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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双线并行 襄阳驿馆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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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驿馆前堂。
黑漆漆的木门敞开着。外头的天阴沉沉的,风刮过院子里的旗杆,绳索拍打着木杆发出啪啪的声响。
颜查散坐在正堂的主位上。身上穿着那套崭新的八府巡按官服,绯色的袍面压得笔挺。
他面前的紫檀木桌案上,堆着半尺高的账册。
底下两排太师椅上,坐着襄阳知州,另有四位分管漕运盐铁的地方副手。
驿站管事弓着腰端着托盘,给几位大人添茶。茶水倒进白瓷碗里,发出清脆的水声。
颜查散没碰手边的茶盏。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册,书页在手里翻得哗哗作响。
堂里没人说话。几个官员坐立不安,互相递着眼色。
颜查散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页上,指肚在纸面上敲了两下。
“这本账是天禧三年的旧档。”
颜查散抬起头,视线扫过底下众人。
“襄阳这两年收成不好,税银有缺口,本官能体谅。但这上面记的漕运损耗,诸位大人谁能给本官解解惑?”
襄阳知州站起身,宽大的官服袖子往下坠了坠。
“颜大人。这账目时间久了,官员交接难免有疏漏。况且这两年汉江水系总有水患,官船沉了也是常有的事。”
颜查散把账册往前一推,纸页贴着桌面滑出半尺,堪堪停在桌沿。
“水患?”
颜查散身子往前探了探。
“陈州到襄阳这段水路,三年损耗了八千石米粮。八千石。你们襄阳的汉江,是漏了个填不满的窟窿不成?”
知州的脑门上渗出一层密密的汗。他拿袖口胡乱擦了一把。
“这......这……大人有所不知。沿江一带水匪猖獗,经常有流寇劫掠官船。地方守备军剿了几次,这帮人就往芦苇荡里一钻,实在是抓不干净。”
颜查散靠回椅背上。
果然如包大人所料,襄阳王把贪墨的钱粮全推给莫须有的水匪。
要在平时,这就成了一笔死账。
但今天他不是来查账的,他是来找碴的。
襄阳王府的暗卫十有八九就趴在房顶上听着。城东码头水匪是假,襄阳王的私运才是真。但他必须表现得像个愣头青,且越不讲理越好。
“水匪。”
颜查散点点头。
“襄阳重镇,天子脚下,竟然有能劫走八千石军粮的水匪。本官既然领了巡按的差事,这事就不能不管。”
颜查散站起身,衣摆带倒了桌边的一个笔洗。
瓷器砸在地上,碎成几片。
底下的官员吓得齐齐打了个哆嗦。
“传本官的话。明日一早,本官要亲自去城东的几处码头巡查。我倒要看看,这帮水匪长了几个脑袋,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知州连连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城东水路复杂,万一惊动了流寇伤了大人,下官万死难辞其咎啊!”
“无妨,本官自有定夺。”
颜查散不给他们反驳的机会。
“有劳诸位大人明日陪同。抓不到水匪,这八千石的亏空,就只能麻烦诸位大人补上了。”
说完这句话,他直接转身,走向后堂。
留下的官员们,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喘。
颜查散一路走进后堂的卧房。反手把门闩插死。
身子靠在门板上,两条腿不可控地打着颤。
他抬起手,掌心里全是一层滑腻的冷汗,官服的袖口都浸湿了一片。
这一去,等于直接把手伸进了襄阳王的钱袋子里。对方必然会调动暗哨和死士去保码头。
颜查散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对嘴灌了一大口凉茶。
冷水顺着喉咙灌进胃里,把那股翻腾的恶心感压了下去。
戏唱完了。剩下的,就看那两位的了。
襄阳城东。旧王府废墟。
天上的云层压得很低,一点日光都不见。
展昭拿着一根从路边折下来的枯树枝,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看着就像个在城里捡破烂的流民。
他顺着旧王府坍塌的院墙外围往前挪。
旧王府占地极大,当年抄家之后,能搬的东西都被搬空了,只剩一圈破砖烂瓦。
走到一段相对完好的院墙时,他停下脚,手里的树枝胡乱在地上划拉着。
墙根底下的枯草堆里,压着两道深深的车辙印——比寻常马车宽出一掌,压痕深达寸许。
展昭顺着车辙延伸的方向往前走。车辙在一口枯井旁边消失了。
井口被一块厚重的石板掩了大半,只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石板边缘的苔藓被蹭掉了一大块,茬口还是新的。
展昭蹲下身,假装去捡井边的一块破布,手指顺势在缝隙边缘抹了一把——指尖沾上一层湿润的泥浆,水汽很重,带着浓烈的土腥味。这是一□□井。
他把破布塞进怀里,站起身,余光扫过对街的窄巷。
巷口摆着一个茶水摊,两条长凳上坐着两个汉子。茶碗早已见底,两人也不喝,就那么干坐着。其中一个右手揣在怀里,坐姿前倾,脚尖点地。
展昭没有停步,拖着步子拐进了另一条街。
半日后。城东废弃别苑后方。
这里离旧王府只隔着两条街,但因为地势低洼,常年积水,连要饭的都不愿意往这边凑。
白玉堂嘴里叼着一根枯草秆,双手抱在胸前,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视线落在别苑后墙外的一条排水沟上。
沟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底下是一层黑乎乎的淤泥。
白玉堂吐掉嘴里的草秆,踩着几块突出的石头,轻巧地跃进沟渠里。
他顺着沟渠往前走。
没走多远,就见杂草从中间被人踩出的一条道。
踩出的脚印很深,鞋底的花纹印在烂泥里,是官靴专用的底纹。
这帮人连换双鞋的规矩都不懂。
白玉堂冷笑了一嗓子。
他顺着脚印走到沟渠尽头。
那里是一座废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破砖窑。窑口早就塌了,被一堆乱砖头堵得严严实实。
白玉堂走到那堆乱砖前,拔出腰间的银制小刀,顺着砖块之间的缝隙插了进去。
刀刃进去了一寸,就碰到了另一层硬物。
里面还砌了一道墙。
白玉堂把小刀抽出来。刀刃上结着一层极细小的水珠。
有风从砖缝里透出来。
带着跟旧王府那边一模一样的土腥味和水汽。
看来这砖窑底下,也通着那条地下暗渠。
白玉堂把小刀收好,抽出袖中包裹的长剑。他用剑鞘尾端,在旁边一截枯树干上压了个浅浅的十字压痕。
做完记号,他脚尖在窑顶上一点,翻出了别苑。
他落在大街上,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街对面有个卖烧饼的摊子。
白玉堂走过去,扔下两枚铜钱。
“拿两个刚出炉的。”
他接过用油纸包着的烧饼,蹲在街角的石狮子旁边,大口咬着。滚烫的芝麻香气在嘴里散开。
他一边吃,一边把别苑后门这条街上的行人扫了一遍。
没有卖茶的,没有闲逛的,连个多余的货郎都没有。
别苑后门竟然连一个暗哨都没安排。
白玉堂咽下嘴里的烧饼。
襄阳王府的人把眼睛全盯在旧王府那边,反倒把这个运送火药的入口给漏了。
还是说……故意漏的?
白玉堂站起身,把剩下的半个烧饼连着油纸团成一团,扔进远处的竹筐里。
入夜。客栈二楼。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门窗紧闭。
展昭坐在桌前,拿了一根烧焦的木炭,在一张粗糙的纸上勾画着。
线条很简陋,但可以看出是城东那几条街道的走向。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白玉堂端着一盘冷切牛肉走进来,脚一勾,把门带上了。
他把盘子搁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别苑后头的砖窑也是通的。”
白玉堂拿竹签扎了一块牛肉送进嘴里。
“我在后门附近找到了一个废弃的旧窑,底下砌了暗墙,有水汽透出来。奇怪的是,别苑后门一条街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看起来没在那边安排暗哨。”
展昭手里的木炭停在纸面上。
他在旧王府的枯井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别苑后方的砖窑位置画了第二个圈。随后,他把那张暗渠图纸拿出来,平铺在自己画的草图旁边。
“三条路。”
展昭指着图纸。
“枯井。砖窑。暗渠。”
白玉堂把下巴垫在交叠的手背上,看着那三处标记。
“三条路都能下到底下的水渠。但这冲霄楼的千机锁阵不好搞,进错一个门,里面的机关就会全盘锁死。到底哪个是活门?”
展昭放下木炭。
他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那张被油纸包着的拓本信纸。
“这座旧王府当年建的时候,有一条长达一里的地下暗渠,本来是用来排涝的。”
展昭看着信纸上的那行字。
“后来王府废弃,暗渠被封。但冲霄楼建起来的时候,这条暗渠被人重新挖通了。因为千机锁阵要靠水流带动底下的巨型齿轮。”
白玉堂直起身子。
“陷空岛底下那座楼就是这么干的。用水闸控制齿轮咬合。也就是说,只要咱们摸进这条暗渠的活水入口,就能绕过地上的阵法,直接下到冲霄楼的最底层去拆齿轮。”
“对。”
展昭点头。
“但这手札只画了暗渠的大致走向,没标活水入口在哪。我父亲当年进去过一次,不过是从旧王府正门进的。”
白玉堂拿着竹签敲了一下盘子边缘。
“那就走正门。明天天一黑,五爷去旧王府正门放把火,把暗哨引开。你趁乱从暗渠口摸进去。”
“不急。”
展昭把信纸压在图纸上。
“颜大人明天要去查城东码头。襄阳王府的死士肯定会去码头设伏。咱们等他们闹起来,把襄阳城的水搅浑了,再去找这个暗渠口。”
白玉堂挑起半边眉毛。
“襄阳王府正门那么大一片废墟,你打算怎么找?把砖一块块掀开看不成?”
展昭的手指按在信纸上。
“我父亲留了一句话。”
他看着白玉堂。
“他说,‘地下有东西会动’。”
屋子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轻微晃动,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白玉堂的眉心拧成一个死结。
“会动的东西?活物?”
“我原本以为是水力驱动的机关齿轮。”
展昭把信纸收回怀里。
“但如果只是机关,父亲不会这么忌讳。暗渠入口,应该就在旧王府里原来放‘那东西’的地方。只要找到那东西当年放在哪,就能找到入口。”
白玉堂靠回椅背上。
“那你打算去问谁?襄阳城里还有活人门清这事?”
展昭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
“父亲的那个故人。四方茶铺的老掌柜。”
展昭把桌上的图纸一张张卷起来。
“他既然在襄阳城里守了十年,当年旧王府里有什么门道,他就算没亲眼见过,也一定听过风声。”
白玉堂看着展昭把图纸塞进包袱里。
“明天颜查散在码头一闹,整个城东都会封街。你去茶楼要是被盯上,别硬碰硬。五爷在废弃别苑那边的砖窑口等你。”
白玉堂站起身。
“要是不对劲,就往砖窑跑。五爷会在那边给你留个后门。”
展昭把包袱系紧。
他看着白玉堂走到窗边的背影。
“好。到时候见。”
窗外。
一道闪电撕开夜空。
沉闷的雷声在襄阳城上空滚过。
要变天了。
明天城东码头的那把火,会烧出多少见不得光的鬼影,谁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