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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盟书归京 日光顺着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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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顺着窗户纸的缝隙挤进来,正好打在客栈二楼这间房的方桌上。
桌上放着一个蜀锦包裹,锦缎表面的织纹在光影下泛着一层暗红的哑光,边角处还沾着两块地下河得黑泥,黑泥已经结成了硬痂。
展昭坐在桌沿边,身上得夜行衣已经换下,此刻套着一件半旧的蓝衫,领口和袖口还带着客栈劣质皂角的涩味。他的双手搭在桌面上,手指停在卷轴外侧那根打结的麻绳上。
这卷东西在冲霄楼底下埋了七八年,上头沾满了人命和血腥味。如今真真切切地摆在眼前,隔着一层锦缎,里头纸张硬挺的轮廓硌着他的指腹。
他解开绳结,拆开锦缎。
里头是一叠厚重的桑皮纸,纸面上刷了熟桐油,摸上去滑腻且沉手。
展昭将卷轴平铺,指腹顺着纸面边缘快速滑过,粗粗看了看,又合上了卷轴。
白玉堂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个粗瓷茶碗,视线落在窗外长街上:“有问题吗?”
“没有。”
展昭把卷轴重新裹好,贴着里衣塞进胸口的暗袋,用腰带扎紧。
“杨宗保的人已经押着襄阳王出城了。他们走的是官道,盯着的眼睛多。我们跟在队伍的尾巴后头走,不露面。”
白玉堂撇了撇嘴。
“行。那你把身上的土掸掸,五爷去楼下结账。”
白玉堂转身推开房门,靴底踩在老旧的木楼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半个时辰后。
襄阳城东门。
初秋的晨光刚刚刺破地平线,把城墙上那些坑洼不平的青砖镀上了一层冷硬的薄金。
城门刚开,门轴转动的摩擦声在空旷的长街上显得格外刺耳。城外稀稀拉拉地有几个挑着扁担进城赶早市的菜农,缩着脖子在城墙根底下排队接受检查。
一支不起眼的队伍正顺着官道向南缓缓行进。
队伍正中间是两辆带篷的马车,车厢外头用黑油布罩得严严实实。
马车前后左右簇拥着十几个骑手。
展昭和白玉堂一人一骑,没有靠太近。
他们隔着约莫两里的地界,吊在队伍的最后头。
前方官道上,刚好有几辆运送木材的重载骡车慢吞吞地走着。展昭策马跟在骡车后面,借着车上堆得老高的松木段子,把前方队伍的视线和后方的探子挡了个结实。
马蹄踩在官道的黄土上,扬起一阵细密的灰尘。
“杨将军的人会把人送到汴梁城外三十里处的十里堡。”
展昭看着前方骡车轮子碾出的深辙。
“到时候会有开封府的人接手。”
白玉堂手里捏着马鞭,随意晃着,任由座下的白马溜达着往前走。
“那就省事了。这些人连夜拔营,襄阳城里的那些漏网之鱼就算想通风报信,这会儿也追不上这四条腿的活计。”
两人跟着队伍走了一程。
日头上来,官道两旁的白桦林把影子拉得长长。
前方的押送队伍拐入一片杂木林后,头车的速度突然放缓,停驻了一下。
队伍末尾,一个穿青色短打的汉子勒住马缰,转过半个身子。
借着整理马背上水囊的动作,他朝着展昭这个方向,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随后,那汉子一抖缰绳,策马重新回到了队伍前端。整支队伍再次提速,很快消失在树林的拐角处。
展昭把按在剑柄上的手松开。
“前半程的道上没问题。继续走。”
白玉堂打了个哈欠,单手扶着马鞍。
“他最好一路上都别有问题。五爷这几天在地底下咽进去的灰还没吐干净,这会儿连拔剑的力气都得省着用。”
话是这么说,但他那双眼睛却像鹰一样,时刻关注着官道两侧半人高的荒草丛。
入夜。
离襄阳约百里外的一处官驿。
这家驿站建在两座荒山中间的夹道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平时只有送急信的士兵在这里换马。
驿站分前后两个院子。
杨宗保派出的那支押送队伍包了前院,两辆黑油布马车直接赶进了马厩,十几个汉子分批值夜,把前院围得严严实实。
展昭和白玉堂住在后院。
这里隔着一道高墙,偏房的门窗透着股常年没人住的霉味。院子里有口干了一半的老井,墙角的土灶上架着一把生铁壶,里头还剩着不知道凉了多久得茶水。
月光越过墙头,照在坑洼的泥地里。
展昭坐在靠窗的矮凳上,霜华连着黑色的剑鞘置于膝盖。窗外的风把驿站院墙外的枯草吹得簌簌作响,再远处,是一片黑沉沉的田野,静得连声虫鸣声都没有。
他伸手入怀,把那卷蜀锦包裹的盟书拿了出来。
放在缺了一条腿的木桌上。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展昭用手指一点点摸索过锦缎的边缘。
江南多雨,初秋的夜风里也带着浓重的水汽。他摸得很细,确认锦缎外层没有受潮,里头的桑皮纸依然保持着硬挺的质感,这才把布包重新折叠好,扎实绑紧。
“你在看什么?”
白玉堂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没有进屋,整个人大马金刀地坐在门槛上,后背靠着门框,一条腿曲着,剑被他随意地搁在脚边。他虽没看向屋内,但展昭在屋里的任何一个动静,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展昭把盟书重新贴身收好。
“确认下盟书的完好。这几日赶路,水汽重。”
白玉堂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轻嗤。
“从襄阳到汴梁这一路,咱们在后头清了三拨想靠上来的暗探。杨宗保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后面应该没有追兵了。”
“我知道。”
展昭的双手重新叠在霜华的剑鞘上,大拇指习惯性地扣住吞口。
“只要这东西没送到包大人案头之前,哪怕汴梁的城门近在眼前,都不可掉以轻心。”
白玉堂没接话。
他从怀里摸出块干布,顺着剑脊一点点往下擦。没了剑鞘的剑刃在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白光。
“那你还不睡?”
白玉堂手上的动作没停,擦完一面,翻过来继续擦另一面。
“等天亮。”
睡不着。
胸口那卷东西的重量,比他这辈子接过的任何一份圣旨都要重。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白玉堂擦剑时,干布摩擦精钢发出的沙沙声。
夜风顺着破烂的窗户棂子灌进来,带走屋里仅剩的一点热气。
半晌。
白玉堂把干布一收,站起身。
他提剑转身,伸手握住木门边缘,准备把门带上。
“五爷去前院看一眼。”
展昭坐在暗处,没拦他。
他知道白玉堂的性子。这只锦毛鼠嘴上说着没追兵,嫌麻烦,但真到了这关键的节骨眼上,他比谁都认真上心。前院那两辆马车要是有一点风吹草动,他那把剑就绝对不会安分。
就在门缝即将合拢的时候。
展昭突然出声。
“白兄。”
白玉堂拉门的动作停住了。门缝留了半尺宽,月光顺着缝隙打在他白色的靴面上。
“多谢。”
展昭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很认真。
这一趟襄阳之行,从下暗河拆火药,到如今护送盟书归京,白玉堂本可以随时抽身,回他的陷空岛过安生日子。但他留下来了,把命别在裤腰带上,陪着开封府在这泥潭里滚了一圈又一圈。
门外的人没有回话。
“哐当。”
木门被毫不客气地合上。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顺着院墙根往前面去了。
展昭在黑暗中收回视线,重新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清晨。
汴梁城南门外。
今天起了大雾。晨雾很薄,像一层发灰的纱帐,把高耸的城门遮得若隐若现。护城河里的水汽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押送队伍在城外三里的十里坡停了下来。
十几个汉子翻身下马,把那两辆黑油布马车围在正中间。
约一炷香的功夫。
前方雾气里走出一队人。
清一色的皂色公服,腰间挂着雁翎刀。领头的那人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下巴上留着一圈青黑的胡茬。他身上的皂衣洗得有些发白,腰间刀柄上的红绸子因为常年摩擦已经成了暗红色。
是王朝。
展昭和白玉堂牵着马,停在雾气边缘。
直到看到王朝拿出了开封府的火漆交接文书,与杨宗保手下那个青衣汉子对上了暗号,展昭才把手里攥紧的缰绳松了松。
没有过多寒暄,交接利落,连马车都没掀开检查一下。
军伍的人交了差,立刻调转马头,顺着来时的官道返程。
王朝一挥手,十几个开封府的官差立刻补了上去,接管了马车。
展昭把手探进怀里,最后一次确认盟书的位置。锦缎外层干燥,没有被这该死的晨雾浸透。
他翻身上马,夹着马肚子从雾里走出来。白玉堂落后他半个马身,跟在旁边。
“展大人,白五爷。”
王朝大步迎上来,抱拳行了个实实在在的礼。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透着一股掩不住的振奋。
“家里都安排妥当了?”
展昭勒住缰绳。
“妥当了。”
王朝抹了一把脸上的雾水。
“昨夜大理寺的少卿连夜带人出的城,提前在十里坡外的岔路口把襄阳王和那些亲卫提走了。我按包大人指令,来走个过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包大人在府里等着。大人发了话,襄阳王是皇亲国戚,归大理寺主审。不过那份东西……”
王朝的视线在展昭身上飞快地扫了一眼。
“盟书,归开封府。”
展昭点了点头。
包大人的这步棋走得稳妥。让大理寺接手襄阳王,刻意堵住了朝堂上那些言官的嘴,不落一个越权僭越的口实。但盟书留在开封府,可以防止他人在这个当口搞串供。
“进城。”
展昭双腿一夹马腹。
两人两骑,并排穿过十里坡,朝着汴梁南门走去。
城门洞开。
今天进城的人流不算太密。守在城门口的两个士兵正打着哈欠例行检查。
看到迎面走来的两匹马,其中一个老兵揉了揉眼睛。等他看清马背上那人标志性的蓝衫,老兵立刻扯了一把旁边的同僚,两人不约而同地往门洞两侧退了半步,让出一条宽敞的道。
展昭经过时,放慢了马速,朝那两个士兵微微点了一下头。
穿过阴暗的城门洞,晨光终于驱散了雾气,从前方街道尽头直直地透了进来。
汴梁城的早市已经热闹起来。
街面两侧的店铺陆续开了门,伙计端着水盆泼在门口的石板上,水花溅起一层薄薄的土腥气。卖早点的小贩推着板车从巷口拐出来,车轱辘吱呀吱呀地碾过石板路,板车上的蒸笼冒着白汽,把油条和包子的香气送入了整条街。
有人在街角拉长了声音吆喝:“刚出炉的胡饼——热乎的肉包子——”
那声音混着早炊烟气,顺着街口一股脑儿地漫过来。
这是汴梁城最寻常的烟火气。
与襄阳地下那阴冷的水腥味,与旧王府里那九千斤火药的硫磺味,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展昭牵着马从早市的边缘穿过。
前方十字街口。
开封府那高耸的屋顶在晨光中露出一角。
府门前的两尊石狮子依然威严地蹲守着。屋檐底下,挂着的红灯笼刚好被门房拿长杆子挑熄,冒出一缕青烟。
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
展昭的视线越过长街,落在那两扇大门上。
三百万贯盐税,襄阳王谋反的铁证。
这把火,终于要烧到大宋的朝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