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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墨隐现身 辰时。 ...

  •   辰时。

      日光越过旧王府塌了半截的砖墙,洒在枯井边缘的青苔上。

      城东方向隐隐传来几声沉闷的炮响。隔着大半个襄阳城传过来,像是什么重物接连砸在厚实的沙土上。颜查散带着人马,去码头封江了。

      襄阳王府的暗卫被抽调了大半,这片偏僻的荒草地,此刻空旷得连风吹过枯草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展昭停在枯井边。

      白玉堂蹲下身,没有急着去掀那块青石板。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悬在井沿外侧半尺远的地方。

      泥地里印着小半个鞋印。

      日光把鞋印边缘的泥土颗粒照得十分清晰。泥土还没干透,压痕边缘也没有风化的迹象。

      “有人来过。”

      白玉堂把手指凑到鼻尖,泥土翻新的土腥味混着一点草汁的涩味。

      展昭视线扫过四周的荒草。草茎折断的痕迹很新,只有一条延伸向井口的单向轨迹。

      这应该不是襄阳王府的暗哨。若是死士发现这口枯井被人动过,第一反应肯定是封死井口,然后就地布置伏击。这鞋印留得太随意,且只有进没有出。

      “下去看看。”

      展昭手压在霜华上。

      两人合力将石板推开。展昭脚尖在井沿上一点,衣摆在半空中翻了个利落的弧度,整个人无声地没入井底的阴影中。

      白玉堂紧随其后。

      白天的暗渠比夜里要亮堂一些。头顶上方偶尔有几处微小的通风孔透进光柱,空气里的尘土在光柱里翻滚。那股冷潮的霉味依旧往鼻腔里钻。

      墨隐刻在砖墙上的那个“展”字,以及旁边那句“往下走,别停”,在微光下显得越发凌乱急躁。

      两人顺着暗渠往前摸。脚步放得很轻。

      经过昨夜触发机关的那段青石板路时,展昭停了步子。

      那根小臂粗细的铁矛,依然死死钉在对面的石壁上。矛尖上涂抹的防锈油脂在暗处泛着幽蓝的光。

      展昭抬起霜华,用剑鞘底部在矛尖下方轻轻刮了一下。

      一张铜钱大小的碎布片飘了下来。

      他伸手接住。

      布料是粗麻混着暗线,染成深褐色。手指捻上去,质地粗糙扎手。襄阳王府外院守卫穿的正是这种制式的短褐。

      布片边缘干硬,结着一层暗红色的血痂。

      展昭看了一眼那层血痂。血迹还没变黑,人刚死没多久。

      这底下死了一个王府的守卫,但地上没有尸体,也没有拖拽的血痕。墨隐不光能在千机锁阵里来去自如,还能顺手把追进来的尾巴处理干净。

      展昭把布片收进怀里,没有出声,冲着白玉堂打了个继续的手势。

      走过那间临时的匠人工坊时,门依旧虚掩着。

      木桌上那半块干粮还在原来的位置。

      但在干粮旁边,多了一个粗瓷海碗。

      展昭走近桌边。碗是空的,碗底积着一小汪还没干透的水渍。水渍边缘有一圈极细微的浑浊沉淀。

      墨隐白天确实回过这里,并且喝光了碗里的水。

      穿过最后的铁栅栏门,两人再次站在了那片巨大的地下空间边缘。

      顶部的岩层太厚,日光也穿不透这层地壳。暗河河谷里反而比夜间更黑。

      展昭从怀里摸出火折子。

      他沿着石壁,将墨隐留下的那些插在铁架子上的火把逐一引燃。

      松脂燃烧的噼啪声在空旷的地下回荡。

      火光亮起的瞬间,千机锁阵的全貌第一次完整地显现在两人眼前。

      那是一座极其庞大的铜制齿轮组。

      无数大大小小的齿轮悬挂在暗河正上方,通过粗壮的生铁支架铆在两侧的岩壁里。齿轮表面布满了斑驳的铜绿和厚重的黑褐色油泥。

      最底下的四个主齿轮,足有两人多高。下半截完全浸没在奔腾的暗河水道中。

      水流的冲击力带动这四个底盘齿轮缓慢转动。力量顺着生铁中轴往上传递,逐级放大,最终驱动着整个锁阵里成百上千的机括。

      每一次齿轮咬合,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碾压声。

      白玉堂走到一根生铁支撑柱前,用剑鞘在柱体上敲了两下。

      声音沉闷厚实。

      “生铁浇筑的。吃了这么多年的水汽,表面锈烂了,但里头的承重骨架没松。”

      白玉堂抬起头,视线顺着复杂的齿轮组往上爬。

      展昭站在一旁,回忆了一遍纸条上的内容。

      “墨隐说,断水的同时必须卡住主齿轮。水闸控着水量,切了水,底下的动力就没了。”

      白玉堂脚尖在岩石上借力,拔地而起。

      他在半空中的一根横梁上单手挂住,视线在满墙的机括里快速搜寻。

      不过片刻,他松开手翻落地面。

      “在上面。东北角的位置。”

      白玉堂指着头顶两丈高的地方。

      “一个生铁手柄。制式和陷空岛那座楼里的水闸一模一样。上面有人动过,手柄外头裹着一层新上的机油。”

      展昭抬头看了一眼。

      “应该是墨隐。他知道我们今天白天会下来,提前把生锈的闸门润滑了。”

      展昭反手拔出背上的霜华。

      剑身滑出剑鞘,发出一声清冽的龙吟。他把目光落在那堆庞然大物上。

      “主齿轮是哪一个?”

      白玉堂走到齿轮组正下方。

      暗河的水汽将他的白衣下摆打湿。他指着正中间那个最大、铜绿结得最厚的巨大齿轮。

      “这个。所有水力吃紧的关口全压在它身上。它停了,上面的网就瘫了。”

      展昭收回视线。

      “你要卡住它。我上去关水闸。”

      白玉堂转过身,目光在展昭的左腿上顿了一下。

      “你那条腿,能上两丈高的岩壁?”

      展昭指了指东北角岩壁侧面的一排铁质梯步。

      “不用攀。那儿有梯子。”

      铁梯步已经锈蚀了大半,有些地方只剩下一根细细的铁条连着岩石,但大体的骨架还在。

      白玉堂盯着那排摇摇欲坠的铁梯看了一眼,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走到一处岩壁的裂缝前。

      “锵”地一声。

      白玉堂将手里的长剑直接倒插进石缝深处。剑锋没入大半,剑柄卡在外面。

      他把空着的剑鞘攥在手里。

      他走到主齿轮下方,站定。

      “你上去关水闸。五爷在这边卡死它。闸门落底后你喊一声,五爷就松手。”

      展昭看了一眼插在石缝里的那把剑。

      “好。”

      没有多余的废话。展昭提气掠向那排铁梯。

      脚尖点在第一根铁梯步上,铁条发出一声呻吟,扑簌簌地往下掉铁锈。展昭把重心压在右腿上,左腿只做虚踩借力,身形像壁虎般快速向上攀升。

      两丈的高度,他只用了三个起落。

      展昭站稳在水闸旁边的窄台上。

      面前是一个粗壮的生铁手柄。手柄表面确实涂了一层厚厚的动物油脂。

      他双手握住手柄。

      “我拉了!”

      底下传来白玉堂干脆的回应。

      “拉!”

      展昭猛地发力。

      手柄却纹丝不动。里头的机括卡得太死,常年受水力冲击,闸门轨道早就变形了。

      展昭换了个姿势。

      他将霜华插回背后的剑鞘,双手扣住手柄末端,右脚蹬住岩壁,整个人的重量向后仰倒,腰背肌肉瞬间崩成了一张满弓。

      “嘎吱——”

      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从岩壁深处爆开。

      手柄终于松动了一寸。

      紧接着,底下暗河的奔流声出现了明显的变化。原本狂暴的水流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截断,撞击岩石的声音开始减弱。

      水闸正在下落。

      水流速度一慢,底盘齿轮的转速立刻跟着降了下来。

      同一时间。

      白玉堂在主齿轮下方,双手握住剑鞘两端,将剑鞘横着卡入主齿轮与支架咬合的死角。

      庞大的水动力虽然减弱,但巨大的惯性依然带着齿轮在继续旋转。

      剑鞘被强行卷入齿缝,瞬间发出堪比骨头断裂的炸响。表面包裹的鲨鱼皮被铜齿撕裂。

      白玉堂双腿分开,双脚钉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内力灌入双臂。

      他硬生生用一根剑鞘,顶住了几千斤的机括惯性。

      手臂上的青筋暴起,脖颈处的肌肉都在剧烈跳动。

      主齿轮发出哀鸣。

      转动终于停了下来。

      就在主齿轮停转的瞬间,上游的几十个齿轮因为突然失去动力支撑,又被主齿轮卡死,自身重量导致它们开始缓慢倒转。

      铁链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巨响。

      “卡住了吗?”

      展昭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

      白玉堂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卡死了。你那边松了没?”

      展昭低头看了一眼手柄。手柄已经拉到最底,再也没有回弹的力道。

      “松了。水停了。”

      就在展昭话音落下后。

      齿轮组深处的某个位置,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动。

      “咔哒。”

      声音不大,但在满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中,这动静显得格格不入。

      不像是机件碎裂,倒像是某种锁扣被解开了。

      白玉堂手臂上的压力猛地一轻。

      “什么东西响了?”

      展昭从窄台上一跃而下,落回地面。

      “锁阵停了。”

      他走到齿轮组侧面。

      刚才那一阵倒转,让原本严丝合缝的铜皮外壳错开了一道缝隙。一个被齿轮阴影遮挡了的木制拉手,从缝隙里露了出来。

      拉手旁边贴着一小块布条。

      布条上用炭笔画了一个粗糙的箭头,直指拉手的方向。

      箭头底下,写着一个力透纸背的字。

      “拉。”

      展昭看了一眼那个字迹。和桌上纸条里的笔迹一致。

      他伸手握住那个木制拉手。

      没有预想中的沉重感。拉手就像是悬空的一样,毫无阻力地被他一把提了起来。

      “轰——”

      连着拉手的岩壁突然往侧面滑开。

      石粉扑簌簌地往下掉。

      暗门不大,刚好一个成年人勉强通过。门后是一条更窄的甬道,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白玉堂松开已经变形的剑鞘。

      他走到石缝前,一把抽出自己的长剑,手指搭在剑柄上,悄无声息地挪到展昭侧后方。

      两人盯着那道暗门。

      甬道深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鞋底拖蹭着地面的声音,很慢。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挪到了门口。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来人约莫五十岁上下。身形干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套着一件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匠人短褐。

      头发灰白,乱如枯草。

      脸上满是油泥和积年累月的灰尘,甚至连五官的轮廓都被这些污垢糊住了一半。

      但他手里拄着一根沉甸甸的铁钎,站得很直。

      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关了七八年,那人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浑浊和绝望,反而亮得像刚开刃的刀子。

      透着一股随时准备在人喉咙上开个窟窿的狠劲。

      老头站在暗门里,往外迈了半步。

      他的视线先是扫过展昭的脸,然后慢慢往下移,盯住了展昭挂在腰间的剑。

      “你是展云舒什么人。”

      老头开口了。嗓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粗糙的石头上反复打磨。

      展昭的手指在剑柄上松开。

      “是家父,是墨隐前辈吗?”

      墨隐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扔下手里的铁钎,铁钎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径直走到展昭面前,干枯的手指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那块刻着三道剑痕的铁片。

      昨夜展昭把它留在了石台的油灯底下。

      “你找到你爹留的记号了。”

      墨隐把铁片扔还给展昭。

      “他当年说,只要这记号还在,外头就有人接应。老子等了快八年,总算等来个活人。”

      白玉堂靠着旁边一根生铁柱子。

      他上下打量了这老头一圈。

      “你在底下待了七八年,就靠桌上那点干粮活着?襄阳王府的人就这么由着你在底下挖洞?”

      墨隐冷笑了一声。笑声扯动了气管,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拿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涎水。

      “靠那些?老子早饿成干尸了。”

      他抬起头,那双极亮的眼睛看向白玉堂。

      “上面有人送吃的。”

      “谁?”展昭问。

      “长公主的人。”

      墨隐吐出这几个字,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长公主知道你在底下?”

      展昭想起那封从汴梁加急送来的长公主密信,突然在脑子里炸开。

      “知道。”

      墨隐转过身,从暗门旁边的石壁上取下一盏油灯,拿火折子点燃。

      “她的人每个月从枯井送一次东西。油、干粮、炭笔。要不然,老子拿什么给你们留字条?”

      他端着油灯,往暗门里走了一步。

      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水闸关了,总闸的底盘已经露出来了。”

      墨隐用下巴点了点那条深不见底的甬道。

      “你们要找的东西在下面。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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