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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茶楼暗线 天刚蒙蒙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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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襄阳的城老街罩着一层薄雾,带着深秋特有的湿冷。
展昭推开客栈的木门。依旧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头上戴了一顶半旧的毡帽,帽檐压得很低。左腿的膝盖因清晨的冷空气而泛起一阵熟悉的酸胀,他稍微放缓了步子,混进了早起摆摊的货郎中间。
老街尽头,挂着一块旧得发黑的木招牌。上面隐约能认出“四方茶铺”四个字。
铺面不大,只摆着四五张掉漆的八仙桌。角落里生着一个炭炉,上面的铜壶正往外顶着热气,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展昭走进里面,挑了最靠里的一张桌子坐下。
“客官,喝点什么?”
柜台后头转出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粗布长衫,后背微微佝偻着。手里拎着一把长嘴铜茶壶,脖子上搭着一条泛黄的毛巾。
老头一边问,一边走到桌前。
他抬起头的瞬间,视线正好对上展昭抬起的脸。
长嘴铜壶的壶嘴猛地晃了一下。滚烫的开水偏离了茶碗,直接浇在坑洼不平的桌面上,腾起一股白色的水汽。
老者目光凝在展昭眉眼间,一双昏花老眼骤然睁圆,瞳孔倏地放大,转瞬又猛地一敛。他攥紧铜壶提梁,指节用力,把外面那层枯老干硬的死皮都要绷直了。
展昭看着老头的反应,心里有了些数。
这老头认得这张脸。十年前,父亲展云舒在江南道查案时,年纪虽比现在的自己大些,但他们父子俩有七八分相似。
老头很快稳住了手腕。他拿过脖子上的毛巾,把桌上的水渍胡乱抹了一把。
“客官见谅。老朽手脚笨了。”
老头重新拿过一个干净的粗瓷茶碗,倒满热茶。放下茶碗的时候,他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两重,一轻。
展昭的呼吸顿了顿。
当年他跟着父亲学剑时,父亲曾在书房里敲过无数次这个节奏。
展昭端起茶碗,用食指和中指在碗沿上搭了一下,顺着桌子边缘往回推了半寸。
老头看懂了这个回信。他佝偻的背脊微不可察地挺直了半分。
“这茶是陈茶,后堂有新炒的尖子,客官若是懂茶,不妨随老朽去后面看看。”
老头转过身,顺手把门板拉上两块,挡住了外面街上偶尔路过的行人视线。
展昭放下茶碗,跟着老头走进后堂。
后堂很暗,只有一扇高窗透进一点光。墙上挂着一幅落满灰尘的猛虎下山图,画纸边缘已经发脆泛黄。
老头走到画前,撩起画卷的下摆。墙面上露出一块颜色略深的青砖。
他摸索到青砖边缘的缝隙,用力一抠。砖块被抽了出来,里面是一个狭小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油纸包裹的扁平小包。
老头双手捧着油纸包,转过身走到展昭面前。
“展爷当年走的时候,把这东西留在我这儿。”
老头声音低沉,带着常年抽旱烟的沙哑。
“他说,如果他回不来,以后会有别人来拿。那个人会他的暗号,而且......很好认。”
老头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展昭的脸,看了很久,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你和展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展昭接过油纸包。油纸因为存放了十年,边缘已经有些粘手。
他没有急着打开。
“我爹当年走之前,还留下了什么话?”
“他走得急。后半夜摸到我这儿,身上带着血腥味。”
老头走到旁边的矮凳上坐下,从袖口里摸出烟袋锅子,却没有点火。
“你们要找的东西在襄阳城东那座废弃了的旧王府底下。”
展昭的手指在油纸包的边缘捏紧。
父亲当年确实摸到了冲霄楼的核心。
“展爷当年进去过一次。但他没走到最里面。”
老头拿着烟袋锅子的手在膝盖上磕了两下。
“他出来的时候,左肋上被划了一道大口子。伤口边缘是黑的,像是被什么带毒的倒刺撕开的。我问他里面有什么,他只说了一句话——”
老头停顿了一下,抬头看着展昭。
“他说,地下有东西会动。”
展昭的眉头紧了紧。
地下有东西会动。这不符合常理。冲霄楼里如果藏匿的是火药和盟书这样的死物,怎么会有会动的东西?除非......
除非白玉堂在陷空岛地下水闸研究出来的那些靠水流驱动的齿轮阵,在襄阳这座楼里被放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甚至,结合了某种活物或者更未知的东西。
“那东西现在还在底下?”展昭问。
“展爷没说完。”
老头摇了摇头。
“他说完那句话,追兵就到了。展爷为了不让追兵发现这里,留下图纸后,连夜从北城门杀了出去。此后,再也没回来。”
后堂里陷入了一阵静默。
只有前面铺子里炭炉烧水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展昭低头拆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张比长公主送来的那半张拓本要详细得多的地形图。
图上详细标注了襄阳城地下一条废弃的排水暗渠。暗渠的走向弯弯绕绕,最终汇聚在城东的一个红圈处。红圈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四个字:旧王府底。
想来父亲当年就是顺着这条暗渠,避开了地面上的重重暗哨,摸进了冲霄楼的外围。
展昭将图纸按原样折叠好,贴身收进怀里。
“多谢老丈。”
展昭对着老头抱拳行了一礼。
老头坐在矮凳上没动。他盯着展昭系紧衣襟的动作,突然开口。
“你和展爷长得像。但你的眼神比他沉。”
老头把烟袋锅子别回腰带上。
“他当年是孤身一人,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把所有的事情都往自己背上扛。你......看着比他好……。”
展昭系衣带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没说话,只是把衣带打了个死结,转身推开了后堂的门。
襄阳城东。旧王府别苑。
据说这里曾经是前朝某位郡王的产业,后来因为牵涉谋反案被查抄,就一直荒废至今。连片的围墙塌了大半,院子里的荒草长得足有半人高,深秋时节枯黄一片,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响声。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侧面的围墙上翻了进来。
白玉堂站在齐腰深的荒草丛里。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惹眼的白衣,而是换了一套灰白相间的劲装,腰间系着一条宽皮带,长剑用布裹着背在身后。
他的视线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这里的荒草长得很茂盛。只是沿着墙根往里头走,能看见一片草木歪歪扭扭倒在地上,看着不对劲。
地上的草茬不是风吹歪的,像是被很重的东西碾过,草全都压平了,底下还露出湿漉漉的黑泥。
白玉堂顺着这片压塌的草往前走,绕过干水塘,在一块高大的太湖石假山后停下脚步。
痕迹在这里消失了。
假山底部堆着厚厚的落叶。
白玉堂蹲下身,用剑鞘拨开落叶。
落叶下面,是一块平整的青石板。青石板的边缘有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把手掌贴在缝隙上方。
冷风从缝里丝丝往外冒,一股子厚重的泥土腥气,还掺着一点淡淡的硫磺味儿。
地下是空的。
白玉堂没有贸然去推那块青石板。他顺着石板的边缘往两侧摸。手指在一处长满青苔的石壁上停住。
他抠掉青苔,露出里面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方形凹槽。
白玉堂的手指在凹槽里探了探,摸到了里面极细的金属弹簧触感。
他扯了一下嘴角,发出一声冷笑。
“连个花样都不换。”
白玉堂把视线移向石板前方的泥地。
那里有几道清晰的车辙印。印子很深,说明车上装的东西很重。而在车辙旁边,还凌乱地印着十几个脚印。
脚印的边缘还很锐利,没有被风化。是近期的痕迹。有人在频繁地进出这个地下入口。
白玉堂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他没有试图打开石门,千机锁阵牵一发而动全身。
位置已经摸清了。
白玉堂转身,顺着原路退出了荒草丛。
傍晚时分。客栈二楼。
展昭的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街上的灯笼光透进来,把桌子的轮廓照得影影绰绰。
展昭将那张暗渠图纸平铺在桌面上。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白玉堂推门走进来,随手把门栓插上,拉开桌边的凳子坐下,顺势用脚勾过来另一张凳子,把穿着皮靴的右腿搭在上面当脚踏。
“城东那废弃别苑,地下是空的。”
白玉堂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里面有个假山,假山背后有一道石门。那门上的暗槽和机括走线,和陷空岛地下那座破楼一模一样。门外面有近期压出来的车辙印。太师的火药,八成就是从那儿塞进去的。”
展昭听完,手指在暗渠图纸上点了一下。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地下排水暗渠图。你看这个位置。”
展昭指着图纸最顶端那个红圈,红圈旁边标注着“旧王府底”。
白玉堂凑近看了一眼。他在脑子里快速把襄阳城的地面街道走向和这张地下图纸结合在一起。
他在图纸红圈偏右下角的地方,用手指画了个圈。
“废弃别苑在这个位置。”
两个点隔着半条街的距离。但在地下,那条粗壮的暗渠主干道,正好把这两个点紧紧连在了一起。
旧王府的地基是核心,废弃别苑的假山是运输入口。
整个冲霄楼,就像一个庞大的地下蜘蛛网,把这半个城东的地底全都掏空了。
“这底下是一座连通的暗渠。”
展昭顺着图纸上的线条往回划。
“父亲当年是从城南排水口进去的,摸到了旧王府底下。那别苑的假山入口,可能为了运送火药而新开的口子。”
白玉堂把茶杯搁在桌上,发出“笃”的一声。
“位置拼全了。明天去探?”
“不急。”
展昭把图纸卷起来。
“咱们现在手里的线索太少。这楼里面到底藏了多少死士,火药怎么分布,咱们一概不知。贸然进去,必是送死。”
展昭看向窗外驿馆的方向。
“先让颜大人闹出点动静来。襄阳王的人这几天一直盯着驿馆,就看这位八府巡按怎么出招。等颜大人把他们的注意力拉过去,最好逼得他们调动府里的暗卫,咱们再动。”
白玉堂冷哼了一声。
“那书生要是知道你拿他当活靶子,非得拿砚台砸你。”
“他离开汴梁的时候就该知道了。”
展昭淡淡的出声。
“这是包大人的阳谋。颜查散在明处当这个靶子,咬住账本不放。襄阳王为了捂住账本上的窟窿,就得把精力放在驿馆。冲霄楼那边的防备,必然会放松,然后出现破绽。”
“那明天干什么?”白玉堂把搭在凳子上的腿放下来。
“我去驿馆给颜大人送几本太师府的旧账册,给他添把柴。”
展昭看着白玉堂。
“你懂阵法风水。你去城东转转,看看旧王府和别苑周边有几条活路。一旦楼底下炸了,咱们得知道往哪条街撤最快。”
白玉堂没反驳。这确实是当下最稳妥的安排。
夜色渐深。
客栈外面的打更人敲过了三更的梆子。
展昭坐在桌边,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他手里拿着一杆狼毫笔,正在把今天摸到的线索简要地写在纸上,准备日后回开封府归档。
白玉堂靠在窗台上,曲着一条腿。手里捏着一枚铜钱,在大拇指和食指之间来回翻转,发出极其微弱的金属摩擦声。
铜钱在指间转了几十个来回。
“茶楼那个老头,是你爹什么人?”白玉堂突然开口。
展昭提笔的手顿了一下,墨汁在糙纸上晕开一个小黑点。
“父亲的老部下。”
展昭继续往下写。
“父亲出事之后,一直藏在这里等人来。”
白玉堂手里的铜钱停在食指指肚上。
“那你爹当年,也算有人帮。”
展昭写完最后一行字。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油灯的光在他的侧脸上打出一片阴影。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回了一句。
“嗯……算半个。”
那老掌柜是个懂事的人。懂事到在知道展云舒有去无回的时候,还能死守在襄阳城里,守着那份不能见光的图纸十年。
白玉堂看着展昭那被光影拉长的背影。
“那这个老部下,他知道你爹后来的情况吗?”
展昭把笔搁在砚台上。发出一声很轻的磕碰声。
他想起白天离开茶铺时,老掌柜站在门槛里的眼神。
“他没说。”
展昭转过身,看着靠在窗台上的白玉堂。
“但我走的时候,他站在茶楼门口,没出来送。”
白玉堂手里的铜钱猛地抛向空中,又稳稳地落在掌心。他把铜钱攥进手里。
“明天别苑那边,五爷一个人去就行。”
白玉堂站直身子,走到桌边。
“你在客栈待着。送完账册就回来。”
展昭看着他:“为什么?”
白玉堂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视线在展昭那条藏在桌子底下的左腿上扫过。
“旧王府那地方二十年没见过太阳,阴气比陷空岛的水牢还盛。你那条腿还没好透,进去也是个拖累。五爷不想在底下还要分心。”
这话不太好听,却带着白玉堂特有的别扭。
展昭坐在椅子上没动。
“那白兄呢?”展昭反问。
白玉堂的动作稍顿。似乎没料到展昭会把话头抛回来。
他把手里那枚焐热的铜钱搁在桌上。正好放在展昭刚才写完的那张糙纸旁边。
“五爷可是生活在岛上的人,习惯了。”
白玉堂丢下这句话,转身几步走到窗前,直接翻身跃出了窗台。
夜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剧烈摇晃。
展昭坐在桌前。
他看着纸页旁边那枚安静的铜钱,手指缓缓收紧。
明天。颜查散要在驿馆放火。而襄阳城这摊浑水,该搅翻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