上,此刻透着一股疲惫,但眉骨间那种紧绷感不见了。
白玉堂没问案子的事。
“走吧。”
他转过身朝着长街的方向走去。
“这身官服穿着也不嫌闷。回府换了,五爷在遇仙楼定了位子。”
展昭抬起脚,走下最后一级石阶。
两个人一红一白,并肩走入汴梁城喧闹的人流中。
正午的日光照在青石板上,把两人的影子拉长,顺着长街,一路往开封府的方向延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