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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旧人旧物 天刚蒙蒙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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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老街上的晨雾还未散去。
展昭推开四方茶铺的门。
炭炉上的水壶正往外顶着热气。老掌柜手里攥着一块发黄的抹布,正擦拭着那张坑洼不平的柜台。听见开门的动静,他把手里的抹布往水盆里一扔,下巴冲着后堂的方向挑了一下。
展昭顺着他的视线,跨过门槛,径直走了进去。
后堂那幅猛虎下山图前,多了一张方桌。
老掌柜拎着长嘴铜壶走进来,倒了两碗热茶,把其中一碗推到展昭面前。
他在对面坐下,从腰带上抽出旱烟袋,往桌腿上磕了两下。
“襄阳城东的码头今天被封了。”
老掌柜压低嗓音,喉咙里带着浓痰的呼噜声。
“颜巡按带着人去了码头,襄阳王府的暗卫一早全撤出去了。你挑这个时候来找我,是打算动手了。”
展昭没有碰面前的茶碗。
“父亲当年说地下有东西会动。”
他的视线落在老掌柜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
“那东西是什么?”
老掌柜往烟袋锅子里塞了一撮烟丝,拿火折子点燃,用力抽了一口。呛人的烟味在狭小的后堂散开,熏得人眼睛发酸。
“展爷当年摸进旧王府时,遇到了一个人。”
展昭搭在桌沿的食指停住。
“谁?”
“一个姓墨的匠人。”
老掌柜吐出一口白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据展爷说,那人是襄阳王花了重金请来修阵法的。不过修到一半,那匠人瞧出端倪,想跑,却被死士盯死了,走不脱。展爷当年一路顺藤摸瓜到了襄阳,正好撞上他。”
展昭脑子里回忆着开封府案库里的卷宗。想起陷空岛地下水道里的那些要命的机关布置,瞬间和这个名字对上了号。
“墨隐?”
老掌柜夹着烟袋的手停在半空。
“你听过这名字?”
“听过。”
展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很涩,带着隔夜的霉味,刮过嗓子眼。
“陷空岛底下有一座冲霄楼仿品。那里的阵法图纸,就是出自他手。”
原来造楼的匠人,竟然就困在这楼里。
老掌柜把烟袋锅子搁在桌面上,发出“笃”的一声。
“既然你去过他造的楼,就该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老掌柜干瘪的嘴唇动了动。
“据说墨隐在那座楼的最底下,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一个可以一次停掉整座楼所有齿轮的‘总闸’。展爷进去那年,那总闸还没完工,连着地下暗渠的水流,昼夜不停地运转测试。所以展爷才会说,有东西会动。”
展昭把手里的茶碗放下。
意思只要找到总闸,就能越过那些九死一生的机关,直接让整座楼的防御体系瘫痪。这比拿着半张残图去硬闯千机锁,胜算大了不止一筹。
“那个总闸在哪?”
“在暗渠尽头,冲霄楼的最底层。”
老掌柜摇了摇头。
“展爷当年没走到最底下。他遇上了暗哨,被逼退出来。但他撤出来之前,在那条暗渠的必经之路上,画了一个记号留给墨隐。他说墨隐如果还在底下,看到那个记号,就知道外头有人接应。”
展昭站起身,皂靴踩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记号长什么样?”
老掌柜伸手探入怀中,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小块薄薄的铁片,递出。
展昭拿过铁片。边缘被磨得锃亮,中间用某种特制的药水刻着几道干涸发黑的线条。
那是三道呈品字形交错的剑痕。
“展爷的剑法。”
老掌柜盯着展昭的眼睛。
“墨隐认得这个。如果你下到最底层,遇到他,把这东西亮给他看。”
展昭把铁片攥进掌心。冰凉的铁片硌着手掌。
当年父亲留下这个记号,是想带墨隐活着出来。但这事进展到一半,父亲折在了常州,墨隐被困在了襄阳王府的地底。
一困就是十年。
“多谢。”
展昭把铁片贴身收进怀里,转身拉开后堂的门。
深夜。旧王府西北角。
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了一多半。地上的枯草蒙着一层霜白。
白玉堂蹲在那口枯井边缘,整个人融入假山投下的阴影里,呼吸压很低。
他把耳朵贴近井沿的缝隙。
底下传来沉闷的水流冲刷声。水声很急,带着回音。看来井底连接的空间很大。
白玉堂从脚边摸起一块拇指大小的碎石子,顺着缝隙丢了下去。
他在心里默数。
数到第五下的时候,“扑通”一声极远的落水声传上来。
声音透亮,底下通风。
远处塌了半边的院墙外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是襄阳王府的暗哨在换防。
白玉堂听着两组脚步声交汇,短暂停留,然后其中一组脚步声逐渐远去。
半盏茶。
从上一班暗哨离开,到下一班巡查走过来,中间只有半盏茶的功夫。
足够他掀开石板跳下去,再把石板原样合上。
白玉堂伸出两根手指,在石板边缘的缝隙处抠下一点泥土。
放在指肚上碾了碾。
土腥味重,里头的水分没干透。表面盖着灰,内里是湿的。
最近有人掀开过这块石板。
里头有人进出。难道这口井也是运火药的暗道?
白玉堂把指尖的泥土弹掉,抽出剑,用剑鞘末端在井沿不起眼的青苔处,压了一个极小的“白”字。
字迹深及半寸,刚好被青苔的绒毛巧妙地遮掩住。
做完这些,他脚尖在井沿上一点,整个人向后飘出三丈远,借着荒草的掩护,消失在夜色里。
客栈二楼。
桌上的烛火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剧烈摇晃。
白玉堂翻身进来的时候,看见展昭正坐在桌前。桌上放着一个铁片,还有图纸。
“想什么呢?”
白玉堂带着一身夜里的寒气,拉开椅子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灌下去。
“我今日仔细看了下枯井,那底下是活水,空间很大。暗哨换防的空子有半盏茶,够咱们俩进去。”
白玉堂把茶杯搁在桌上。
“不过那边的井口石板被人动过,这几天有人从那下去过。”
展昭拿过桌上的炭笔,在图纸上画了一条粗实线,将枯井的位置和旧王府正殿地底的核心区域连在一起。
他把白天在茶楼打探到的消息,说了一遍。
屋子里安静下来。
白玉堂靠在椅背上,皱眉盯着桌上那块刻着剑痕的铁片。
“墨隐在底下?”
白玉堂开口,声音里带着冷意。
“你爹进去那年到现在,至少有七八年了。那楼里除了死士就是机关,连个送饭的都没有。”
他看向展昭。
“那他还是不是个活人都不好说。”
展昭把炭笔放在砚台上。
“父亲说墨隐给自己留了后路。能造出冲霄楼的人,不会任由自己被困死在地下。”
“如果他死了呢?”
白玉堂可不吃这套宽慰人的说辞。
展昭看着那张图纸。
“我们走枯井。正门暗哨太密,变数太大。从枯井下去,顺着暗渠水流摸到总闸的位置。如果他还活着,找到他就不用硬拆千机锁。”
展昭抬起头。
“如果他不在,那就用他的图纸,咱们自己拆。”
白玉堂站起身,走到桌边,把剑往桌上一拍。
剑鞘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震耳的闷响。
“那明天怎么分工?”
白玉堂双手撑着桌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展昭。
“五爷在前,还是你在前?”
“你在前。”
展昭没有丝毫犹豫。
“机关,你比我熟。”
“那你在后面,给五爷看后背。”
白玉堂续了后面的安排。
破机关最忌讳分心,前面探路的人等于是把命交给了后面的人。这活儿换他人,白玉堂肯定不干。
展昭点了一下头。
“好。”
白玉堂把剑重新拎在手里。他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却没有急着拉开。
背对着展昭,他突然开口。
“明天进去,要是看到墨隐的尸体,别停。”
展昭看向他的背影。
“为什么?”
“墨隐活着是帮手,死了就是个饵。”
白玉堂的嗓音冷冷。
“襄阳王手底下那群人,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先说好,你要是敢过去翻他的尸首,五爷就在后面先敲晕你。”
他一把拉开房门。
一只脚迈了出去,又停在门槛上。
白玉堂侧过半张脸,视线往下扫,极快地扫过展昭桌子底下的左腿。
“你那条腿,药带了吗?”
“带了。”
“别逞强。”
白玉堂没给展昭说第二句话的机会,“砰”地一声带上房门。
门外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展昭坐在桌前,伸手拿过那块刻着剑痕的铁片。铁片上的纹路在指肚上划过,带着一种粗糙的触感。
他把铁片收进怀里放好。
明天。
冲霄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