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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阵眼之芯 暗门后的通 ...

  •   暗门后的通道很短,不到十步。

      脚下的石板比外头平整得多。石壁上凿出了几个浅坑,塞着几团烧剩下的麻核。

      走到尽头,是个比工坊更逼仄的石室。

      一张破草席铺在角落。草席边缘已经破烂不堪。

      一盏油灯搁在几摞旧书上。书脊的线全断了,纸页泛黄发脆,边角不知道被老鼠还是虫子啃得坑坑洼洼。

      墙角立着三个陶罐,旁边是一口边缘豁了口的小铁锅。锅底挂着一层厚厚的黑灰。

      头顶正上方,有一道不到两指宽的裂缝。一丝微弱的日光顺着裂缝挤进来,在长满青苔的石壁上打出一道灰白色的光斑。那是这间石室唯一的通风口,也是人能分辨日夜的唯一凭证。

      展昭侧身走进去。他的视线停留在了墙角的陶罐。

      最左边的罐子没有盖。里头装着大半罐水。水面上没有浮灰,清亮见底。看来这地下有稳定的水源。

      白玉堂跟在后头,脚尖在门槛外停住,没往里进。

      他个子高,这石室的顶太矮,进去就得一直佝偻着背。他的视线扫过那口铁锅底下的灶灰。

      灰层很厚,里头还混着几根没烧透的干草梗。

      “你一个人在底下住了七八年,就靠这些过日子?”

      白玉堂手搭在剑鞘上,听不出有什么情绪,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这跟活埋没什么两样。

      墨隐没有回头。他走到草席边上,把手里的铁钎往墙角一靠,整个人盘腿坐了下来。干瘪的皮肉在骨头上绷出一道道沟壑。

      “习惯了。”

      他那破锣一样的嗓子在这小空间里显得更沉。

      “上面送东西的人,五年换了三茬。生面孔摸不清王府暗哨的规律,有时候送不进来。断粮的时候,靠石壁上的苔藓也能顶三天。”

      白玉堂没再说话。他心里清楚。长公主的手要伸进襄阳王府,还要避开所有的耳目,每个月往这枯井里扔一次东西,这背后要填进去多少人命,不可计量。襄阳王府的暗哨网比他们想象的要更严密。

      展昭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头是剩下的几块面饼和肉干。

      他走过去,没有递给墨隐,而是弯下腰,贴着那个装水的陶罐边缘,把油纸包平平整整地放好。

      和之前在工坊木桌上留粮的动作一模一样。

      做完这些,他站直身子,什么也没说。

      墨隐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盯着那个油纸包看了看。他没有道谢。

      他伸出两根干枯的手指,在身前的那块青石板上点了点。

      “千机锁阵的核心,就在这间石室的正下方。”

      他抬起头,看着展昭。

      “阵眼是口井。井里有十二根铜柱围成圈。你们要找的东西,就放在正中的石函里。”

      墨隐扒开草席,露出底下的石板。

      他双手扣住石板边缘的凹槽,猛地一掀。一股比外头还要阴冷数倍的寒气顺着洞口直往上蹿。

      底下是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石阶。黑洞洞的,看不到底。

      展昭右手压住腰间的剑,左脚探下第一级台阶。

      霜华的剑鞘尾端不可避免地擦过狭窄的石壁,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石阶盘旋向下,大约走了一丈多深,脚下终于踩到了平地。

      展昭站稳身子。借着墨隐从上面递下来的火把光亮,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口巨大的旱井。

      井底铺着整块的青石,干燥得很。

      井壁四周,十二根大腿粗细的青铜柱子拔地而起,直直顶着上方的岩层。青铜表面结着一层厚厚的绿锈,但透过锈迹,依然能看清柱体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箓。线条深深刻进铜胎里,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蛇。

      正中央的地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石函。

      墨隐顺着石阶走下来。

      他拿着火把,走到离石函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每根柱子上刻的是一个阵符。”

      墨隐用火把指了指那些青铜柱。

      “十二根柱子的阵符串联起来,就是启动底下火药引信的锁链。只要有一根柱子被触动,或者解法不对,整个千机锁阵就会立刻引爆。”

      白玉堂最后落在井底。

      他走到一根铜柱前,视线顺着符箓的走向往下捋,最后停在柱子根部与地面石板交接的地方。

      “所以东西不能直接拿。”

      白玉堂看着地上的石函。

      “对。”

      墨隐把火把插进墙壁的铁环里。

      “石函的底座锁芯,和十二根铜柱连着。强行撬开石函,同样会触发引爆。”

      展昭走到石函跟前,蹲下身。

      石函的表面打磨得十分光滑,没有锁眼,只有盖子和底座之间有一道接缝。

      他仔细观察接缝周围的石纹,努力记在脑子里。

      “想破阵,方法有两个。”

      墨隐沙哑的声音在井底回荡。

      “一是找到这十二根铜柱的锁解顺序,逐一解锁。但……解错了任何一根,都会触发火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二是用外力切断铜柱与石函之间的联动。但切断联动的同时,必须堵住引信的通道,不让火星落入下头的火药层。”

      白玉堂靠着旁边的石壁,双手抱在胸前。

      “你刚才说一是逐一解锁。那这顺序你知不知道?”

      墨隐沉默了。

      火光照在他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阴影。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知道。但不全。”

      他走到刚才白玉堂看的那根铜柱前,蹲下身,用干枯的指尖划过铜柱底座上一道不易察觉的刻痕。

      “当年图纸都在老子脑子里。但我只记住了前面六根的顺序。”

      他抬起头,那双锋利的眼睛里透出一股恨意。

      “后面六根,是襄阳王的人后来改过的。”

      展昭站起身,视线从石函移到墨隐脸上。

      “谁改的?”

      “襄阳王从蜀中请来的另一批工匠。”

      墨隐吐了口唾沫,砸在青石板上。

      “老子被关在上面那间屋子里,没见过他们。只知道他们带了大量的猛火油和精铁下楼。等老子再摸下来的时候,这后六根的阵符已经被改头换面了。”

      三人顺着石阶重新回到石室。

      墨隐没有停留,直接带着他们走出暗门,来到通道边缘一处外凸的平台上。

      站在这里,正好能俯瞰整个千机锁阵。

      火把的光照不到底,但那些巨大的齿轮轮廓在黑暗中依然清晰可辨。

      “看清楚了吗。”

      墨隐指着底下。

      “这楼分三层。火药在最下层的夹板里。铜柱是中间的阵眼。你们刚才停掉的齿轮,在上层。”

      展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十二根铜柱的位置,正好对应着上方十二个主齿轮的圆心。

      “三层互相咬合。”

      墨隐的语速变快了一点。

      “断了一层,剩下两层也会锁死。”

      展昭看着那些静止的齿轮。

      “断水能让齿轮停转。但不能让铜柱失能。铜柱是独立的。”

      墨隐转过头,看着展昭,眼底透出一股赞赏。

      “对。千机锁的杀招不在齿轮,而在铜柱。齿轮停了,铜柱还在运转。”

      老头咧开嘴,露出几颗发黄的残牙。

      “所以我当年设计的时候,把齿轮和水动力做成了一层外层防御。真正的杀招,是铜柱和火药的联动。”

      白玉堂眉头挑了一下。

      “那外层防御的意义是什么?”

      “骗你们这些自以为会拆锁的人,以为断了水就安全了。”

      墨隐冷哼了一声。

      白玉堂听完这话,硬是把到了嘴边的骂人话咽了回去。这老头造机关的时候,把人性的弱点都算计上了。

      展昭转头看了白玉堂一眼。

      “白兄。你刚才用剑鞘卡住主齿轮的时候,有没有听到齿轮停住之后,铜柱那边传来动静?”

      白玉堂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卡死齿轮瞬间的细节。

      “有。”

      他看向墨隐。

      “齿轮停的时候,底下传上来一声响。是你刚才说的那个咔哒声?”

      “那是锁扣归位的声音。”

      墨隐点了点头。

      “你们停住齿轮,关闭水闸,外层的防御机制已经解除了。现在挡在前面的,只剩铜柱这一道关。”

      展昭把目光重新投向底下。

      “铜柱的破解方法,你记得多少?”

      “前面六根的阵符顺序,我可以画给你们。”

      墨隐从怀里摸出那块刻着剑痕的铁片,在手里摩挲着。

      “后面六根,要你们自己去观察。每根柱子上都刻着阵符,只要找到对应顺序的推论,就能解。”

      白玉堂伸手在旁边的石壁上敲了两下,震落一层石灰。

      “那这个推论是什么?”

      墨隐看了他一眼。

      “是我设计的时候留下的一个破绽。”

      他指了指上方那些静止的齿轮。

      “你们去过陷空岛的那座楼吧。应该还记得那里的齿轮排列顺序。那座楼的图纸是我早期的草稿,没想到襄阳王这老贼连老子的草稿图都不放过。这楼的铜柱阵符,是那座楼齿轮排列顺序的反之。”

      展昭脑海里回想着在陷空岛地下水闸里,他和白玉堂花了三天三夜才拆下来的那一堆铜网和齿轮。当时为了把那些要命的玩意儿分门别类,两人在烂泥里滚了不知多少圈。

      “反之?”

      “对。”

      墨隐一字一顿地说道。

      “倒过来看。”

      昏暗的通道里,火把的松脂烧得劈啪作响。

      三人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投在粗糙的砖墙上,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博弈。

      展昭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

      “顺序可以推演出来。”

      他看着墨隐。

      “给我一夜时间。”

      前面六根已知,后六根的排列组合基于陷空岛那座楼的反之倒推。或许时间有些紧,但展昭和白玉堂早已把那楼的图纸反复研究,深深刻在脑子里。

      墨隐皱起眉头。

      “你不能在这里推演。阵眼里不能待太久,地底下的阴寒之气伤身。待久了手会抖,解锁的时候手抖,就是送命。”

      “那出去?”

      展昭问。

      “出去。”

      墨隐点头。

      “你推演好了,明天再来。明天酉时之前,这地底下的温度最低。青铜遇冷收缩,铜柱联动的灵敏度会降到最低。那时候动手最安全。”

      “酉时。”

      展昭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时辰。

      “我记住了。”

      他知道蜀中工匠的手段。唐门一系的机关,最怕的就是温差变化。温度越低,机括里的毒针和弹簧就越迟钝。

      “酉时之前,你们不要进楼。”

      墨隐嘱咐了一句,转身准备往回走。

      白玉堂的脚步在拐角处停住。他把剑换到左手,右手揉了揉刚才用力顶住主齿轮而有些酸胀的肩膀。他侧过身,看着这个瘦得脱了相的老头。

      “那你呢?”

      墨隐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在阵眼等你们。”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决绝。七八年暗无天日的枯等,全为了明天酉时那一刻。

      展昭看了墨隐的背影一眼,没有多说,转身走向暗渠出口。

      这种时候,任何安慰或者保证都是废话。把盟书带出去,让这栋楼彻底塌掉,才是对这老头最好的交代。

      经过白玉堂身边时,白玉堂往旁边侧了半步,让出一条道。等展昭走过去,他才跟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往枯井的方向走。

      就在快要走出这段青石板路的时候,展昭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那扇暗门已经重新合上,连一丝缝隙都没留。通道深处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水流的暗响。

      十年前,他父亲走到这里的时候,是不是也面对过这样一扇门。

      只是那时候,他父亲身边,没有白玉堂这个能替他卡住千钧齿轮的人。也没有人能在黑暗里侧过身,等他走过去。

      “看什么呢?”

      白玉堂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视线往回看了一眼,除了一堵破墙什么也没看到。

      “没什么。”

      展昭收回视线。

      “走吧。回去画图。”

      他伸手推开前面那道沉重的石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幽暗的地底传出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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