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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铜柱之序 客栈那扇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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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那扇漏风的木窗被一根短棍支起半寸。
更鼓声从长街尽头传过来,敲了三下。
屋子里的炭盆早就熄了,里头的灰透着一股冷浸浸的湿气。桌上摊着三张发黄的纸,边角被镇纸压着。
一张是展昭凭着记忆,勾画出来陷空岛那座楼的齿轮排列图。上头密密麻麻画满了大大小小的圆圈和榫卯卡口。
另一张是今天摸黑记下来的地下十二根铜柱阵符摹本。
旁边还搁着两块铁片。一块是老掌柜给的,一块是墨隐留下的。
展昭伏在桌案前。
他手里捏着一根细炭条,指肚沾了一层厚厚的黑灰。炭条在纸面上划过,发出阵阵沙沙声。
写了涂,涂了又写。
桌脚边扔了七八个揉得稀烂的纸团。
白玉堂靠在窗台上。
他的视线穿过窗缝,落在对面街角的一处暗巷里。那里蹲着个卖馄饨的摊贩,锅里的热气白腾腾地往上冒,可那摊贩的眼睛却没往锅里看,而是一直盯着客栈的大门。
襄阳王府的暗哨换了一拨,盯得更紧了。
白玉堂收回视线。
他弯下腰,捡起脚边的一个废纸团,慢慢将它展平。
纸上画着四根铜柱的阵符,旁边打了个大大的叉。墨迹似乎要透过纸背,足见下笔的时候力道有多大。
这猫已经在这张桌子前坐了整整三个时辰,连口水都没喝。
白玉堂把那张废纸揉回原样,随手一弹,纸团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砸进墙角的竹篓里。
展昭手里的炭条突然停了。
他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解开了。”
展昭的声音透着点沙哑。
他把面前那张画得最满的纸转了个方向,推到桌沿边上。
白玉堂离开窗台,走到桌前,视线落在那张纸上。
纸上的十二根铜柱没有排成一个圈,而是被炭条切成了三截。
“这些铜柱不是独立排列。”
展昭用沾满黑灰的食指,在纸面上点了点。
“十二根铜柱,每四根是一组。一共三组。”
他指着旁边那张陷空岛的图纸。
“你看这儿。陷空岛的水楼里齿轮,是分三层咬合的。水力从最外层推进去,层层加码,最后锁死核心。这是递进。”
展昭的手指挪回阵符摹本上。
“而这旱楼底下的十二根铜柱,正好反过来。”
“墨隐说过,水楼是顺,旱楼是逆。”
展昭抬起头。
“水楼的齿轮是逆水运转,旱楼的阵符就是顺水排列。要解这套锁阵,就必须从最里头的那一层开始,往外退着解。”
白玉堂盯着纸上那些被圈出来的阵符。
“确实,这种反打榫卯的倒扣阵,要退着拆。那你推演出来,第一步从哪一根下手?”
展昭拿起炭条,在图纸最底下的一个符号上画了个黑圈。
“从最里层的最后一根起手。”
“也就是第四根。”
他在纸上写下一排数字,字迹干练凌厉。
“第四根起手,然后是第三、第二、第一。这是第一层。”
“转过去,接第八根。倒退拆第七、第六、第五。这是第二层。”
“最后是外围的第十二、第十一、第十、第九。三层全破,机括脱扣。”
白玉堂把这串顺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将它套进陷空岛地下那堆要命的铜网和齿轮结构里。
“跟水楼的结构咬得上。”
白玉堂直起腰。
“后六根可是被蜀中工匠改过的,你这倒推的法子,算不算得上万无一失?”
“虽不敢妄言万无一失,但我有信心。”
展昭把炭条放下,双手在衣服下摆上擦掉黑灰。
“蜀中的工匠再怎么改阵符的样式,也改不了地下十二根铜柱的生铁底座。底座的承重没变,机括的传导顺序就不可能变。”
展昭将那张写满顺序的纸折了两折,塞进怀里。
他站起身,因为长时间伏案,后背骨节发出一阵细微的脆响。他抬起手,用力捏了捏僵硬的后颈肉。
白玉堂伸手端起桌上空了的粗瓷茶碗,转身搁到屋角的脸盆架上。路过桌沿的时候,顺手把那盏快要烧干的油灯往里推了半尺,避开了从窗缝里漏进来的穿堂风。
“歇着吧。”
白玉堂说完,直接和衣躺倒在靠里的那张硬板床上,双手垫在脑后,长腿一伸,闭上了眼。
“明天酉时,有的是力气要出。”
展昭看了他一眼,走过去把窗户上的短棍抽掉。木窗合拢,把更鼓声和冷风关在了窗外。
次日。
酉时前一刻。
残阳挂在旧王府西边的塌墙上头,天光正在迅速地往下沉。
枯井周遭的荒草被风吹得倒伏在地,沙沙作响。
展昭换了一身深色的短打,霜华没有挂在腰间,而是用粗布条裹紧绑在背上,剑柄从右肩探出。
白玉堂依旧那身白衣。但这会儿,他那宽大的袖口已经用布绳一圈圈扎紧,一直缠到小臂中间。脚下的靴子也换了软底。
两人站在枯井边。
白玉堂双手扣住青石板的边缘,腰眼猛地一发力。
石板被无声地挪开一条缝隙。
白玉堂脚尖点地,身子像一片树叶,落进井底的阴影里。展昭紧跟着翻身而下,双手在井沿内侧借力一推,那块青石板顺势滑回原位。
此时暗渠里的空气比白日里更冷了。
带着粘稠水腥味的冷气,直往人的毛孔里钻。
两人贴着粗糙的砖墙往前走。
鞋底轻微的摩擦声,在狭窄的石壁之间来回飘荡。
路过那间废弃的匠人工坊时,那扇虚掩的破门依然保持着之前的角度。
展昭停住脚,伸出手指,在门板那块生锈的铁包角上,用指甲刮出了三道深深的白印子。
三道印子,一长两短。
这是白天和墨隐约好的暗号。
刮完记号,两人没做停留,径直穿过那道铁栅栏门,走向暗河上方那片巨大的地下空间。
外头的水闸还关着,那十二个庞大的主齿轮像巨兽一样悬在半空。
展昭走到那面长满青苔的石壁前,摸索着那扇隐藏的暗门。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半指宽的缝。
他伸手推开暗门,穿过那条极短的通道,进了墨隐藏身的石室。
石室地上的破草席已经被卷到了角落,露出那个通向底层的洞口。
寒气从洞口里呼呼地往上冒。此刻温度降到了最低点,那十二根铜柱底下的机括,现在是最迟钝的时候。
展昭左脚探下台阶。
石阶盘旋向下,刚走到一半,他就看到了底下的火光。
墨隐站在十二根铜柱围成的阵眼中央。
这老头今日换了一身灰布衣裳,衣裳虽然破旧,但整洁。乱如枯草的头发也用一根布条在脑后扎紧了。
他把铁钎提在右手,尖端指着地面。
那块装着盟书的石函,静静地趴在石板上。
展昭走到井底,在第四根铜柱前站定。
青铜柱体表面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寒气冻得人手指发麻。
“我按倒序来。”
展昭的视线扫过铜柱底座上那些扭曲的阵符刻痕。
“第四根起手,然后第三、第二、第一。第一层解完,转向第八根。”
他在脑子里把怀里那张纸上的内容重新铺开。
墨隐站在三步开外,盯着展昭垂在身侧的手。
“你想好了?”
老头那破锣一样的嗓音在井底回响。
“想好了。”
展昭语气坚定。
“手不能抖。”
墨隐把手里的铁钎攥紧了几分。
“这底下的卡簧连着猛火油的引信。只要你解错一根,哪怕只是手指滑了半寸,那火药就会直接把这口井冲上天。”
“嗯。”
展昭回答得很快,像似早已想好了答案。
白玉堂没有下到井底。
他站在距离井底还有四五级台阶的位置,半蹲着身子。
手里的长剑倒戳在脚下的石阶上。他整个人背对着底下的阵眼,面朝石阶上方那条黑洞洞的通道。
他把后背交给了展昭,也把展昭的后背护在自己身后。
“动手。”
墨隐吐出这两个字。
展昭抬起右手。
他将大拇指扣在掌心,食指和中指并拢,顺着第四根铜柱底座的铜绿往下滑。
指尖停在一个极不显眼的凹槽边缘。
这凹槽的深度不到半粒米。
展昭深吸了一口气,把呼吸压缓。
并拢的两根手指猛地发力,精准地戳进凹槽,指甲边缘甚至能感觉到里面那根生铁卡簧传来的阻力。
他没有试着硬推,而是微微转动手腕,带着卡簧往左侧错开半寸。
“咔。”
一声清脆的脱扣声在井底响起。
第四根铜柱底座上的那道符箓,突然往里陷进去一分。
展昭立刻转向第三根铜柱。
同样的动作,找准凹槽,发力,扭转。
“咔。”
“咔。”
“咔。”
四声清脆的响动连成一气。
每解开一根,井底的空气就好像被抽走了一分。
墨隐没有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收敛了,干瘪的胸腔挺在那儿,生怕一点响动会干扰展昭的判断。
四根解完,展昭停顿了片刻。
没有火药引爆的动静。第一层顺利脱扣。
他立刻转身,大步跨到第八根铜柱前。
这是蜀中工匠改过的后六根之一。
展昭的手指顺着刻痕摸下去。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凹槽的瞬间,他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凹槽的位置不对。
按照前四根的规律,卡簧的受力点应该在符箓的左下角。但此刻展昭指肚摸到的,却是一块实心的铜疙瘩。
如果刚才他按照惯性直接按下去,那股力道就会直接触发旁边的死锁。
展昭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衣服湿冷地贴在脊骨上。
他没有把手收回来。
指尖在铜壁上慢慢地滑动,在右侧摸到了真正的凹槽。他用指甲刮开表面那层坚硬的铜绿,然后抵住右侧那个真正凹槽的边缘。
他调整了一下手腕发力的角度。
从正推,改成了斜下方挑扣。
“咔。”
声音比刚才那几声要沉闷得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艰难地摩擦了一下,才彻底松开。
展昭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接下来没有停顿。
第七根。
第六根。
第五根。
就在第五根的卡簧被按下的瞬间,前面的几根铜柱内部突然传来一阵连续的响动。
那是机括脱扣后,重力带着连杆下坠的回弹声。
“嘎哒、嘎哒、嘎哒……”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井底却像是擂动的战鼓。响声形成了一个规律的循环,不到两息的功夫,就顺着地下岩层蔓延开来。
只剩最后四根。
第十二根。
第十一根。
第十根。
展昭走到第九根铜柱前。
这是锁阵的最后一环。所有的重量和拉力,此刻全压在这一根柱子的卡口上。
他的食指已经有些僵硬,指甲边缘差不多被坚硬的生铁磨损光了。
他再次把手指顶进凹槽。
这根柱子的阻力大得惊人,好似一块焊死的铁坨。
展昭咬紧牙关,把丹田里的气劲全逼到两根手指上。指节骨骼发出轻微的错位声。
他死死顶住那根卡簧,把它压到底。
“咔哒!”
随着这最后一声爆响,整口井底突然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声音不大,但极具穿透力,顺着石板直往人的脚心上钻,震得人小腿骨一阵阵发颤。
展昭收回手。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控制不住地打着轻颤。但还是侧耳倾听着底下的动静。
片刻过去。
除了铜柱残存的嗡鸣,什么动静都没有。
火药的引信,截断了。
墨隐提着铁钎,从井壁边缘快步走过来。
他的视线落在展昭那只还在轻轻发抖的右手上。
“你手在抖。”
老头的嗓音干哑得厉害。
展昭把手握成拳头,将那股抖动捏死在掌心里。
墨隐把铁钎扔在地上,走到那座四四方方的石函前方,蹲下身子。
老头伸出枯瘦的手,在石函表面的纹理上细细摸了一遍。原本严丝合缝的顶盖边缘,此刻已经往下沉了半寸,露出了一道边缝。
“解完了?”
白玉堂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
“解完了。”
展昭回了一句。
白玉堂脚下一蹬,整个人从石阶上翻身而下,落在石函旁边。
他手里的那把长剑依然提在手里。
墨隐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两只手掌平贴在石函顶盖的两侧。手掌在石面上来回推了两下,确认里头没有隐藏的倒刺或者毒针。
随即,他双手抱住顶盖边缘,用力往上一抬。
青石盖板被无声地挪开,搁在旁边的地上。
石函内部铺着一片暗红色的绸缎衬里。
绸缎中间,静静地躺着一个卷轴。
展昭没有立马去拿。
他站在原地,视线盯着那个卷轴,向墨隐确认。
“这里面有没有别的机关?”
“没有。”
墨隐盯着那个卷轴,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铜柱锁扣是唯一一道。你已经解完了”
展昭这才跨前一步,弯下腰,双手将那个卷轴捧了出来。
卷轴极沉,外头包着一层上好的蜀锦。
展昭没有急着把卷轴扯开,而是用拇指挑开蜀锦外层的一角。
里头是用桑皮纸封好的文书。接口处,糊着一块铜钱大小的暗红色火漆。
火漆上头,印着四个篆字。
那是襄阳王的私印。
展昭瞄了一眼内页透出来的墨迹轮廓。不是空卷,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把挑开的那角蜀锦重新盖好,将卷轴压实,小心地塞进贴身的衣服里。
墨隐看着展昭的动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随着这口气吐出来,他整个人好像瞬间老了十岁,原本挺直的背脊一下子佝偻了下去。
“你们拿到了。”
老头靠在石函上,声音低得像是在喃喃自语。
展昭把衣服抚平。
“拿到了。”
盟书到手了。但这趟活儿还没完。
展昭的视线越过墨隐,落在那十二根刻满符箓的青铜柱底部。
锁阵是解了,但这脚底下那千亩大的底座里,还填着可以把半个襄阳城炸上天的火药。
不把这堆东西废掉,冲霄楼这地方,就永远是个火药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