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猫之盐隐霄谋》砚焦

53、故纸新痕 秋雨打在芭

　　秋雨打在芭蕉叶上，雨点声连成一片。开封府后院的厢房内，药汁的苦味久久不散。

　　展昭靠在一旁的圈椅里。左腿裤管卷到大腿根部，膝盖周围的一圈皮肤透着青紫色，肌肉肿胀得快看不清骨骼轮廓。

　　对面的矮凳上，公孙策捏着一根三寸长的银针，正在在烛火上烤。

　　“忍着点。”

　　公孙策捏着银针，扎进了足三里穴。

　　展昭端着茶盏的右手紧了紧，茶盏里的水面晃出一圈涟漪。下颌骨到脖颈绷成一条直线，额角也沁出一层薄汗。

　　顺着银针的尾端，一滴滴浓稠的黑血慢吞吞地渗出来，滴在下方的铜盆里。

　　“水毒这东西，最是认主。”

　　公孙策拿了一块干净的热麻布，敷在展昭小腿上。

　　“你早年受的伤，寒气全淤在骨缝里。平日里靠内力压着，看着跟没事人一样。这一趟，你在白帝城外的江水里泡了许久，又顶着风雨骑马奔波数日。眼下这些堆积的寒气一股脑全翻出来了。”

　　公孙策站起身，把铜盆端去外间，一边走一边数落。

　　“学生这几针，只能把浮在表层的毒血放一放。接骨膏你接着用。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拔毒是个细致活。我虽能替你拔干净表面，但你若是再去冰水里泡个两回，这腿就真废了。”

　　展昭放下茶盏。左腿那种仿佛被千万只蚂蚁啃噬的酸痛感，总算褪下去几分。

　　“有劳先生费心。展昭心里有数。”

　　“你有数个什么，有数就不会这样了。”

　　公孙策折返回来，把一块干帕子丢进展昭怀里。

　　“你每次都说有数，回头就能把自己折腾掉半条命。”

　　展昭拿着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他了解先生的脾气，骂得越凶，手里的针下得越准。

　　公孙策走到书案后头，在一堆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文书里翻找了一阵。他抽出一本边缘破损、纸页泛黄的旧档，又拿出一个用厚实桑皮纸包着的信封。

　　信封口子上封着暗红色的火漆，上面印着一朵栩栩如生的牡丹花样。

　　公孙策把旧档和信封放到桌边一角。

　　“你前些日子来信让大人去查太师府那些暗账流向。钱去了襄阳，这事儿不假。但那些给太师府做掩护的江湖势力，学生在旧档里对上号了。”

　　公孙策指了指那本破损的卷宗。

　　“白莲教。嘉祐元年，江南道发过大水，当时白莲教借机敛财生事，后来被兵部剿了。明面上是剿干净了，但这卷宗里记着，当初跑了几个核心香主。这些人带着大笔金银去了襄州地界。太师那九千九百斤火药，十有八九是这帮人在沿途做接应。”

　　展昭伸手拿过卷宗。指肚摩擦着粗糙的纸面。

　　白莲教。襄阳王。太师府。

　　这三方势力在暗处拧成了一股绳。陷空岛的冲霄试验楼，襄阳的冲霄正楼，全靠这张网在供血。

　　“那，这封信是......”

　　展昭的视线落在那个盖着牡丹火漆的信封上。

　　“大内送来的。长公主的贴身女官亲自送到开封府。指名道姓，要交给你的。”

　　公孙策端起早就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学生没拆。长公主深居简出，平日里连官家的面都少见。这当口突然给你送信，怕是事关重大。”

　　展昭拿起信封。火漆印鉴的边缘很完整。

　　他用指甲卡进缝隙，挑开了火漆。

　　抽出里面带着淡淡沉水香气味的信纸。

　　【熊飞见信如晤。十载光阴，故人安否。】

　　展昭的手指一点点收紧，纸张边缘被压出一道极深的褶皱。

　　信里提到十年前常州武进的那桩命案。那个让展昭一度怀疑授业恩师涉足私盐灰产的卷宗。

　　【展云舒于常州截获白莲教逆党，缴获暗账。逆党余孽借官盐之船，运送火药生铁至襄州。】

　　展昭看着父亲的名字出现在长公主的信里。

　　十年前。父亲展云舒查到了白莲教的暗线，顺藤摸瓜摸到了襄阳的图谋。当年那个死去的镖师，不是普通的盐贩，而是白莲教安插在江南的耳目。

　　信的后半段，字迹变得有些凌乱。

　　【襄州有奇楼，名冲霄。内藏千机死局。云舒得残卷半张，为护吾周全，引追兵至西北。力竭而殒。】

　　展昭盯着“力竭而殒”这四个字，眼眶骤红。

　　多年来，他一直以为父亲是死于江湖仇杀，或者是卷入了江南私盐的利益纷争。

　　原来不是。

　　展昭把信纸翻到最后一页。下面还有长公主新添的一行小字。

　　【残卷不全，入楼必死。尊父昔年于襄阳留有拓本。望君慎之。】

　　展昭看着最后那几个字。

　　父亲在襄阳留下了地图的拓本。那是一份完整的冲霄楼内部图。太师把九千九百斤火药藏在真正的冲霄楼里，盟书和名单也在里面。想要破局，就必须拿到父亲当年留下的那份拓本。

　　“吱呀——”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冷风裹着雨丝倒灌进来，把桌上的烛火吹得疯狂跳动。

　　白玉堂一身白衣，沾着不少水汽，手里提着那把还没来得及换剑鞘的霜华。

　　他跨进门槛，反手就把门拍上。视线在展昭的左腿上转了一圈，那腿上正敷着热布巾，随即又把视线落在展昭手里那张被攥得发皱的信纸上。

　　“什么要命的东西，看个信连气都不会喘了？”

　　白玉堂走过去，从展昭手里把信纸抽了出来。

　　展昭没阻拦，任由他拿去。

　　白玉堂一目十行地扫完信上的内容。原本脸上散漫不羁的神情一点点收敛。

　　他把信纸按在桌面上，转头看着展昭。

　　“这么说，我们手中那半张残图，是你爹……”白玉堂摩挲着手中的霜华，“陷空岛那座楼，五爷拆了。襄阳的那座，五爷当然要接着拆。你爹没走完的路，我们走完它。”

　　展昭拿掉腿上的热布巾，站起身。

　　“包大人在哪。”

　　“前厅。”

　　白玉堂把霜华扔给展昭。

　　“走吧，大理寺那帮人刚走，宫里就来了旨意。”

　　前厅的门敞开着。

　　雨幕把院子里的青砖洗得发亮。

　　包拯穿着那身洗得发旧的常服，端坐在太师椅上。

　　他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人。那人穿着一身崭新的六品文官袍服，面容清俊，透着一股书卷气，但站姿挺拔。

　　新科状元，颜查散。

　　展昭和白玉堂一前一后跨进前厅。

　　“大人。”展昭抱拳行礼。

　　包拯点点头，视线在展昭的左腿上停顿了片刻，才转向上首的桌案。

　　“太师府这几日大门紧闭。庞福被推出来顶了通敌的罪名。官家虽然雷霆大怒，削了太师一半的实权，但终究没有下旨抄家。太师在朝堂上树大根深，牵一发而动全身。”

　　包拯拿起桌上的一份明黄色的圣旨。

　　“襄阳那边，这几日连着上了三道折子。说是地方上闹了匪患，要朝廷拨银子赈灾。”

　　包拯把圣旨递给旁边的颜查散。

　　“官家下了旨。命颜查散为八府巡按，即日起程，代天子巡狩襄州。颜生此番前去，明面上是去查账赈灾，暗地里，须查清楚襄阳王府的秘密。”

　　颜查散双手接过圣旨，转身对着包拯深深一揖。

　　“学生定不辱命，就算粉身碎骨，也要把襄阳的浑水搅个底朝天。”

　　“你一个书生，搅什么浑水。”

　　白玉堂靠在门柱上，双臂环胸，发出一声嗤笑。

　　“襄阳王手底下养着白莲教的余孽，还有一品堂的死士。你这小身板，还没走到襄州地界，脑袋就得被人摘了当夜壶。”

　　颜查散被噎了一下，白净的脸涨得通红。

　　包拯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黑檀木匣子。

　　“襄阳驻军有三万，他在封地经营多年，这三万人只认王爷，不认官家。”

　　包拯打开匣子。

　　里面躺着半块生铜铸造的虎符，和一封密信。

　　“这是杨宗保将军前日派人快马送来的。”

　　包拯的手指按在虎符上。

　　“杨将军的江南大营，走水路五日可达襄州。他已经借着换防的名义，把手底下最精锐的两万水师调到了长江中游的江段。只要你们在襄阳拿到太师和襄阳王谋反的铁证，点燃狼烟。杨家将的兵马，半日之内就能兵临襄阳城下。”

　　展昭看着那半块虎符。

　　包大人把后路都铺好了。

　　“颜生，在明。”

　　包拯看向展昭。

　　“展护卫，本府要你暗中随行。此去襄阳，需找到冲霄楼，务必赶在太师的人引爆那九千九百斤火药之前，把里面的盟书带出来。”

　　展昭上前一步，跪地领命。

　　“卑职领命。”

　　“我也去。”

　　白玉堂站直身子，离开门柱。他走到展昭身边，直视着包拯。

　　“那座破楼里的机关复杂无比，我对这破楼也算有经验，带上五爷，准保事半功倍。”

　　包拯看着白玉堂。他晓得这只锦毛鼠从不受官府约束，若是强行阻挠，对方肯定理都不会理。

　　“有白少侠相助，本府自然放心。”

　　包拯点点头，没再多说别的。

　　议事结束。颜查散回房收拾行囊，准备明日一早出城。

　　前厅里很快空了下来。

　　雨渐渐停了。

　　展昭独自站在开封府高高的门槛内。

　　长街两旁的积水倒映着两盏的红灯笼，随风晃动着。偶尔有打更人敲着梆子走过，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这大宋的都城，看似繁华太平。可地底下的沟壑，早已不知蜿蜒至何处。

　　太师断尾求生，襄阳王磨刀霍霍。

　　父亲十年前没完成的事，现在轮到他来完成。

　　展昭抬起手，拇指在霜华的剑格上摩挲了一下。粗糙的金属纹理带着一点凉意，顺着指尖传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