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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风起冲霄 秋雨连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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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连连,雨水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江畔矗立着一座残破的龙王庙,庙里的泥菩萨缺了半个脑袋,雨水顺着庙顶的缝隙滴落在泥菩萨身上,残留的半个脑袋流着泥水,像脑浆在往外流,甚是古怪。
展昭坐在草堆里,蜷缩着一条腿。雨水浸湿了底部的干草,散发着一股久不见天日的霉味。他看向自己的左腿,裤管被划出了一条长长的口子,伤口处的血水早已在疾驰中干涸。他拿出一卷干净的细麻布,深吸一口气,用牙齿咬住,再用右手捏着麻布一圈圈缠绕伤口。
展昭看着比平日粗了一圈的左腿,低低叹了口气,这腿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展昭抬手按了按压腿部的穴位,感受着骨缝里的寒意与酸胀。
他在白帝城外抢了赵琨的马。为了不伤人性命,他只能凭借灵巧的身手和周边的地形,慢慢地拖着这群人。三天了,终于甩开这个尾巴。
刚刚他把最后一波追兵引入了一处盲谷,借着夜色和雨幕脱身。
一路疾行,来到了这处野渡口的破庙。也不知是不是白玉堂所说的十二连环坞。
“吱呀——”
破败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踹开。冷风夹杂着江水的腥气倒灌进来,把火堆吹得忽明忽暗。
白玉堂大步走进来,手中的长剑随意提着,剑末还滴着水。
“还以为明年五爷要给你上坟呢!”
白玉堂冷着脸把门拍上,将冷风隔绝在门外。
展昭吐掉嘴里的麻布头,抬起头看向白玉堂,衣服下摆全是污泥点子,可见对方这几日也是疾奔在路上,未曾休息。
“东西送到了?”
“五爷亲自去办,还能不成?”
白玉堂走到火堆旁,把手里拎着的一个油纸包扔给对面。
“接着。江南上好的接骨膏。你要是再敢拿内力硬压寒气,以后你真是三脚猫了。”
展昭接住油纸包,指尖感受到油纸传来的凉意,他紧绷了三天的后背终于松了几分。
“汴梁那边,情况如何。”
展昭拆开油纸包,压低声音询问。
白玉堂拉过一条缺了条腿的长凳,用剑鞘撑着地面保持平衡。
“你那包大人,心肠比他脸还黑。”
白玉堂掏出一块干净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剑鞘上的水珠。
“你引开赵琨的时候,太师把二管家庞福推出来顶罪,说通敌是管家私下受了辽人蛊惑。而且他还让大理寺卿拿着伪造的密信,带人围了开封府,要把你们那座库房连底朝天地抄一遍。”
展昭停下了拆药膏的手。
前日夜里大理寺围府,王主簿自缢。这个消息他在路上已从丐帮口中探得。他一直担心包大人面对大理寺的强行查封,会不会因为死守规矩而吃亏?
“包大人拦了?”
“拦个屁。”
白玉堂嗤笑一声,把擦干的长剑立在手边。
“包黑子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直接让人把库房大门敞开,请大理寺卿进去搜。结果你猜怎么着?”
白玉堂嘴角挑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大理寺卿带着人在库房里翻了两个时辰,连个耗子屎都没翻出来。库房里什么都没有。你们那个王主簿自缢前藏在床底下的‘通敌密信’,大理寺卿拿着去面圣。听说刚在御书房里念了两句,那信纸上的火漆印就裂了。底下盖着的,是太师府得水印。”
展昭拿药瓶得手停在半空,愣住了。
“大人这是......将计就计。”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手指在膝盖边缘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
“包大人应该早就察觉到王主簿有问题。他故意把江南私盐案卷宗转移,留一个空库房给太师去抄。至于那封假信......是公孙先生动的手脚?”
“除了那个一肚子坏水的书生,还能有谁。”
白玉堂拔开腰间的酒壶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官家当场震怒。大理寺卿吓得尿了裤子,连滚带爬地出了御书房。庞吉那老东西这回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把庞福推了出去,又死咬着自己毫不不知情。他女儿又到官家面前哭闹不已,嚷嚷着定是有人陷害她爹。虽然让他暂时保住了性命,但他得那些党羽势力也折得差不多了。”
白玉堂把酒壶扔给展昭。
“西夏那边没拿到火药,辽人也没等到祭天大典上的混乱。眼下西北防线保住了。你的那条腿,没白折腾。”
展昭接住酒壶,抿了一口。烈酒入喉,像一团火顺着食道烧进胃里,倒是把经脉里的寒气驱散了不少。
他把酒壶放在脚边,拿起那瓶接骨膏,挑出一块暗褐色的药膏涂抹在膝盖周围。
“太师虽然断了羽翼,但他能在汴梁经营这么多年,底牌绝不止这一张。”
展昭抹匀药膏,把裤腿重新放下来。
“那九千九百斤火药既然没去西夏,也没在汴梁的库房里。那批货到底去了哪。还有,庞福私自倒卖军械敛来的那么多库银,这笔钱,太师用来做了什么。”
白玉堂没回答他的疑问,而是掏出两本被水泡得有些发皱的账册,顺着地面滑到展昭脚边。
“这就是五爷今天来找你的原因。”
展昭弯腰捡起账册。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依稀辨认出是某种暗语记账法。
“这是......”
“五爷在白帝城水路截获那艘小艇的时候,顺手从箱子底抽出来的。”
白玉堂站起身,走到火堆旁,用剑鞘拨弄了两下烧得发红的木炭。
“本来以为只是一些普通的货运流水。但五爷在水耗子堂等消息的时候闲得无聊翻了翻,发现这里面记的,全是大批量的精钢、猛火油,甚至还有各地顶尖木作工匠的雇佣名录。”
展昭快速翻开账册。
纸页间散发着一股浓重的江水腥气。
“嘉祐三年四月,购淮南精钢两千斤,送至......襄州。”
“嘉祐三年七月,雇江南巧匠三十人,水路转运......襄州。”
展昭的视线盯在“襄州”这两个字上。
他迅速翻到第二本账册。
这本账册里夹着几张折叠得不规整的图纸。展昭小心翼翼地把图纸展开铺在干草堆上。
借着火光,图纸上的线条显露出来。
一张繁复的内部结构图,让人看的眼晕。无数的齿轮、机簧、连杆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庞大而精密的陷阱网络。
图纸的右下角,用朱砂标注着三个字。
冲霄楼。
“这图纸上的阵法走势,和咱们前阵子在陷空岛掀翻的那座楼如出一辙。”
白玉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展昭身后。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满是划痕的精钢齿轮残件,随意丢在图纸上。
“这是从陷空岛那座废楼里拆出来的。五爷这几日反复拆解琢磨,发现那座楼还不是完全体。那些庞大的水利机关,全是用外力替代运转的测试品。他们在用陷空岛的地盘和水势,实地测试他们的机关”
展昭拿起那个齿轮残件端详片刻,目光沉冷下去。
“之前我们在陷空岛复盘物证时,我就觉得蹊跷。那座楼虽然杀机四伏,但内部格局偏狭,且没有预留主室。”
他指着图纸中心那个巨大的空腔,手指收紧。
“你看这里。整个阵法的核心枢纽,预留了如此庞大的承重空间。这才是真正的中枢。陷空岛那座冲霄楼,不过是个幌子,是座建在水上的试阵之所。他们故意让我们攻破此楼,把这当成一个巨大的诱饵,让我们以为已经捣毁了其核心从而放松警惕。”
白玉堂修长的手指点在图纸上的“襄州”二字上,发出一声冷嗤。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陷空岛建水楼试阵,襄阳王府藏真身。他们把最完美、最致命的真品,建在了襄阳的旱地里。”
“如此看来,那个空腔里装的,也不是什么机簧。”展昭打断了白玉堂的话,声音冷得像江面上的秋风,“正是那九千九百斤火药。”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
展昭把图纸重新折叠好,连同账册一起塞进怀里。
“太师真正的目的,是利用之前那些事转移朝廷和开封府的视线。他把所有的资金、精钢、火药,全部通过暗线运到了襄州。”
展昭站起身,握住放在身旁的剑。
“襄州,是襄阳王的封地。”
白玉堂冷笑出声,顺脚踢飞了一边的碎木头。
“庞吉这个老匹夫。他这是嫌大宋的江山坐得太稳了。他跟襄阳王勾结,在襄阳王府里造了这座旱楼。那火药一旦在襄阳炸开,或者被襄阳王用来装备叛军,这天下就真的要乱了。”
“他把盟书和谋反的名单,都藏在了这座楼里。”
展昭走到破庙的门口。
雨已经停了。厚重的云层被江风撕开一条裂缝,露出惨白的月光。
“太师在汴梁经营多年,朝堂上到处都是他的门生故吏。官家就算知道他有问题,没有确凿的谋反物证,也动不了他的根本。”
白玉堂拎着剑走到展昭身边。两人并肩站在龙王庙残破的门槛内。
江水在他们不远处咆哮。
“五爷平生最恨别人在五爷面前摆阵。”
白玉堂看着江面上那轮惨白的残月,嘴角勾起几分血腥的冷傲。
“这冲霄楼既然造得这么结实,还敢拿五爷的陷空岛做试验楼。五爷倒要看看,是他襄阳王府的楼硬,还是五爷手里的剑利。”
展昭看了一眼身旁的白衣青年,伸手按在剑柄上,没接话,视线随着江水的流向投向远方。
那里是襄阳的方向。
夜风将江面上的水汽卷起,扑在两人脸上,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
“等你的腿好利索了。”
白玉堂的声音在风中听起来有些飘忽,但又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咱们去襄阳。掀了那座破楼。”
展昭握剑的手紧了紧。
“好。”