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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暗渠入楼 天未亮,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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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未亮,四更刚过。
秋末的襄阳城冷得透骨。旧王府西北角的荒草丛上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
细碎的脚步声传来,是皮靴踩在带着霜茬的青石板上,发出闷响。到换防时间了。
展昭靠在一段塌了半截的砖墙背后。他闭着气,听着墙外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拐角处。离下一轮暗哨巡过来,有半盏茶的空当。
他偏过头。
白玉堂已经蹲在那口枯井边上。剑用一圈圈灰布条缠得严严实实,防止磕碰出声。
白玉堂伸出两根手指,扣住井口那块巨大的青石板边缘。他的肩膀肌肉绷紧,手腕发力。
石板被一点点抬起。
展昭走过去,搭了一把手。两人合力将石板推开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石板底部的边沿处,有一道很新的刮痕,青苔被蹭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石皮。这井口近期绝对被人打开过,还不止一次。
井底没有水汽透上来。只吹出一股带着旧土味的冷风。
底下是空的。
白玉堂双手在井沿上一撑,整个人像一片枯叶般滑进井口。
他脚尖在长满青苔的井壁上借了两次力,稳稳落在井底。
展昭按着腰间同样裹着布条的霜华,紧随其后跳了下去。
井底不深,底下也没有预想中的淤泥,全是被踩得很结实的干燥碎石和烂砖头。
借着头顶井口漏下来的微弱星光,能看清井壁侧面开着一道半人高的拱形洞口。
白玉堂蹲在洞口前,手指在洞口边缘的砖面上摸过。
砖石的棱角被磨得很平滑。
“有人常走这个口。”
白玉堂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只有干土味。
“地上的脚印不大,这人身形不会太重。”
展昭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那个勉强能让成年人弯着腰钻进去的洞口。
“墨隐。”
这是唯一的可能。襄阳王手下的死士用不着走这种狗洞一样的暗道,只有被困在地底的墨隐,才会把这当成进出之路。
两人一前一后,弯腰钻进拱洞。
往前走了十几步,空间豁然开朗。一条大约一丈宽的地下暗渠展现在眼前。
渠底干涸,脚下全是细碎的泥沙,踩上去绵软无声。空气里的湿度比井底大了一些,带着一股长年不见天日的霉味。
展昭停下脚步。
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拔掉盖子,轻轻吹了一口。
昏黄的火苗跳动起来,把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粗糙的墙壁上。
展昭举着火折子,往旁边的墙壁上照去。
在离地三尺高的一块青砖上,刻着一个极浅的符号。
线条很随性,看深浅应该是用小刀或者锥子一类的利器随手划上去的。
是一个简笔的“展”字。
在这个字的旁边,还有一行更浅的字迹。字迹周围的砖灰还没有完全掉光。
“往下走,别停”
展昭盯着那行字。
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这字迹的刻痕比那个“展”字要新得多。墨隐在这里待了七八年,这个“展”字也许是他刚被困住那两年刻的,但这句提示,绝对是不久前刚补上去的。
白玉堂凑过来看了一眼,扯了扯嘴角。
“这匠人倒是有趣。他是算准了早晚会有姓展的摸到这儿吗。”
展昭盖灭火折子,把那点微光收回怀里。
“走。”
两人顺着暗渠继续往前。
越往前走,空气的温度就越低。他们在往下。
走了一盏茶左右的功夫。前方隐隐约约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类似水流拍打在石壁上的回音。
暗渠在这里出现了一个分岔口。一条向左,一条向右。
展昭蹲下身,视线贴着地面。
地上的泥沙里留着不少凌乱的脚印。有穿官靴的,有穿草鞋的。大部分的脚印都顺着右边的通道延伸过去。
在这些脚印里,有一排踩得极浅的印子,也是往右。
“右。”
白玉堂扫了一眼地上的痕迹,给出了判断。
两人拐进右边的通道。
往前走了大约三十步。暗渠的宽度突然增加了一倍,原本是拱形的砖砌顶棚,变成了平整的巨大条石。
展昭的脚步停住。
他抬起头,眼睛适应了黑暗后,能看清头顶那些条石的缝隙。
他伸出手指,在离头顶不远的一处石缝边缘抹了一把。
指肚上沾着一层黑乎乎的黏稠物。凑近一闻,是一股刺鼻的机油味。
这些油泥还没干透,里面甚至没有落多少灰。
“上面有机括。”
展昭压低声音。有人定期来这里润滑维护机括。
话音刚落。
展昭的左脚踩在了一块青石板上。
脚底传来极其微小的下陷感。
两侧的石壁深处,立刻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就像是生锈的铁链被强行拉扯绷直。
白玉堂的右手猛地探出,五指扣住展昭右臂的衣袖,手臂肌肉瞬间暴起,硬生生把展昭往后扯了半步。
“哧”地一声锐响。
一根小臂粗细、通体发黑的铁矛,从展昭刚才站立的位置左侧石壁里悍然刺出。
铁矛带着万钧之力,贯穿了空气,半截矛身钉入对面的石壁。碎石混着灰尘扑簌簌地砸落在地。
铁矛横在半空。矛尖泛着幽冷的蓝光。
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卡在成年人咽喉的高度。
如果白玉堂拉得慢上一点,这根铁矛现在就穿透了展昭的脖子。
展昭站稳身形,看了一眼横在面前的那根铁矛,矛身上还涂着一层防锈的油脂。
“墨隐没写别停之前,还应该有半句。”
展昭把被白玉堂攥出褶皱的衣袖抽回来。
“他写了往下走,别停。”
白玉堂冷笑了一声。
“那意思是让你走快些,直接趟过去。不是让你踩完第一块石板还在原地站着寻思。”
展昭看着脚下那片由无数块青石板拼成的地面。
“有道理。”
他重新调整了站姿。这一次,他没有去踩石板的中间,而是把脚尖点在两块石板交界的缝隙处。
他提了一口气,身形骤然加快。
连续四步踏出,步步踩在石缝交接的死角。
墙壁里安安静静,那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没有再响起。
白玉堂跟在他身后,脚尖精准地落在展昭踩过的地方,两人像两道灰色的影子,快速穿过这片死亡地带。
暗渠的尽头。
一扇厚重的石门挡住了去路。
门没有上锁。虚掩的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光亮。
展昭抽出背上的霜华,用剑鞘顶住石门,缓缓推开。
门轴发出沉闷的呻吟。
石门后面,是一间大约两丈见方的石室。
墙壁上的铁架子里插着两根火把。火把燃烧着,松脂滴落在地上,已经积起了一小滩黑胶。看火把的长度,烧了还不到一半。
这间石室里一直有人。而且就在不久前更换过照明。
石室正中央摆着一张粗糙的木桌。桌子腿是用不同粗细的木头强行拼接的,上面甚至还留着带皮的树疤。
桌面上散落着各种型号的锉刀、木锤、半个成型的铜齿轮,还有一盏已经熄灭的铜油灯。
角落里堆着一堆锯开的旧木料。
这是一间临时的匠人工坊。
展昭停在门口,没有直接走进去。他习惯在进入一个陌生环境前,先把所有的细节观察一遍。
白玉堂从他身边走过,来到那张木桌前。
桌上放着一只粗瓷海碗,碗里还有半碗水。
白玉堂用剑鞘轻轻碰了一下海碗的边缘。
碗里的水晃荡起来。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极薄的浮灰。
“人还在。”
白玉堂盯着那圈水波纹。
“这碗水倒下去最多两天。灰还没落厚。”
展昭走到桌子的另一边。
他的视线落在桌面上的一处刻痕上。
那是三道呈品字形交错的短促线条。
和老掌柜交给他那块铁片上的剑痕一模一样。那是展家剑法的起手式简化图。
在这个刻痕的旁边,用炭笔重重地写着两个字。
“已读”
白玉堂绕过来,看了一眼那两个字。
“他认得你爹留的记号。”
白玉堂把剑抵在地上。
“而且,他还知道,会有人拿着这个记号来找他。”
展昭的目光往旁边移了半寸。
桌角压着一张边缘发黄的桑皮纸。
纸上的字迹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把纸面划破,带着一种急躁的情绪。
“千机锁在下一层,从右边楼梯下。”
“不要走左边,左边是空的。”
展昭把纸条拿起来。
在纸条的最下方,还有一行字。这行字写得很小,字迹也没有上面那么用力,反倒透出一股无奈。
“你们带了吃的吗?”
展昭看着那最后几个字,紧绷的嘴角松动了一下。
白玉堂凑过来看清了纸上的字。
他靠在桌子边缘,双手抱在胸前。
“这人在地下待了七八年,脑子还没坏。”
白玉堂点评了一句。
“还能惦记着要吃的,说明襄阳王府那帮孙子没能困死他。”
展昭把纸条放回桌上。
“他还在。那就按他说的,走右边。”
展昭转身,解下腰间的干粮袋。
他把袋子打开。里面装着几块硬邦邦的面饼和两块肉干。
他拿出一块面饼,用力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和一块肉干放在了桌子上,紧挨着那个装着半碗水的粗瓷海碗。
白玉堂看着他的动作,没出声。
他知道那只猫在想什么。一个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工坊里熬了七八年的人,这半块面饼,就是他现在唯一能看到的活人气息。
两人离开石室。
石门外,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台阶。
台阶分成了左右两侧。
展昭没有犹豫,直接走向右边的楼梯。
越往下走,空气里的湿度就越大。那股刺鼻的机油味和铁锈味混合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这种味道,在陷空岛地下水闸的那座伪楼里,展昭和白玉堂闻了整整三天。
这是千机锁阵独有的死亡气息。
楼梯的尽头,是一道粗壮的铁栅栏门。
门上的挂锁没有锁死,只是虚挂在铁环上。
展昭伸手把铁锁取下来,推开栅栏门。
沉重的铁门滑开。
门后,是一个比上面那个石室大出十倍都不止的巨大空间。
没有采光,也没有照明。
只有空间最底部,反射着极其微弱的水光。
那是襄阳城地下的暗河。整座冲霄楼的底座,就建在这条暗河的正上方。
千机锁阵就在前方的那片黑暗里。
虽然看不清全貌,但好似已感觉到那股压迫感。
巨大的齿轮咬合声在四周回荡。声音低沉,却连绵不绝,每一次转动都带着地面的轻微震颤。
这座楼里的核心机件,一直运转。
白玉堂站在铁栅栏门内。
他看着前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两下。
“这就是你爹当年没走到的地方?”
展昭把解下来的霜华重新系紧。
他把剑带在背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他整了整衣摆,把刚才被铁矛划破的袖口扎紧。
“走吧。”
展昭迈步跨进那片黑暗。
白玉堂偏过头,看着展昭的背影。
他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没有面对死亡机关的忌惮,只有一种压抑在骨子里的兴奋。
“你爹的老部下说,墨隐一直在底下等着有人来收网。”
白玉堂跟了上去,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
“五爷今天倒想看看,等了我们七八年的,到底是个活人,还是是个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