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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南行前夜 雨停了。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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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开封府后院的青砖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洼,倒映着廊檐下随风晃动的红灯笼。
展昭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块粗布,顺着霜华剑脊一点点往下擦。
剑刃上还残留着白帝城外沾上的血气,用清水洗过几次,那种黏腻的触感总算退了下去。只是左腿膝盖处刚被公孙策用银针扎过,足三里穴周围酸胀得厉害,连带着整条小腿的筋络都在一跳一跳地抽动。
头顶上方传来极轻的瓦片磕碰声。
声音很小。
展昭听见,但他没有理会,继续擦拭着手中的剑。
白衣从屋檐边缘滑下来,卷起了屋顶的一篇落叶,落在台阶旁。
白玉堂手里拎着两个巴掌大的泥封酒坛,走到展昭身边,在石阶上坐了下来。
“公孙先生刚给你腿上扎完针,这就开始折腾你这把破剑了?”
白玉堂把一个酒坛扔进展昭怀里。
展昭单手接住。上好的花雕味扑鼻而来。
他把剑放于一边,伸手拍开泥封。
“十年前常州武进那桩案子,卷宗上的致命伤口走向,我一直觉得眼熟。”
展昭没接白玉堂的调侃,而是说起了案子。
“后来我才想通。那是白莲教刑堂杀手的独门剑法。专门用来对付内家高手的割喉招式。”
白玉堂喝了一口酒,侧过头看着展昭。
院子里的灯笼光线很暗,照在展昭半边脸上,把原本温润的轮廓勾勒得很锋利。
“你爹是个狠角色。”
白玉堂手腕搭在膝盖上,声音里带了点难得的正经。
“一个人单枪匹马把白莲教的暗线挖了个底朝天,还能从那帮疯子手里抠出半张冲霄楼的阵图。这本事,够在陷空岛坐头把交椅了。”
展昭的手指按在剑柄上。粗糙的金属纹路磨着指肚。
父亲当年的处境,比他现下难多了。没有包大人的后盾,没有官府的身份。只凭着一把剑,孤身一人把襄阳王和太师的谋划撕开一条口子。
他甚至不敢想,父亲在生命最后的那几天,面对无穷无尽的追杀时,心里到底在盘算什么。
一定是在拖延时间。用自己的命做诱饵,给长公主拖延把消息送出去的时间。
“襄阳,怕是龙潭深渊。”
展昭喝了一口花雕。烈酒滚落进胃里,带起一阵火辣辣的暖意。
“太师在汴梁折了羽翼,襄阳王一定会提前起事。那座冲霄楼里的火药……无解。一旦咱们动了楼里的机关,随时会连同半座襄阳城一起炸上天。”
白玉堂冷嗤出声,仰头灌下半坛子酒。
“千机锁阵再邪门,也是人造出来的。只要是人造的,就一定有阵眼。陷空岛地下那座子楼的水闸,五爷拆过了。如今不过是个建在旱地里的土窟窿,五爷还怕它不成?”
白玉堂把空酒坛往旁边花坛的泥地里一倒,站起身。
白衣下摆在夜风里带起一阵花雕的气味。
“你爹当年没查完,我们一起查完它。”
展昭抬头看着白玉堂。他动了动嘴唇。
“白玉堂......”
“哎……少来,别给五爷咬文嚼字。”
白玉堂转过身,走出两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住脚步。
“那把豁口的剑修好了,回头让人送你屋去。”
清晨。汴梁南城门。
城门刚开。几匹强健马儿踩着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颜查散没有大张旗鼓,选择低调出巡。除了四个大理寺拨过来的随行差役,就只有两辆装载文书和赈灾银两的马车。
颜查散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布衣裳,骑在一匹看起来老实巴交的马上。
展昭一身黑色短打,头上戴着一顶宽沿斗笠,混在随行的差役中间,手里牵着一匹杂色马。
队伍出了十里长亭。
路边停着一辆破旧的骡车。一个穿灰布袄子的老头蹲在车轱辘旁边抽旱烟。
看到队伍经过,老头站起身,在鞋底磕了磕烟袋锅子。
他慢吞吞地走到展昭的马前,从袖口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得严实的方块,递了过去。
“家里老夫人让带给少爷的物件。路上御寒的。”
老头的声音又沙又哑。
展昭接过油纸包。手指在边缘捏了一下。里面是一沓厚实的纸张。
他认得这个老头。十年前在常州武进,这老头是父亲身边的车夫。只是后来父亲出事,他再也没出现过。
原来是被长公主藏了起来。
“多谢。”
展昭没多问,直接把油纸包塞进怀里。
队伍继续往前走。
官道上的风很大,地上的枯黄落叶打着旋儿往天上飞。
颜查散扯了扯马缰,让马靠到展昭身边。
这位新科状元平日里拿的是笔杆子,这才骑了不到半个时辰,两条大腿内侧已经被马鞍磨得火辣辣地疼。他在马背上悄悄挪动了一下屁股,动作有些僵硬。
展昭余光扫到了颜查散的小动作,心里暗自叹气。
这位颜大人要是连这点皮肉苦都吃不消,到了襄阳那龙潭虎穴,怕是连三天都活不下去。
颜查散看着前方望不到头的官道,压低了声音。
“展兄。襄阳那边,我没什么底。”
颜查散拽着缰绳的手骨节绷得很紧。
“太师府的亏空是死账。襄阳王既然敢伸手要赈灾银,那地方上的账册肯定查不出什么。我一个外放的巡按,手里没有兵权,就算查出问题,他们随便找个水匪作乱的借口,就能把我连人带马沉入江中。”
这书生倒是清醒。
展昭把斗笠往下压了压,挡住迎面吹来的风沙。
“颜大人。包大人是要你去敲山震虎。你只管查,查得越严,襄阳王府就越会露出马脚。若他们动了杀心,就会调动府里的死士。这就能给咱们试探冲霄楼守卫虚实的机会。”
颜查散的脸色白了几分,他得做好这个活靶子。自己闹得动静越大,展昭在暗处行事就越安全。
“展兄的意思是,我就算查出账本上的猫腻,也得先装作没查出来。还得在明面上处处刁难他们?”
“对。”
展昭抬起头。
“你要在襄阳城里当一个瞎了眼、只认死理的糊涂官。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到驿馆。剩下的事,交给我。”
颜查散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学生明白了。”
颜查散没再说话,夹紧马腹往前赶去。
展昭拉住马缰。隔着衣服,手掌按在怀里那个油纸包上。
父亲留下的拓本,是破局的唯一钥匙。太师和襄阳王绝不会想到,当年那个死在荒漠里的剑客,在襄阳城里留下了一双眼睛。
入夜。许州驿馆。
距离汴梁已经有百里之遥。这里的驿站规格不大,院墙外就是大片的荒野。
秋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阵阵呜咽声。
展昭端着一盆刚用过的热水,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树。
白玉堂背靠着树干坐在一条长板凳上。两条长腿随意地交叠着。
他手里拿着一块雪白的丝帕,正在一点点擦拭着剑。
剑刃在月光下折射出一点寒芒。
听到动静,白玉堂抬眼望过来。
“颜查散那书生睡了?”
“睡了。也难为他了,腿都磨破了,上了药才勉强睡下。”
展昭把手里的铜盆放在墙角。水面上漂浮着几缕暗红色的血丝。他刚才把左腿膝盖上残留的一点毒血逼了出来。
他走到老槐树下。
驿馆里的灯火早就熄了。只有巡夜的更夫偶尔在远处敲一下梆子。
白玉堂把丝帕折叠起来塞进袖口,手腕一转,长剑带着一阵风声归入剑鞘。
“你爹当年,就是在这条路上被追杀的吧。”
白玉堂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院子里听得很清楚。
展昭看着地上斑驳的树影。
长公主信里提过。父亲从襄州一路往西北逃,把追兵引开,最终力竭战死。
算算路线,许州正是必经之路。
“白莲教和一品堂的杀手,像覆骨之疽一样咬着他。”
展昭的声音有点沉。
“他知道的秘密太大,如果他往汴梁跑,会连累沿途所有的官府驿站。所以他选择了西北荒漠。但那是一条死路。”
白玉堂握着剑鞘的手紧了紧。
他抬起头,视线直勾勾地盯着展昭。
“你爹查冲霄楼的时候,有人帮他吗?”
夜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院子里的落叶在地上沙沙作响。
展昭看着眼前这个白衣胜雪的青年。
他想起陷空岛地下水牢里,这人拿着银刀拆解千机锁的背影;想起白帝城外,这人把刻着白字的铁牌扔过来的动作。
十年前。父亲孤身一人面对整个襄阳的杀局。
十年后…… 他身边站着一只厉害的小白鼠。
展昭沉默了一瞬,说:“应该没有。不过,他儿子有帮手了。”
白玉堂扯了一下嘴角。
他刚要说话。
突然,院墙外传来一阵细微的瓦片破裂声。
那声音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就跟被夜风吹落的枯枝砸在屋顶上的动静一模一样。
但展昭和白玉堂同时停住了动作。
两人身上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
白玉堂手里的剑“铮”地滑出半寸。
展昭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霜华上。
空气里,渐渐弥漫开一股极淡的土腥味。这是只有常年在刀尖上打滚的人才能闻出来的味道。
驿馆外面,来了高手,至少三个。
而且,他们已经踩过了院墙外围的暗哨。大理寺拨过来的那四个随行差役,连示警的声音都没发出来。
猎犬已经嗅到了气味。
襄阳王的杀招,比他们预想的来得还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