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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千机锁阵 展昭把霜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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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把霜华在背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他迈出铁栅栏门。脚下的青砖地道到了尽头,换成了一层粗糙的岩石路面。
头顶没有横梁,是一整块天然的岩层。底下的空气又冷又潮,带着一股很重的水腥气往鼻腔里灌。
走在前面的白玉堂突然停住了脚。
他把裹得严实的剑杵在地上,偏过头,耳朵对着前方那片漆黑的深处。
“齿轮在转。”
白玉堂的声音压得很低。
展昭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视线往深处看。
黑暗里传来连续的闷响。声音沉闷,规律。
“墨隐没关总闸。”
展昭的视线扫过身侧的石壁。
“他故意留着。”
白玉堂冷笑了一嗓子。
“留着给五爷拆?”
“留着他自己拆。”
展昭看着脚下的路面。
通道只有三尺宽。左边是凹凸不平的石壁,右边彻底断崖。底下两丈深的地方,一条地下暗河正在翻滚。水流拍打在两侧的岩石上,撞出白色的水沫。
那股水汽就是从底下蒸腾上来的。
展昭贴着左侧的石壁往前走。手指在粗糙的岩面上无意识地划过。
指肚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凹陷感。
他停下脚步,把手指重新贴上去,顺着凹槽的边缘摸索。
刻痕很浅。是某种锐器硬刮出来的。
他往前走了五步。石壁上又出现了第二道一样的刻痕。
一直顺着通道延伸进黑暗里。
白玉堂走到他身后,看了一眼墙上的印子。
“不会是你爹留下的吧?”
展昭手指捻了捻。指肚上没有灰。
“不是。刻痕的边缘很扎手,里头的石粉还没掉干净。”
他把手收回来。
“是墨隐。他在给进来的人指路。”
白玉堂把缠着布条的剑重新提在手里。
一个在地下关了七八年的人,不光没死,还在给后来者留路标。这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两人顺着墙上的记号继续往前。
通道在前方拐了一个极转弯。
刚转过弯角,前面的路断了。
一根两人合抱粗的铁木横梁,从左侧的石壁直接凿穿到右侧的虚空里,拦在通道正中间。
横梁底部,密密麻麻地倒悬着一排铁刺。
刺尖发黑。借着底下暗河反射上来的微弱水光,能看到刺尖边缘凝结着一层绿色的胶状物。
唯一能通过的地方,是横梁正下方的一段石阶。
石阶是直接嵌在右侧岩壁上的。最宽的地方不过三指,只够放下半个脚掌。
要过去,人必须把腰压得极低,后背贴着头顶那些淬毒的铁刺,双脚踩在悬空的窄阶上,一步步挪过去。
展昭在横梁前站定。
他把这两处的距离在心里丈量了一遍。
“铁刺倒悬。人过去的时候必须弯腰低头,注意力全放在头顶,脚下就容易踩空。”
白玉堂盯着那条石阶。
“你走前面还是我走前面?”
“我走。你回头看后面。”
展昭迅速把排头的位置接了过来。
白玉堂眉头拧在一起。
“为什么?”
“你擅长拆锁,我擅长看路。”
展昭抬起手,把背上的霜华往旁边挪了半寸,防止剑柄磕碰到石壁。
“这里不需要拆锁。但需要看水。”
白玉堂知道这猫的脾气,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况且这里的地形确实不适合他那种大开大合的轻功路数。
白玉堂退后半步。
他把长剑横在身后,整个人靠在石壁上,堵死了后方的退路。
展昭提了一口气。
他把重心压低,右脚踩上第一级石阶。
鞋底传来坚硬的触感。石阶表面长满了湿滑的青苔。
他没敢用力踩实,脚尖在青苔上蹭了两下,把最滑的那层刮掉,这才把一半的重量压上去。
身子跟着往下缩。
脊背传来一阵寒意。那排淬毒的铁刺离他的发顶只有不到一拳的距离。
他调整呼吸,左脚跟上。踩中第二级石阶。
一步。两步。三步。
展昭的视线始终盯着脚下的石阶,余光防备着头顶的铁刺。
走到石阶正中央的时候。
底下暗河的水面突然晃动了一下。
展昭的左脚停在半空。
他转动眼珠往下看,视线穿过脚下的缝隙,投向水面。
底下有一团黑影。
很大。足有寻常人三个加起来那么宽。
那东西顺着暗河的水流,正在缓缓上浮。水面上的微光照在它背上,像是一块长满水草的巨大沉木。
但展昭的直觉告诉他,那绝对不是石头或者木头。
那东西的边缘在动。随着水流的冲刷,它正在一点点调整方向,对准了石阶正下方的位置。
展昭咬住舌尖。
把那股想要低头仔细探查的本能强行压了下去。
在这里分心,等于把命送给头顶的铁刺。
左脚平稳地踩下。
他加快了脚下的频率。
最后一步跨出,靴底稳稳落在对岸宽阔的青石板上。
展昭没有回头,只是压低嗓音。
“水里有东西。”
白玉堂站在横梁另一侧,姿势未变。
“活的?”
“活的。”
展昭看着那片水面。
“在水底下,没上来。”
白玉堂提着剑,身形往下猛地一伏。
身子在黑暗中拉出一道残影。他脚尖在石阶上连点数下,整个过程很快,不过两三次呼吸,人已经安稳落地。
经过正中间那段石阶时,他眼皮往下搭拉了一下。
水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水流冲刷岩壁的白沫。
“走了。”
白玉堂拍了拍袖子上的水汽。
两人继续往前。
过了这条窄阶,通道重新变得宽敞起来。
前方的石壁往两侧退开,露出了一个圆形的地下石室。
石室大约有一丈见方。周围的墙壁没有什么修饰,全是开凿时留下的粗糙断层。
石室正中央,摆着一张石台。
台上亮着一盏油灯。
灯火只有黄豆大小。火苗在潮湿的空气里不安分地跳动着,把周围的影子拉得极长。
展昭走到石台前。
油灯的旁边,压着一张发黄的纸。纸上放着一块铁片。
他拿起那块铁片。
大小和形状,跟老掌柜在茶楼里给他的那块一模一样。
展昭把铁片翻过来。
粗糙的背面,刻着一行字。
“能走到这里,说明去过那座伪楼。”
白玉堂凑到石台边。他瞥了一眼铁片上的字,扯了扯嘴角。
“他怎么知道进来的人去过那?”
“因为如果不去那里,看不懂入口处的齿轮构造。”
展昭把铁片放回石台上。
“外头那道铁栅栏门上的暗锁,用的是反向榫卯。没去过伪楼的人,连第一道门都进不来。”
他拿起油灯底下的那张纸。
纸面很脆,折痕处已经快要断裂。
上面的字迹比外面砖墙上刻的还要潦草。写到最后几行,笔画几乎变成了毫无章法的线条,透着一股写字人极度焦躁的情绪。
展昭把纸页凑近油灯。
“总闸在千机锁正下方。齿轮组十二个,由暗河水流驱动。”
展昭念出纸上的内容。声音在空荡荡的石室里回响。
“锁阵的核心不是咬合。是平衡。”
白玉堂的目光定在纸面上。
“断水就能断力。但断水的同时,必须用外力卡住主齿轮。”
展昭的视线顺着那几行字往下走。
“否则失衡导致齿轮倒转,整座楼的火药会提前引爆。”
落款处写着两个字。
“墨隐。嘉祐六年秋。”
展昭看完,把纸页对折。
就在纸张最底部的边缘处,他还看到了一行极其细小的字。
字迹没有上面那么用力,反倒透出一种随意的感觉。
“纸快用完了。你们来的时候,记得带纸。”
展昭看着那行小字。
这句话,和之前在工坊木桌上写的那句“你们带了吃的吗”,如出一辙。
一个被困在地下七八年的机关大师。没疯,没死。还在算计着怎么把这座要命的楼彻底弄塌。甚至还能在绝笔一样的留言里,惦记着让接应的人带几张擦屁股的纸。
展昭把破纸收进怀里。
“他确实在等我们。”
白玉堂靠在石台上,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两下。
“他连怎么拆都写明白了。总闸就在底下。卡齿轮的事五爷来干。那还等什么?”
白玉堂站直身子。
“下水。”
“等一个时机。”
展昭没有动。
他的视线落在石台上的那盏油灯上。
灯盏是用一块凹陷的石头做的。里头装着大半下浑浊的动物油脂。一根粗糙的麻绳充当灯芯,泡在油里。
火苗虽然小,但烧得很稳。
“他应该算过我们的脚程。”
展昭指着那个石碗。
“这盏灯,是他走之前特意点上的。”
白玉堂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点灯怎么了?这底下黑灯瞎火的,他不点灯怎么写字?”
“你看碗里的油量。”
展昭伸出食指,在石碗外壁的油垢痕迹上比划了一下。
“碗壁上有一条很清晰的油线。说明这碗油原先是满的。按照这根灯芯的粗细和火苗的大小,烧掉这些油,大概需要两个时辰。”
展昭抬起头,看着白玉堂。
“我们从客栈出来是四更天。进枯井,走暗渠,再到这里。正好两个时辰。”
白玉堂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算准了我们会在这个时候到这儿?”
“不止。”
展昭收回手。
“这盏灯剩下的油量,还能烧大约四个时辰。四个时辰后,天就大亮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石室外漆黑的通道。
“他要我们白天动手。”
白玉堂跟上他的思路。
“为什么是白天?襄阳王府那帮死士白天防卫最严。咱们在这个时候下到底下去卡齿轮,外头要是有点动静,咱们连跑都没地方跑。”
“因为断水的同时必须卡住主齿轮。”
展昭隔着衣服按了按怀中之物。
“这么大的水力驱动。人力卡住十二个主齿轮导致的倒转时间窗口,绝对撑不过半盏茶。”
展昭转过头。
“半盏茶的时间,足够让他从暗处出来接应我们。”
白玉堂听明白了。
“你怎么知道他白天才在底下?”
“因为这盏灯。”
展昭指着台子上的火苗。
“如果他是今天白天离开这里的,那这盏灯早该灭了。但他选在我们进来的前两个时辰把灯点上。”
展昭把衣服下摆扎紧。
“这是他给咱们留的记号。告诉我们,他还活着,而且他能自由进出这个底层空间。明天白天,他会回来。”
白玉堂看着那点微弱的火光。
墨隐把拆楼的底牌留在了这间石室里。
“那咱们现在出去?”
白玉堂把剑扛回肩上。
“出去。”
展昭顺着原路往回走。
“白天再来。”
两人退出石室。
通道里再次只剩下水流的冲刷声和齿轮沉闷的转动声。
展昭走在前面。
经过那道挂着淬毒铁刺的横梁时,他没有再低头看水面。
那底下的东西不管是个什么活物,只要它不往岸上爬,现在就没功夫搭理它。
明天白天。
等颜查散在城东码头把火点起来。
这冲霄楼底下的主齿轮,就该彻底停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